凤舞千殇ⅱ-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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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汐抬头,眼神清明如水,望着高大的国主,脸色变得决绝:“那么——请让我入山。”
“不准去”,曜华眸光疾跳,断然喝住,“峄山有几千杀手等着他,死无葬身之地,月儿,你想干什么?”
纳兰汐凛然一笑,蓦地有些凄凉,一字一字:“若不去,我怕你无葬身之地。”
曜华眼神霍然凌厉,却什么话也没说。
纳兰汐握紧镌刻赤堇与凤凰的刀,一瞬不瞬望着曜华眼眸,隐隐有泪光:“且不说当代天子过河拆桥拿你做替死鬼,我之前说过陛下为何能容下对他威胁最大的前太子,如今看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他,非要用暗杀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你想想这是为什么啊?”
曜华心口一滞,蓦地看到地图,重重叹息一声。
纳兰汐冷笑,带着凌冽的讥诮:“因为——凤皇无论是在军务还是朝野,影响力远大于他,根基稳固,能力卓著,他才是这大翊皇朝的无冕之王。论才干,论出身,论人才,英华帝没有半分和他作对的实力,且不说全国兵力六成是他的亲信,不说朝野三品以上高官半数站在他的阵营,仅看这份地图,殿下觉得,若凤凰葬身峄山,我们又该葬身何地?”
“帝都来报,四王爷和慕离都在掌握之中,最难对付的两个”,曜华淡淡反驳,柔声安慰,“月儿不必怕,党羽党羽,利尽而散,真正忠心耿耿的都在控制下,凤皇一死,别的‘亲信’自然树倒猢狲散。”
纳兰汐张张嘴,秀眉蹙起,几度迟疑,幽幽瞥向无垠雪原:“那么——让我进山确定他的死活。”
其实,更想问一句“英华帝那个脑子,同时对付四王爷和慕离,够用么?”
顿了顿,叹息:“其实,我倒不怕他真的死在那里,我怕的是——再晚些,他自己走出来了,而我们组织‘青鸾’的事迟早会暴露。”
箭头凝血,淡金龙纹返照雪光,璀璨而凌厉。
剑插进坚硬的雪里,将积雪刨开,然而积雪厚达数尺,皆是无瑕的白。
没有尸首,没有残剑,没有血迹。
“果然”,夏殒歌捻起那枚箭头,放入袖中,一缕笑意如冰潭澹荡的涟漪,“我其实,没有原地打转。”
每一次歇息,总是相似地形,雪地上凝血的箭头,于是他以为自己在走了一轮后,被地势迷惑,回到了原点。
诡异的感觉如跗骨之蛆,模糊而熟悉,而直到片刻前,他在雪地上发现了半个不属于自己的脚印之时幡然醒悟。
那是被一路窥视的感觉。
右手握紧了纯钧的柄,左手伸入怀中,似在按住腹部创口,五指却攥住一张单薄的纱质。细腻而轻柔,他的指尖却因狂喜而微微颤抖。
上面的线条并非织造的经纬,而是有人后天勾画出来。
他在撕开羽衣内衬包扎伤口时,一眼就发现上面不同寻常的花纹。
反面对光,便能发现无数半透明的曲线,蜿蜒着勾勒出群山地势。
看似普通的花草,毫无章法凌乱勾勒其上,在他看来却是无比熟稔。
四五年前,他身陷胤国帝都天极城,被无数视线牢牢监控,为方便联络组织,也为防信息暴露,精通梵文的他与精通算学的慕离合力创造了一套密文。
以简单的瑞草仙花为基础,通过不同排列组合,排列而成一套缜密隐蔽的表述方式。而外界,纵是调查组织多年的、当年的静海王莫隽汝,对这套密文的理解也止于不同花草传递不同信号的简单层面——这也是那个组织“花影”之名的由来。
事实上,由于各部各司其职,每个人能接触和理解的密文也只是常用的一部分,管窥蠡测得一鳞半爪,甚至连同处组织核心的萧宸,因为缺少慕离那对算学超凡的天赋,每次传信也必须由慕离翻译撰写。
真正掌握全套密文的人,只有他和慕离。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确是传信的好办法。
只是——在离开翊国的日子,慕离可是和他形影不离,用得着如此鬼鬼祟祟,暗通取款么?
直到自己被杀手逼入深山绝境,他终于明白那些文字和线条的意义:那是一份燕子崖及其方圆三十里的详尽地图,以慕离缜密的性格,甚至标出了每一处相似地形的细微差别,尤其是在雪地里。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翊国皇子轻咳了一声,脸颊忽的发烫,微微叹气,古井无澜的眸乍然泛起湿润。
他一直是个冷漠的人,一直都是,身边那些人对他再好,他也只是些微感动,然后在某些时候给予报答。那颗心,或许曾柔情似水,热烈如火,可最终溺陷于深渊,被烧成灰烬。。
他一直把责任与担当看得比一切情感重要,必要时,他可以义无反顾离开胤国,甚至于——对莫隽汝拔剑。
长眠醒来后,他在房间拾到一团揉烂的纸,上面字迹凌乱纵横,仿佛入魔而不得解脱,写满的诗句低回惆怅——
以我心,换君心,始知相忆深。
他瞬间失神,立即把那禁忌魔咒扔进香炉化作灰烬,装作毫不知情等待慕离醒来,然后去找夏子翎商量,以褒奖封王为由,一道圣旨,不着痕迹就把慕离扔到离帝都几千里的东莱海边。
闭上眼睛,慕离的面容带着凄凉、决绝,慢慢放大,一字一字:“我不知道杀手是谁,即使我知道,你也不必知道。”
那还是慕离从泰山回来,受了重创,却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杀手,甚至于装疯卖傻,最后干脆顺水推舟全部栽给莫隽汝。
但是,自小相伴的人,他怎会看不到慕离那看似空洞凌乱的目光偶尔游过的,那令人心寒的冷光?
一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一直不肯告诉,只因——那个杀手是玄云,而幕后主使,是他信赖的新国君、他的长兄夏子翎。
棠棣之华,鄂不恚|,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然而,对自己了解入微的慕离,该怎么告诉他那终身无法磨灭的梦魇?
该怎么告诉他仰仗了十三年的人,将他沉入水底的确实是莫隽汝,但是那些人的武功尚不足以将他制服,之所以被轻易困住,是因为之前被人偷袭,而那个偷袭他的人,是接了夏子翎密令的玄云?
明知莫隽汝不屑在杀人后藏尸,明知以慕离的武功除了被偷袭几乎很难被擒,明知明知暗部除了受赤堇公子调遣之外,只听从一个人——当朝天子,明知慕离是可以为了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依然强颜欢笑闷不作声走下去的人。
都是为了他啊。
被夏子翎暗算是因为夏子翎要砍去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三弟的左膀右臂,被莫隽汝疯狂报复沉入水底牢狱更是因为他。
他还是不动声色忍受下去,带着些许侥幸想着,过去了就过去,反正阿离已经回来了,至多——以后好生护着他,不再受伤害罢了。
水,慕离对水的恐惧他不是不知道,就连洗澡都不敢泡在温泉中。
那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水底,令人发疯的日子,整整半个月,阿离,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必然也对我失望吧。
你仰仗了十三年的人,骨子里是如此优柔而软弱,甚至在对手的剑已经架到脖子上,也不动声色,连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能保护。
以至于到最后,死心塌地如你,也终于无法忍受,夺门而出。
夏殒歌攥着纱布,仿佛攥着一颗鲜血淋漓、冰冷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蔷薇洞口三生路
一树琼白积雪之后,青黑色身影渊渟岳峙,一瞬不瞬盯着那跪倒在雪地、一手以剑撑地、一手捂着伤口的男子。
掩藏在黑色斗笠下的眉眼漆黑,带着恶毒的欣喜。
果然,被迷惑了么?撑不住了么?
什么凤皇,徒有其表罢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前有红色铺天盖地泛滥而来,乌黑的腐尸映着积雪,那惨烈的死状惨不忍睹,纵然凌厉如他,回想起来依然心悸。
龙骧军,大胤敌国第一精锐呵,却要以这般丑陋惨烈的形状,无声消弭于异乡的池沼大山。
只是,若这些人的死能令陛下痛下决心,也算死得其所吧。
不再管雪地里挣扎的人,青黑身影的人拉紧风帽,足尖一点,朝着另一个方向飞速离去。
挣扎的夏殒歌陡然定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咳出一团血丝。刺痛是冷冰冰的,最终麻木,晕眩感越来越强烈。
夏殒歌回腕,深入伤口狠狠一剜。
剧痛撕裂了躯体,却令头脑清醒下来。
夏殒歌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青黑背影离去的方向,摊开地势图,细长眼眸深沉若幽潭,透出闪电般凌厉的目光。
飘雪如洒落的碎羽,翩飘而落,映着淡漠灯光与深沉寒夜,透出浅蓝柔光,淡蓝中蕴含着无数细碎冰晶,晶莹璀璨,宛若遍布星辰的深蓝幽空,纳兰汐站在雪地,秀丽玲珑的面容忽然缓缓舒展,回身对他微微一笑,挥着手,无声告别。
银灰雪狐衣如垂落的鸾鸟羽毛,身后是骠骑营五百精锐,马蹄跳跃,带起团团积雪,踢散开来如大团雾气。
曜华眼神飘渺,凝视纳兰汐远去的身影,柔弱的身子宛若湛蓝天幕下无声开出的一朵白薇,倔强而美丽。
这样无声的告别,和每次一样。
只是一想到要去救的那个人,心头便涌起憎恶和恐惧。
夏殒歌归来——回京——赐婚——他与锦裳成婚——与月儿从此形同陌路,就这样悄无声息,相隔两端。或者好些,娶她为娶侧妃?
不行,不行,他不要!
唇角勾出冷笑——且不说他和月儿是否愿意,夏殒歌那样强势的人,会允许自己亲爱的胞姐和别的人分享同一个夫君?
一瞬间,癫狂的怒意翻覆了脑海。
帝都那些人知道什么?只道凉国世子宇文曜华淡泊孤洁,在同龄人已妻妾成群的二十二岁依然孑然一身,于是就塞给他一个从未见过面,养尊处优目空一切的公主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将那朵洁白无瑕的蔷薇捧在手心,等她长大,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用尽生命来宠溺她。
等待的过程那样漫长,他自始至终怀着默然的欢喜,注视着它每一次喜怒哀乐,直到在某个夜晚,那朵白色蔷薇悄然绽放。
她长大了,可以嫁给他了,他却陷入了近乎癫狂的矛盾。他像一个初恋的男孩,数次偷偷将表白咽回肚子,只怕吓着她,在他心里,她是一切智慧美德的结晶,在心里是仙女般的存在。
连拥有都是亵渎。
于是竭力达成她每个愿望去取悦她,哪怕她的愿望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惊世骇俗。
于是,开科举,召才子,不论出身选拔天下英才。而她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女扮男装轻松拔得头筹,此后以男装入朝,提出的策略无不达到远超乎意料之外的好结果,半年后位极人臣,与他共理凉国国事,实际是举案齐眉,并肩天下。
一切看起来都是完美的,除了——
除了那道从天而降的赐婚圣旨!
曜华奔入房内,取下一把大刀,暗自下了决心。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纳兰汐下马驻足,东方已透出薄蓝,琉璃般清澈如洗,似恋人温柔的眼眸,在宁静的灯火阑珊处,含笑凝望。神采飞扬的男子,笑容和眼神却是与年龄不符合的清澈安静,如碧水里开出的柔软白莲。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峄山。
真要去救那个人么?翊国的凤皇公子,胤国永徽帝的恋人,更重要的是——锦裳长公主的胞弟,将要唤曜华“姐夫”的那个人?
第一次看到夏殒歌,虽然对方穿着素雅的白,她却感觉目如火烧。
金粉银屑飘洒,凉国初冬冰寒的风霎时温柔,天光霎时一黯,她感觉有无数流光飒沓,夏殒歌好似周身笼罩着雪羽般的柔光,
迷迷蒙蒙间反而不能看清对方究竟什么模样,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浅淡若无,噙一丝淡若烟尘的笑,这慵倦静漠反而衬出天生清贵高华之气韵,最摄人魂魄的却是那对萧疏翦水瞳,细长睫毛隔绝尘世,反衬那眸光迷蒙而晶莹,如倾泻的月华流水,果然是“倾城倾国第一人”呵。
好一双桃花眼,见之目醉神迷,看得久了就溺陷,灵魂被吸了进去。
然而,那细长的、带笑的翦水眸,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幽沉、冰冷、锋利,深不见底的漆黑,似笑非笑的神情。
好诡诈冷情深沉的眼睛,果然——是在沙场谈笑自若,悠然抚月阙琴退十万兵的凤皇公子,他有这魄力和心计。
从小到大腥风血雨惊涛骇浪,步步传奇走来,想他人之不敢想,行他人之不敢行,这种人,只怕没什么办不到的。
自然,是惹不起的。
虽然,她是否惹得起夏殒歌是个问题,但她知道曜华是绝对惹不起他的。
可那一瞬的目如火烧,无数回忆依然伴随灼热的疼涌出。
和曜华相遇是在火里,肆虐的火蔓延得铺天盖地,好似汹涌着的红莲之海,她被滚烫气浪包围着,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回望的眼光是不符年龄的阴冷。
而当所有的仇恨宣泄一空后,她骤然感觉世界空了,大火无情包裹了她,在火舔舐着她的衣角,迅速窜上的时候,无助淹没了她,她终于回到十二岁的心,泪水夺眶而出:“哥哥、、、你在哪里、、、哥哥、、、”
“你昏过去的时候,叫了几百遍‘哥哥’,还有这个”,醒来映入视野的是一张年轻英气的脸,看到她醒来,无奈举了举右手,将她攥着的匕首夺走,“一个女孩子,拿着把刀做什么,怎么都不松手。”
看她没反应,那男子又自顾自说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当时起火的是丞相府,你是他们家的?”
家?纳兰汐在心里冷笑,却倔强抿嘴,一字不说。
也幸亏男子大量,无奈耸肩:“那么——你哥哥是谁,我帮你找?”
她疲惫摇了摇头:“我哥哥叫凌水英,呜呜——我和哥哥分开很久了,有坏人来追我们,哥哥不见了、、、不见了、、、”
抱着膝头,初谙人事的女孩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嘤嘤抽泣。身后,凉国唯一的世子无奈搓手,后悔当初不向奶妈学学怎么哄小孩,尤其是小女孩
那时的曜华,一张脸稚气未褪,线条已见分明,头戴一顶乌金的冠,看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凉国男子身材高大,他更是八尺身躯,一身乌衣滚边,英气非凡,她莫名想到一个词——“渊停岳恃”。
黑云一般的身影默默站在她身后,很温柔地叫她“月儿”,这才是她的本名,以前只有爹爹和哥哥会叫,如今被曜华这样称呼,她却怎么都觉得舒服,安全。
一阵寒风吹得纳兰汐脖子一缩,鼻头涌起酸楚,她用力咳嗽几声,眼泪簌簌落下,她忙挥袖拂去,定定神,驱马上了山路。
去吧,救出夏殒歌,然后看着曜华和夏锦裳举案齐眉、百年好合,然后曜华在翊国朝野左右逢源,前途无量。
大不了,大不了脚一抬,离开凉国,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反正她也是从小流浪到大,安宁、家、感情,这些都是奢侈品,有亦可,没有了,也算不得什么。
赤鹰循着雪地上模糊的血迹,向东追击。
前半夜那一轮攻击激烈如狂风暴雨,他在一旁无声看着,暗自惊心。
本来也算不得多高深的剑法,刚开始他觉得自己一出手就能摆平,但是到后来事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那个人,拖着可怖的的伤口,一个人摆平了三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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