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夕绝-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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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夜王是好心,可惜他只知道置身事外,做什麽,只会守。」可他不同,商夕绝在面具之後笑得冷酷:「吟鹤,你以为伏羿和其他盟国会容忍我永昌国独善其身麽?永昌若不与他们联手,今後在西域说话的份量,也将给射月国比下去了。你盼著他们双方两败俱伤,但如果盟军赢了呢?」
商吟鹤不蠢,被皇兄一点拨,即刻醒悟,虽在火塘边也不觉惊出身冷汗。以射月国为首的盟军若得胜,诸国开疆辟土国力大增自然不在话下,对永昌这个「胆小鬼」必将轻视。以伏羿那时的人望,若开口要攻打永昌,想必盟国都会欣然追随。
而盟军倘若落败,更少不了把一口怨气发泄在袖手旁观的西域邦国身上。雍夜族和另外几个小邦人丁单薄,本身参不参战都左右不了局势,不至於招来非议,永昌国却是西域最富庶的大国,必遭人诟病。
想来想去,无论盟军胜负,永昌国都将处於一个极尴尬的位置上。
「可是皇兄,我们帮射月国攻打贺兰皇朝,若是战败,也没什麽好说了,就算得胜,也不见得有多少好处。」他仍在犹豫。
商夕绝一字一句冷冷道:「谁说我是在帮伏羿?这次用兵,是为了永昌国从此统一西域,进而占取中原。伏羿要结盟,我们就跟他结,不过那盟主之位,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好命当下去了。」
「我懂了。」商吟鹤终於面露笑容,战场之上风云莫测,只要找个机会除掉伏羿,盟军群龙无首,届时还不得听从唯一的强国永昌的号令。
「好,我明天就与他们结盟。」他点头,陡然後知後觉地奇道:「皇兄你既然来了,为何不亲自去订盟约?」
商夕绝没回答他,只是摘下面具,抛回到商吟鹤手里,目光落在角落里沈沧海安静的背影上。
那瞬息,商吟鹤突然觉得皇兄眼内刀锋般锐利迫人的戾气似乎有所消退,整个人的气息,也仿佛变得柔和起来。
就当他以为自己眼花,想再瞧个清楚时,皇兄已收回了视线,淡淡地道:「照我的话去做。带他回永昌之前,我还不想让雍夜王和伏羿知道我已经苏醒,免得他们从中作梗。」
「皇兄,那个瘸子害得你差点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为何还要留著他?」商吟鹤对沈沧海这个祸害衔恨已久,碍於雍夜王的情面不好动手,此刻人在眼前,恨意横生,蓦地阴恻恻一笑:「皇兄你不是说过看中他肤色白净,脸也生得秀美,想做成藏品吗?不如就趁现在把他的头颅割下来,去冰湖源头拿些坚冰保存著,带回永昌,岂不省事?反正这里聚集著数千人,随便找个替死鬼出来当凶手,没人会怀疑你。」
那「瘸子」两字入耳时,商夕绝已觉刺耳,越听到後面,他脸色越阴沈,森然望了商吟鹤一眼。「不用你来教我。」
商吟鹤正说得高兴,在皇兄寒意刺骨的凌厉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打个寒噤,不敢再开口。
第七章
目送商吟鹤离开帐篷後,商夕绝缓步走到褥子旁坐了下来,手掌沿著沈沧海的脸慢慢地往下抚摸,最後停留在沈沧海颈项上。
血管隔著柔嫩的皮肤,就在他掌心时快时慢跳动著。
他低头端详著沈沧海轻颤的眼睫,慢悠悠地笑了:「你还想装睡到什麽时候?」
沈沧海身体微微起了战栗。从头到尾,他都清醒著,一直尽力保持著平稳呼吸,以免引起商夕绝兄弟两人的怀疑。但永昌王此刻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了,他不得不侧过身来,面对永昌王。
男人唇角,挂著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扼住沈沧海脖子的那只手,却逐渐加重了力道。「吟鹤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该庆幸我现在还不想杀你。沈沧海,你是聪明人,最好也别做蠢事,别逼我出手。」
捕捉到沈沧海目中划过的些微恐惧,商夕绝满意地松开了手。
「……永昌王,那你想怎麽处置我?……」呼吸得以顺畅,沈沧海的面庞反而越发没了血色。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不杀他,也就意味回到永昌後,将有更可怕的手段等著他。
商夕绝略皱了下眉头,说不上为什麽,听著「永昌王」这三字从沈沧海口中吐出,就是觉得别扭,他冷然道:「怎麽不叫我的名字了?现在还不到时候,你这麽叫法,会暴露我的身份。」
眼前人容颜依旧,然而却再也不是他所怜爱的那个人……沈沧海胸口一阵揪痛,涩然移开了目光,不想回答。
即使他不说,商夕绝也知道沈沧海心里在想什麽,顿起薄怒,扳过沈沧海的面孔,命令道:「叫我夕绝,听到没有?」
他和那懦弱自卑的家夥,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恼这沈沧海,对著那人总是浅笑盈盈柔情无限,口口声声地许诺愿与之生死相随,面对他,却连个虚假的笑容也欠奉。这於他,远比敌视更难容忍。
他才是傲视西域的虎狼之君,究竟有哪点比不上那个家夥?
被男人钳住的下颌骤然传来刺疼,沈沧海低低呻吟一声,终於忍痛道:「我知道了,夕、夕绝……」以他从前与永昌王的接触,这男人在某些方面,简直堪称疯狂。他不认为自己能跟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周旋,除了暂且屈服,别无良策。
「记著,别再惹我生气,否则休怪我改变主意。还有,你别指望去向雍夜王通风报信!你敢对他乱说一个字,就等著我永昌发兵踏平雍夜族。」商夕绝一边警告,手已滑入沈沧海衣襟下。
沈沧海再淡定,也不禁惊慌起来,伸手想抓住商夕绝的手腕,结果反被商夕绝另一只手掌扣住了双手,动弹不得。
商夕绝在沈沧海衣襟、袖子里搜寻一遍,将针灸用的银针、装了常用药物的数个小瓶子连同几样自制的暗器都掏了出来。
「我可不想睡梦中遭你暗算。」见过沈沧海当初画给男仆的那几张暗器图纸,精妙的设计令商夕绝印象十分深刻,也是他如今不想杀沈沧海的原因之一。
他把那几样暗器揣入自己衣内,随後淡然笑:「永昌陨铁无坚不摧,如果能制成威力更大的弩箭,永昌大军在战场上,更能立於不败之地。沈沧海,回宫後你就替我研制暗器兵器,我不会亏待你。」
类似的要求,伏羿也曾提过。沈沧海明知自己的生死都在商夕绝掌控之下,拒绝的後果不堪设想,仍是摇了摇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为虎作伥,害死更多人。」
「你!」这几天见惯了沈沧海逆来顺受的柔弱模样,商夕绝没料到他竟会断然拒绝,瞪著他,继而冷笑道:「你是怕我永昌大军改良了军备,若跟射月国开战,伏羿更无胜算罢!你嘴上说得好听,要陪我一辈子,其实心里,从来没忘记过伏羿!」
妒火一起便不可收拾,他狠狠咬上了沈沧海柔软淡红的嘴唇。
「啊!唔……」丝缕血腥味在撕咬间漾了开来。沈沧海唇上先前那两个小伤口之外,又添了新伤。
男人一只手,更放肆地侵入沈沧海下身衣裳里,摸上他细腻光滑的大腿内侧。永昌宫中妃嫔众多,皆是豔丽不可方物的西域绝色,俊俏的侍童也不在少数,可无一人的肌肤,及得上手底这人。
原本只是抱著泄愤的念头,然而那宛如丝绸般的肤触却令他著了迷,不知不觉间放轻了力气,一寸寸朝著两腿根部最私密的地方探索。
「夕绝,放开我……」沈沧海终是在喘息的间隙中找回了声音, 颤抖著哀求。他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会和面前这男人有肌肤之亲,可绝不是此时此地,与这个永昌王。
那只手居然真的应声停了下来。商夕绝的眼眸,已因欲望转为深黑,他盯著沈沧海畏惧发青的脸色,定定看了好一阵,仿佛在思考著什麽,最後微笑道:「今晚我就放过你,不过──」
他凑近沈沧海的耳朵,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自己最疼爱的情人,说出的话,却似隆冬刮骨寒风,将沈沧海整个人都冻僵了。「等回到永昌後,要麽做我军中幕僚为我效力,要麽,就当我的侍童。两条路,你自己选。回宫之前,我都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罢。」
几声轻笑後,他的手终於撤离。
沈沧海如同死里逃生般吐出一口屏了许久的长气,可转眼就觉察到商夕绝并没有起身走开,反而在他身後躺下了,双臂从背後绕过来,将他揽入怀中。
极为亲昵暧昧的姿势,对沈沧海而言,十分的诡异不自在。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克制住了开口的冲动。再激怒永昌王,实非明智之举。
背後的人似乎也很满意他的柔顺,笑问道:「对了,你晚上应该还没有吃过东西,要不要我拿点干粮给你?」
「我不饿。」沈沧海强笑著摇头。腹中其实有几分饥饿,但对著永昌王,便是端来山珍海味,他也食不下咽。
幸好商夕绝也没勉强他 ,仅淡淡哦了声。「那就早点睡。」
沈沧海闭目,脑海里万念纷沓,如何能安睡。直至後半夜,他才熬不过倦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火塘里的木料已烧掉了大半,火势减弱,帐篷里的温度亦有所下降。
沈沧海睡梦中感觉寒气袭体,人未醒,身体已本能地略微蜷缩起来。商夕绝立刻惊醒,见火苗即将熄灭,他眉头微蹙,轻手轻脚起了身,走出帐篷。
与会之人大多均已入睡,只有各邦国贵族手下的少数巡夜侍卫仍在各自首领的帐篷周围走动。
商夕绝径直沿湖岸而行,采集些生长在滩涂上的低矮灌木。摘得满满一抱,他正准备返回,遽然间脸现痛楚之色,双膝发软,噗地跪倒在湖边。
手里的柴禾洒了满地,他低吼一声,阴狠地瞪著自己水中模糊晃动的倒影。「你又出来干什麽?给我滚回去!」
下一刻,他一只手猛地抬起,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从嘴里挤出来的言语因而显得嘶哑之极。「你怎麽还不死?你究竟想对沧海做什麽?」
「上次是我大意,才会被你暗算,你以为你还能再次赢过我麽?」商夕绝另外一只手飞快伸出,抓住紧扼颈中的那只手,用力扳开,牢牢按在地上,冷笑道:「我想做的,你之前不都听到了?我又不会要他的命,你何必这麽气急败坏地冒出来?再不回去,我就拿他来出气!」
水中的人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终究左右不了永昌王,面容痛苦扭曲著,眼角渐有泪痕斑驳,颤声道:「我这就走,可你得答应我,不要伤他,更不要戏弄他。」
商夕绝举手一抹,看到手指上沾到了泪水,竟低声讥笑道:「你少跟我惺惺作态!你敢说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没起过邪念,没想过把他压在身下尽情享用吗?呵,说实话,我如今也觉得他的滋味尝起来肯定不错,难怪你会被他迷住。」
「你住口,不许侮辱沧海!」水中的影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转眼,却被商夕绝一掌拍在湖面,将人影打成了千百碎片。
「让开,你这胆小鬼!明明喜欢他到连命也可以不要了,人在你身边,你却不敢越雷池半步,真是没用!也把我的脸都丢光了!就让我好心帮你个忙,成全你罢!」
他冷冷地看著波动不已的水面重归平静,捡起那些枝条走回帐篷。
重新烧旺了火堆,他走过去将沈沧海有些微凉的身体抱进怀里。後者已然熟睡,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向热源靠得更紧些,埋头在商夕绝的心口。
他轻轻解开沈沧海束发的布带,让那头黑发披散了肩背。在枝条轻微爆裂的「劈啪」声里,轻抚著柔亮的发丝,商夕绝忽然觉得心境莫名地安详清静起来。
多年勾心斗角的生涯中,能享受到这等安宁平和的时刻,屈指可数……他摸著沈沧海头发的手倏忽一顿,随即嘴角浮起丝微笑──那没用的家夥,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并不想承认,但自他苏醒後的这些天来,在这沈沧海身边待久了,确实使他如沐春风。
本是怀著满腔戾气和恶意,决心狠狠展开报复,将之彻底玩弄一番後,再杀了这个曾经害得他几乎丧命的罪魁祸首。然而在沈沧海的温言细语下,他的恨意竟不可思议地逐渐消弭於无形,代之而起的,反而是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嫉妒。
妒忌沈沧海心中念念不忘的伏羿,妒忌任何一个与沈沧海亲近的人,甚至妒忌起沈睡在他体内的另一个「自己」。这隽秀清逸温润如玉的男子,不论生死,都只能是他的,不容他人染指。
冷血寡情许多年,已经难得有人能让他真正心动。沈沧海却偏偏阴差阳错,闯进了他心底最不容人涉足的那片禁地,令他破天荒地改变了心意,想将这异族人长留自己身畔。
比起一件冰冷无生命的藏品,他更喜欢怀里这个活生生,可以陪伴他一辈子的人。
第八章
沈沧海第二天,是在商夕绝怀中醒来的。睁眼那瞬间,就看到了面前那张犹在沈睡的熟悉脸孔。他刚醒,神智还有些迷糊,竟错觉两人仍在雍夜族,习惯地伸出手,去抚摸商夕绝的面容,指尖刚碰触到对方肌肤,猛地清醒过来,急忙缩手。
商夕绝已张开了眼帘,轻而易举擒住他的手,似笑非笑道:“莫非你已经决定了,要当我的侍童?”
沈沧海大惊,挣了两下都无法摆脱商夕绝的钳制,只得放弃挣扎,低声道:“你说过会给我时间想清楚的。”
“用不著你来提醒我。”商夕绝不快地松了手。正打算带沈沧海去湖边梳洗,突然听到远处人群大声鼓噪。相隔甚远,听不清内容,但声音乱糟糟的,显然群情激昂。
“射月国准备停战撤兵?伏王,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高台上,商吟鹤与另外好几个邦国首脑面面相觑。他奉了皇兄指示,今早便约见昨日已经结盟的各邦国,提出永昌国也将加入,谁知伏羿语出惊人,竟称射月国将与贺兰皇朝休战。
这变故,委实太过诡异,高台下的人群尽皆哗然。
商吟鹤一时也措手不及,惊愕过後,与余人一起望住了对面的伏羿。一个脸形瘦削如刀锋的中年男子更是怫然不悦。“结盟之事,是伏王你一力促成的,如今才过了一晚上,又说要停战。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伏王如此出尔反尔,难不成是拿我们这些小国寻开心?”
伏羿认得此人是黑翼国君的叔父火赤候,黑翼王年幼,朝政都由这叔父一手把持。黑翼国在西域也算得上兵强马壮,只因国土狭小,人口繁殖不易,始终无法称霸,这火赤候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昨日极力赞同结盟,想从这场战事中分上一杯羹。
决定退兵的那刻起,伏羿便已料到会遭遇盟友的指责质问,他蓝眸在诸人脸上一一掠过,沈声道:“本王心意已决,即日便下令召回兵马。我有生之年,射月国也绝不会再有一兵一卒踏足贺兰皇朝半寸疆土。”
人群中议论声越发地大了。众人纷纷都在揣测他的意图,更有不少人认定他突然间怯阵,贪生怕死,不敢再与中原大军为敌。一时台下乱得不可开交,众人脸上神情迥异,震惊、怀疑、讥诮、鄙夷……层出不穷。
火赤候最瞧不起食言而肥的人,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伏羿走下高台,更不耽搁,径自传令射月国将士即刻拔营归国。
高台上诸人相顾而望,均觉这盟约才过了一晚便无疾而终,简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都在腹中骂射月国虎头蛇尾。
最後还是那火赤候哼道:“伏羿不敢再打下去,要退兵,是他的事。不过青龙、朱雀那五座关口,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隘,如今好不容易才被射月国攻下,伏羿如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