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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凤舞千殇ⅱ-第17章

小说: 凤舞千殇ⅱ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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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国城楼之下兵甲森列,军容整齐,道路以兽皮铺展,鲜花盈道,文武百官罗列道旁,都穿得一丝不苟,衣上新簇锦绣。
  严冬的萧瑟都被这盛大场面冲淡开去,万紫千红映着铁光,凝结成另一种庄严隆重。
  城楼上的准国主着峨冠博带,霜风似刀割面而来,呛得人不住咳嗽,他的面容却沉如静水,不动声色将被风吹乱的衣袍玉带整理好。
  身后的侍卫窸窸窣窣让开道路,叩礼拜见:“纳兰大人。”
  上来的人个子偏矮小瘦弱,戴高筒纱帽,浅紫官服上丹顶鹤绣得极为雅致,针脚细密重重晕染,线条流畅而生动,映着那张秀美至极的脸,显出一种与柔韧洁净的英气。
  若曜华是青山巍峨,纳兰便是大河长流。一个挺拔刚硬,百折不弯,一个彬彬有礼,坚忍延绵。
  没人能说他们中谁是弱者。
  曜华一瞬不瞬盯着东南方向:“月儿,这次来的是夏殒歌,已经过了汾河,昨晚宿在西河城内,今天之内应该会到这里。”
  纳兰有略微讶异:“就是那个以质子身份,两年之内挑动胤国战火,灭了两代君王,又从胤国借了四十万大军来平定六部之乱又原封不动给人送回去的那个夏殒歌?”
  曜华叹了口气,口气沉重:“对,而且,要和我结亲的锦裳长公主正是他胞姐。”
  纳兰恍若未闻,自顾自分析:“夏殒歌本是嫡子,又是前太子,英华帝登基他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除了赤堇公子这个神性的空头衔,恐怕翊国朝政大半是握在他手里的,而英华帝居然还能容下他,真是不可思议。”
  曜华忧虑转头去看纳兰,轻轻打断:“月儿,我说——他是锦裳长公主的胞弟。”
  纳兰依然说着自己的话,神情陷入奇异:“依微臣看来,殿下这次有得忙了。”
  “嗯?月儿你说什么?”曜华从儿女情长的忧思中拔出来,陡然觉察到纳兰话语中山雨欲来的气息,那敏锐沉重压得他眉心一疼。
  蓦然想起一年前与夏子翎的同袍岁月,微微笑了:“英华陛下不是为权力不顾人伦的人,当初还冒着战火去接清河王殿下,或许他留着赤堇殿下只为了兄弟亲情。”
  怔了怔,无奈轻笑:“目前该留心的,应该是那即将抵达凉国的,我那城府手段过人的准小舅子。”
  下意识瞥了一眼纳兰,果然,“小舅子”三个字脱口时,那人的表情有了波澜。
  虽然那变化极其细微,转瞬即逝。
  也够了。
  轩车以云母替去窗纱,四望通透如琉璃冰雪,冰层却天然凝结涟漪纹络。曜华命人清扫大道,一路是幔亭结云霞,彩桥跨虹霓,衬着凉国万古不变的深山古树,于这清幽中显出无伦奢华。
  同样是乘坐云母轩车,百官逢迎而来,夏殒歌却受到比胤国使者热烈千倍的欢迎,一路有头顶装饰着璀璨彩色的鸟羽的族人,用长笛吹着,本是空灵悠远略带些凄恻的音色,却因异彩纷呈的色光和急促的节奏而明快,前面的舞女满身银饰晃动,璎珞碰撞玲珑清脆,活色生香,步步莲华,震颤的身姿,灵活的脚踝与手腕,蓦地舒展开来,如一丛玲珑娇媚的花蕊。
  迤逦繁红成簇。方霁溪南帘绣卷,和气充盈华屋。金暖香彝,玉鸣舞佩,春笋调丝竹。
  盛大的欢迎仪式之后,曜华设宴清水邬,席位皆是按翊国国宴风格,华屋内燃着熏暖的香,幽雅若清泉雨露,而红毯铺陈处,居然有数十枝夭桃灼灼华灿,夏殒歌带着礼部官员步入正殿,脚步过处,随侍官员忽的发出连连惊呼。
  夏殒歌走过的地方,枯藤忽然复苏,生出新芽,并迅速绽出一丛艳烈的花。
  凤凰花。
  座下有一人,素衣飘摇,素手撩拨,琴弦间流出《渌水》,空明幽澈,映着岸芷汀兰。
  宴会格局,全是翊族宫廷风格。
  夏殒歌落座,曜华抬手,举樽,只是微微一笑,面目刚硬的线条乍然柔和而生动,而第一句出口,却不是什么客套,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夏殒歌全身白底青纹锦袍:“殿下能理解敝国民俗以白为喜,还能抛弃成见换上白衣,实在善解人心,曜华佩服。”语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群臣大笑,纷纷干了樽中葡萄美酒。
  夏殒歌温柔轻笑:“入乡随俗,曜华殿下太抬举本宫了。”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樽酒,凉国人性情爽直喜饮酒,就连酒樽都比翊国宫廷大了足足两倍,这一杯喝下去,估计肠子都会绞痛几天。
  挑了挑眉,闭上眼,准备忍忍,喝下去。
  冷不防手被人轻轻一按。
  止住他的,是紫衣绣文鹤的男子,那个一直坐在曜华身边微笑不语的右丞相。
  所有人眼光一齐投向此处,曜华低喝了一声:“纳兰大人。”
  纳兰汐抬眸一笑:“殿下高贵之声,能屈尊来我蛮荒,乃是敝国的福气,怎么就用这浊酒敷衍过去了,三殿下若不嫌弃,不妨尝尝本地祭神才能开窖的桑落酒?” 
  曜华眼角余光瞥向纳兰汐,只见纳兰汐抿唇微笑,轻轻点头,好似一朵风致飒然的白色蔷薇,略略一怔,竟忘了说些什么。
  那眼波流转,流连婉至,宜嗔宜喜间说不出的悱恻无声。
  鸣风低咳一声掩住笑音,夏殒歌亦低头,似是被酒气熏了,脸颊浮起淡淡红晕,嘴角噙着难以道清的情绪。
  夏殒歌无声哀叹,桑落酒后劲可是大得很,不知这一喝要几个月才醒的过来。
  连连推辞:“既是祭神才能开的圣酒,何必为我凡夫俗子破例?”
  纳兰汐瞪了曜华一眼,忙转向夏殒歌:“殿下盛名,臣等仰慕已久,当得起,当得起。”眼里的光忽然有些狡黠,乌光一转:“此桑落酒非彼桑落酒。”
  拍手间,已由六名武士抬上一个巨大的容器,玲珑剔透晶光粲然,从外看去,只见暗涌无声,软漪粼粼,清莹可人。
  夏殒歌转瞬已明白,忙含笑站起:“贵国竟拿这珍酿,真是抬举了。”
  桑落酒原本无名,只有个外号叫“无上圣水”,乃是凉国本土密不外传的佳品,王孙贵族千金难求。
  传说只在凉国十年一度的圣祭才启封,就连御前也不曾进贡,更重要的是——此酿以水为骨肉,取天地间至纯精华,酿出酒的似水非水,似酒却不醉人伤身,且味道凌冽甘甜。
  几百年前翊国与凉国结盟,这酒才第一次招待的外客,是第一任赤堇公子夏烨。
  因怀念故乡,夏烨便私下唤此酒“桑落”。
  想透这一层,夏殒歌便微微笑了,对曜华遥遥举樽。
  曜华喝得尽兴,脸膛微微发红:“哪里哪里,难得贵客光临,我凉国男儿看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喝得开心。”声音却渐渐模糊开来,只对着夏殒歌敬酒,那边已有凉国第一武士拉鸣风拼酒,场面热闹非凡。
  民风淳朴的地方最是放得开,这一顿接风宴可谓主宾尽兴。
  夏殒歌微笑示意,一杯一杯喝着桑落酒,虽说不是酒,好歹是冰寒之物,喝多了胃疼。那壁曜华却没完没了,喝得夏殒歌都觉得自己暴殄了桑落酒。
  曜华笑得自是豪放,倒是不难想象这个人敢一刀抹了胤国十几个使者,只是——
  夏殒歌眼角余光瞥向曜华眼眸,心底一寒——
  清如冰,寒如霜,深如渊,锐如刀,没有丝毫醉意。
  驿馆纱窗透出朦胧的光,窗外浓黑的夜浓黏似墨,高山巍巍凝着冷硬墨绿,偶尔有几声凄然鸟鸣撕破寂静夜空,消失在大山深处。
  夏殒歌站在窗口,抬头望着高山与天交界处,手里拿着一封信,喃道:“梁清晖亲自去六部收兵都碰了钉子,这兵权可真是尾大不掉,阿离,你怎么看?”
  等了一瞬,习惯地等着慕离提出见解,却久久没有回音。
  山风刮过安静街面,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这问话变成自问自答。
  “我看——不如先让梁清晖去雷城解决那股胤军,收兵权的事——也该无毒不丈夫了。”
  房梁一声轻响,夏殒歌愕然旋首,发现鸣风拖着一身酒气从梁上跳下:“公子,曜华确实醉了。”
  “最可怕的不是千杯不醉,而是酩酊大醉的时候还能以心为目,这个曜华果真不简单”,夏殒歌感叹着回身,乍然看到鸣风走路有些歪,忍不住笑,“怎么你也喝成这样?”
  鸣风哀叹:“凉国的武士都是些实心眼,不好骗。”
  夏殒歌点点头,忽地眼波一沉:“那个纳兰汐,查不到么?”
  鸣风:“曜华新开考试选拔制度,从寒门提拔了一批人,凉国土地不大,山可是深得很、、、”
  “你说纳兰汐是凉国科举选拔出来的人?”
  鸣风点点头,眼皮越来越重,嘟囔着:“曜华倒是不拘一格,有些人的身份不明不白一辈子他都敢用,不过——曜华看他的眼神倒像是恋人、、、”
  “不是说这个。”一听到“恋人”两个字,夏殒歌立即一口驳回。
  夏殒歌将信将疑,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劲,低头思索。
  乍一看到自己手腕,眼光忽的雪亮。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不对劲,感觉,就是感觉。
  纳兰汐阻止他喝酒之时,手按在他手腕上,虽只是轻轻一指,却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从纳兰汐指尖升起,沿手腕一路爬上去。
  纳兰汐的手不同于一般男子,甚至不同于文官,有一层薄茧,摩挲着很舒服,其余地方却细腻白皙如女子。
  他将凉国日常工具一一想过,始终想不起什么东西可以将手磨出这种茧。
  抬起手腕,有若草似花的清香,似乎浸渍苦涩,这气味极其熟悉,却也说不出究竟。
  再看鸣风,虽要竭力保持恭谨姿态,却也撑不住,开始靠墙打瞌睡,夏殒歌忙一把拉过,将手腕递上去:“这是什么味道?”
  鸣风睡眼朦胧,一把推开,嘟囔着发火:“女孩子用的茉莉粉也大惊小怪,跟没见过似的,堂堂皇子没喝过花酒谁信?呼——呼——好困——”
  夏殒歌更是一团狐疑,盯着手腕看了半天,挑眉一笑:“想起了,纳兰汐手上的茧是船桨啊,他不是本地人,那就更可疑、、、”
  “哦——”鸣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消失的瞬间,整个人“砰”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PS:翊族是从桑落大陆迁徙过来的,所以夏烨思念故乡会把酒叫“桑落”。


☆、月落乌啼霜满天

  次日,铺天大雪团絮纷坠,舒眼极目,天地漠漠一白。
  凉国以白为喜色,以雪为祥瑞。初雪之日,曜华的继位大典正式开工,这一忙便是人声鼎沸,整个皇宫似被喜气和热血煮沸,半空里都笼着一层迷蒙水汽。
  如此以来,却也不敢怠慢夏殒歌一行人,平日里来的最多便是纳兰汐,也不过和礼部官员研习帝都礼仪,彼此交换意见。
  两三天后,纳兰汐似乎更闲了,有事没事叫住夏殒歌,起先说是请教四书五经,请教到最后成了切磋棋艺茶道声乐诗词。
  夏殒歌凝视棋盘,黑白连绵,再被割裂零碎,似粒粒幽邃星辰在支离破碎的夜空,与他杳杳对视,然后,彼此冷冷一笑。
  纳兰汐的棋艺真是好,大开大阖,时而锋芒毕露时而温吞沉静。黑白纵横并不比运筹帷幄轻松,他却笑意幽微,煞是闲淡。
  抬头,发现一对细冰冷的眼眸正一瞬不瞬打量他,他也不以为意,反而迎着夏殒歌的眼光,相视一笑。
  这一笑,静谧的空气忽的诡异。
  夏殒歌暗自酝酿怎样开口。
  纳兰汐却缓缓落子,双目锐光微微一敛,换做温情:“殿下有话要问下官?”
  夏殒歌回身对鸣风使了个眼神,一行随行的人无声退远。
  捻起一枚黑子,淡淡落下,声音很是漫不经心:“纳兰大人不是凉国人吧?”
  纳兰汐沉吟不语,轻轻点头,继续落子。
  “不如——殿下问我三个问题,若这盘棋殿下赢了,便继续问我,若殿下输了,容我问殿下三个问题?”
  夏殒歌从容一笑,将一粒黑子嵌入白玉色棋子柔润光泽中:“第二个问题——你今年多大?”
  纳兰汐有些诧异:“哦?下官还以为殿下会问更有趣的问题呢?下官刚满十六、、、”
  十六,怎样如花似锦的年华,额心微微疼痛,放纵爱恨的锋芒岁月呼啸而过,绕指飞速流逝,渺不可追。
  夏殒歌深吸一口气,目光倏然锐利:“曜华和纳兰大人可是——”
  “我是他养的。”纳兰汐截口阻断,脸色却无丝毫变化,仿佛说的是“我是我娘生的”这样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
  夏殒歌一时噎住,“养”的涵义可是千万重,纳兰汐这样直接说出,他倒不好继续问。悠悠点头:“若本宫没记错,曜华今年二十二岁?”
  “这是第四个问题”,纳兰汐手一沉,一粒棋子“啪”脆响,纳兰汐挑眉一笑,“殿下,承让了。”
  夏殒歌瞥一眼棋盘,手一软,轻叹:“你问吧。”
  纳兰汐却不着急发问,他的眼睛大而亮,却淡然无波,噙一丝微笑,春风化雨。
  拨弄着茶盏,碧翠澄澈,微微叹气:“佑王爷是殿下什么人?”
  夏殒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和夏景宥的叔侄、师徒关系是人尽皆知,不假思索:“他是我四叔,也是父皇的胞弟。”
  纳兰汐抿了口茶,蹙眉似在思忖,雪光反射入眼底,有幽沉寒光堪堪曳过:“殿下可是天生不足,时时需要药物调理?”
  这又天下皆知的,这个问题又是废话。
  夏殒歌却收敛笑容,面色肃然点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屏神凝气等待最后一个问题。
  纳兰汐瞳孔一缩,声音骤然一冷:“那——殿下开始感觉身体不适是生来,还是什么时候?”
  夏殒歌一怔,蓦地无言以对。
  究竟是多久开始的呢?
  只记得小时候自己经常头痛脑热,宫里孩子生来娇养,这也算不得大事,去军营六年身体倒是磨炼得精悍,随后举国叛乱,一路流落到胤国帝都天极城,多时疾苦骤然爆发,身体就再也没好过。
  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话音方落,心口骤然锐痛剜剐,剔精挑骨刺髓,疼得夏殒歌连抽冷气,按住心口坐下,犹自喘息不已。
  温热雾气在眼前晕开,隔着雾气是纳兰汐那明亮而锐利的眼眸,好似能刺穿一切,洞彻一切,没来由地令人心底发寒。
  纳兰汐取出一粒剔透的琥珀色药丸,却不打碎,只碾碎半粒撒入沸水,药气在水雾中蒸腾,无色无嗅的暖仿若实质,逆鼻息而上,流入心肺,疼痛慢慢淡了。
  迎着夏殒歌满团狐疑的眼神,也只是平静:“敝国特制的养心丸,想不到对殿下有奇效,还好剩了这瓶。”
  夏殒歌微微喘气,平定心绪,轻声道:“那多谢了。”
  纳兰汐微笑着将头靠近,唇缓缓靠近夏殒歌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草木幽香沁人心脾,纳兰汐依然是笑着,眉眼间似有水汽笼罩,使那笑容看来飘渺而甜蜜,然而,那轻渺如风的几个字吐出后,夏殒歌脸色变了变。
  “小心你身边的人。”
  清泠泠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水青衣已飘渺远去。
  夏殒歌回头,水晶光泽在棋盘上流泻萦转,整块水晶雕琢为瓶,瓶中粒粒药丸似剔透的金色琥珀,正是方才半粒便缓了自己病情的养心丸。
  千金难求的良药,纳兰汐轻易赠与。
  夏殒歌皱眉思忖着他临走那句话,手轻轻覆上水晶瓶上坚硬的花纹,彻骨寒意通透在瓶中。
  凉国三面环水,其中一水为汾河,将凉国疆域与大翊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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