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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负负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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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哪舍得离开一步,不肯休息便又去寻主人。飞白是官员,被延请在方丈的禅房招待,外面守着的兵丁见是薛老爷的仆人,自然也不拦阻。苏墨走到内室门口,却听见飞白欢然笑声,说道:“不道陕西凤翔府,也知道区区薛飞白名字?少年游戏笔墨,哪里当得谬赞?过誉之言,愧不敢当!”
  
  苏墨心内一沉:“他又轻薄起来,才出生天,就同浮浪文人攀扯!”快步走了入去,却见飞白对面坐着的并非文人,而是驻军的一员参将,穿着便服,倒也年轻英武。主客正喝茶聊天,情甚欢洽。苏墨不落步地走过去,只盼飞白关切一句:“你一路劳累,怎不好好休息?”谁知飞白看见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兴致勃勃和那人说话:“拙作当日也有书商好事,刊刻行世,苏州府优伶排演,我也曾看过几次,念唱总不如意。争奈我先是居丧,接着赴任,未有工夫亲自教一班戏子。只道这西北偏僻,无人解唱昆腔,如今说来,也还能凑出一班来了。”那参将笑道:“薛推官名士派头,便恁地小瞧煞人!关中也是旧朝风流文采之地,哪无娱乐?等贼乱平定,昆班还是凑得出来的,末将不才,也不辞粉墨登场,串个副净耍乐。”飞白大喜,抚掌道:“当真?不料将军身在戎行,也解音律!”
  
  苏墨心底咬牙切齿诅咒:“贼乱未平,地方官倒忙着讨论歌舞戏文,难怪凤翔府一座雄城,这般容易失陷遭掠!”心内愤懑,待得听到那参将笑吟吟道:“岂敢比得推官大才?人人都道薛推官在虎丘曲会技压姑苏名伶,末将不揣冒昧,渴盼一闻。”苏墨也不待飞白应声,立即拦阻道:“将军,我家老爷一路死里逃生,精神未复,怕提不上气息唱曲。”
  
  飞白这才又看他一眼,问道:“苏墨,你一路更累,怎生不歇着去?”苏墨进来的时候就想他说这句话,但是此刻才听见,内里已是酸苦,低声道:“老爷身体要紧,一路惊悸,须得将养保重。”那参将插口笑道:“薛推官适才尽情夸说家仆忠诚,果然不是虚话,难得这般忠仆。”飞白也笑道:“夸奖了。他就是憨气,没上没下。说话倒是不错,我一路惊吓,至今心悸,哪里提得起气息清唱?改日闲暇,昆班排演,我亲去教曲,那时再请将军指点。”于是端茶送客。
  
  苏墨内心郁闷,身为下人不好先说什么,飞白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在客人面前抢着说话,只道:“教你一说我真累了,你也好好休息去罢。这边有兵丁伏侍,你尽管补睡个几天几夜也无妨,凤翔府衙被烧,暂时还不能回去。”苏墨闷声道:“既然主人也知道乏累心悸,怎地不辞客休息,还这般高谈阔论?”飞白笑道:“谁许你抱怨我?我道这西北尽是乏味土人,不料军营之中,都有雅人,说起词曲,一时高兴。”
  
  苏墨忍了又忍,终于道:“主人,小人奉劝一句。”飞白看看他,点头许说,苏墨道:“主人现今为官作宰,不是少年风流场。以前……苏州、北京那些契兄朋友,好歹也都是当今名士,便是有些……闲言碎语,也好说是名士有癖,风流所误……还笑不到世人嘴里。如今这等地方,一个武弁……主人也假以辞色,厮混起来……万一传出笑柄,既堕官声,又玷祖宗……主人三思。”
  
  他满心泛着醋海,言论却要苦药,心口不一,情辞斟酌,舌尖一个个字比秤砣还重。说毕了,室内忽然沉寂,只有禅房檀香袅袅浮在二人中间。
  
  他第一遭在主人面前直言戳穿其平日风流作为,只道以飞白脾气,定要恼羞成怒,当场翻脸,于是默默低头等着。良久良久,却只听飞白嗤笑了一声:“又玷祖宗?我有什么祖宗可玷污?都不知我姓甚名谁。”
  
  苏墨万不料这一句话,诧然抬头,只见飞白倚在禅床上,拿着香钎拨炉灰,神情里带着倦色,道:“苏墨,你是我心腹,却不是我家生子,我的家事忌讳你不晓得……不知不罪,今日便饶过你一次,下不为例。知道了么?”苏墨不答,他提高声音,又道:“知道了么?”苏墨道:“小人还不懂到底是什么忌讳,下次如何回避?并不知道。”
  
  飞白皱眉看他,脸上渐渐生出怒色。他修眉带秀,粉颊易赧,着恼的时候眉峰聚了乌云,脸上泛起桃花,其实并不能教人害怕,却有一种荡魂动魄,魂灵儿已在他身上的人,这时候只为着这眉梢一动,双膝不自禁便要软下去。苏墨心目晕眩,膝盖打颤,强撑着不跪,还抬头和他对视,半晌倒是飞白垂了目光,随手丢了炉钎,叹道:“好罢!家中又不是秘密,迟早你也会知晓。”
  
  他难得在苏墨面前服软,苏墨一个跄踉,顺势前进一步,一手扶在榻边。正好飞白说话声音也低下去,几如耳语,要靠近才能听见:“其实……也没什么不知晓,又不是丢人现眼的事。薛氏有个姑母,生前曾是本县陆氏的遗孀……我十八岁那年中举,陆氏忽然向县里诉讼,说我是家父抱养陆氏姑母的遗腹子,要认我归宗……”
  
  这事的确不算什么不堪的隐秘,飞白语调却也难以轻松:“我也听说,姑母守寡回到娘家,曾经生过一个儿子,也正是生我之年,后来母子染病双亡,陆家也不曾追问端的。不料我一中举,官司就来,家父是胆怯富翁,平生没进过公门,我又在京城未归,他哪里禁得住陆家连番诉讼?二老吃了惊吓,双双气病过身,我千里奔丧来归,陆家还拦住我家门,硬说我是他家骨血,不许穿薛家的丧服。又同我打了一场官司……”苏墨问道:“官府怎么裁决?”飞白冷笑道:“空口白牙,说人是他家儿孙,也须拿出硬证!见证都无,打什么官司?也只能欺负无知先父、懦弱先母,还到不得我面前!”苏墨道:“那便是当堂驳回不许了,那……那也没事了。”
  
  飞白怅然道:“确实没事了,上海县地方我也不愿意居住,索性寓居苏州。陆家鞭长莫及,我倒也是非全无,乐得逍遥。”他往后一靠,叹道:“只是我心底,总有点是非。”
  
  苏墨道:“那是?”飞白低声道:“其实陆家的诉讼,我寻思着,也并非无理,我……虽然姑母仙逝早过我记事,但毕竟是家中亲人,各种闲言碎语,自幼知闻……先父先母又病得急遽,不及我赶回送终,也未曾有遗言解开我疑惑……”苏墨道:“那你是……终究有点自疑身世的了。”飞白撇开头,冷笑道:“十八年不闻不问,见我金榜题名就来争夺认亲,气死养育我的双亲,这等凉薄势利的家族,我有什么自疑!”
  
  他语气急促,硬梆梆冷冰冰吐出来,苏墨心弦一颤,原本的满腹酸水,这时都化为痛惜,不自禁张臂抱住他,轻声道:“你是倔强,其实到底撇脱不下,血脉亲缘……怪道你任性放诞,自我作践,原来心里说不出的苦……”
  
  觉得飞白肩头在自己怀抱里轻轻颤抖,只道他禁不住失声哭泣,自己一颗心先揪得疼了起来,滚热的血液倒流上唇颊之间,涨红着脸慢慢俯头,便想大胆亲吻安慰。岂知飞白抖动得自己发颤的双臂都抱持不住,竟然被他挣脱开来,这才听见他胸臆中迸出的不是抽泣,而是大笑,指着自己道:“这……怪奴才,恁地好笑!这般酸话,说来好不渗人!我积年填词作曲,都不曾有这肉麻话,你哪里学来的?”
  
  苏墨脸上仍然烧得火红,一瞬不瞬望着他,飞白笑了好一阵,见他只是这样,倒也渐渐收敛了笑,道:“我的家事就是这般,忌讳就是这个,懂了么?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什么祖宗,什么家门,我都不理会的。还有,我也讨厌姓陆的,不管相干不相干,少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姓氏。可知道了?”苏墨才道了声“是”,又喃喃道:“怪道你要给我改姓……我本姓也是姓陆。”
  
  飞白诧道:“你姓陆么?我都忘记了。”苏墨道:“小人是吴江陆氏,和上海县的陆氏不相干。”飞白皱眉道:“不相干就行,反复提什么?官司早打断了,他们也不指望认回我了。”
  
  苏墨忽然问道:“适才那参将老爷,姓什么?”飞白随口道:“适才通过名,这一会又忘了。反正明日出去看一下他军营旗号就知晓。”苏墨道:“你跟人高谈阔论半日,不记人家姓名?”飞白恼道:“才见过一次面的人,谁耐烦记那么清爽!再说我着实乏累,心悸不安,哪有那么多闲心肠管鸡零狗碎的事!你出去罢,我真要睡觉了。”
  




5

5、吴江雪之五 。。。 
 
 
  他们在这禅寺休息,一直耽了半个月之久,凤翔府城内完全平定,衙门修葺了一下,城乱那日跑得更快、一口气躲到西安府去避难的知府大人这才回转。飞白在府城外迎接,与寺庙驻军一同入城,兵乱当晚侥幸没死的府城官员也纷纷回来,处理善后事宜。
  
  凤翔是西安西面的重镇,这一场乱虽然时日不久,事态却不小,岂可不报知朝廷?不处分当地失职官员也是不可能的。薛飞白才上任未几就出这事,自觉事情与自己不是很相关,倒不觉得忐忑,同僚和他还没熟悉,他不关心人,当然也无人关心他,浑浑噩噩又过了半个月,结果还是在城外结识的那参将和他有点交情,特地跑入府城告知:“薛推官,你还不打点!朝廷已派巡按御史来凤翔察看,专论失陷城池之罪。大小官员都忙着打点,你懵懵懂懂,一毛不拔,仔细巡按不乐,将失职罪坐实在你头上,可不是无妄之灾!”
  
  飞白固然年少骄傲,倒也没清高到不通世务的地步,听了此话,慌忙收拾金银,备了一份厚礼,学同僚们一样,遣人去迎西来巡按的大驾致意。此刻的心腹就是苏墨,自然让他去送,苏墨去了几日,却携带原礼回来,道:“巡按大人将名帖收下,礼物却退还了。”顿一顿又道:“别人的礼都收了。”飞白吃惊道:“这是为何?”苏墨道:“小人也不知道,巡按大人还召小人入去,和颜悦色问:‘薛推官可是苏州名士薛飞白?在京中就闻得他大名,不曾相识。这回有缘,岂敢得罪!’”
  
  飞白自来被人仰慕惯了,听了此话立即放心:“原来是京官外放的,多是我那班朋友揄扬,所以便知我名。”苏墨见他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道:“主人当心,我看那巡按,未必是善意。”飞白道:“却是恶意?不收我礼,莫非嫌少?”苏墨欲言又止,道:“主人留心。”
  
  飞白不是个容易挂心事务的性子,也不曾十分将苏墨的话放在心上,何况就是留心,又如何留心得起?巡按入城,照例要与同僚前去迎接谒见。那巡按五十开外年纪,笑眯眯十分和善,接见飞白的时候更分外客气,颇加青目,特地多留了一个时辰叙谈。苏墨在外面等得心焦,到晚才见飞白快步出了行辕。苏墨小跑过去相迎,上上下下打量,见他气色如常,这才放心,问道:“巡按大人怎地延留恁久,莫不是有甚说话?”飞白道:“没什么,谈了些京中风物。”过一阵皱起眉,道:“这巡按是个俗物,却好生奇怪,怎地知道我和京中朋友那么多事情?一些风雅都无,到知道打探文会诗社的风言风语,跟我恶取笑。哼,我的事也是他说得风话的?”
  
  苏墨心底一沉,想说什么又说不得,半晌道:“主人不曾开罪他罢?你性子劣,最是不耐烦的。”飞白道:“我也没那么劣,识时务还是懂的。由他说几句罢,我也不得罪他,也无甚过失,料来无妨。”
  
  话虽这么说,他的劣性子到底还是微微要发作,隔几日府城官员大宴,他就推病不去。再过几日巡按还席宴请凤翔官员,他坐了半晌又逃席回来,次日趁巡按出门拜访知府,瞅对方不在投了个拜帖谢罪。这是官场上的回避法门,料想对方也能明白敬而远之之意。不料投拜帖当晚,巡按就派幕府里心腹师爷来回拜,一来就开门见山:“大人仰慕清姿,不意见拒如此,便教学生前来,有几句衷肠话相告薛推官。”
  
  厅上闲杂人等都被摈除出去,苏墨和其他家丁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内里在谈什么,隔门只听飞白语声渐渐高了起来,忽然厉声喝道:“请茶!”苏墨等人吓了一大跳,几个仆人一起推门进去,只见飞白正端着茶碗,作着送客的手势,满脸忿怒的红晕,茶碗里的水都晃荡得打湿了袖口,可见这分明不是送客,而是逐客。
  
  师爷便起身告辞,脸上皮笑肉不笑:“薛推官,何必撇清?京中都道你是风流朋友,最好相处的,这时节还有什么推搪?况且巡按大人特地垂青,不曾计入推官失职罪过,何等殷勤爱护,怎么便不得推官投桃报李?”
  
  飞白怒到极处,脸上的绯红色竟是一分分褪成苍白,厉声道:“看你也是衣冠儒流,怎地说这般下流无耻的话!上复巡按大人,薛某到任三日,流贼陷城,到底这事有我几分罪责,尽情开具!请了!”
  
  师爷嘿嘿而笑,拱手出门,到门口转身,抛下一句:“学生口中言,可不是便是推官在京的事?原来下流无耻,正好是衣冠勾当!”
  
  飞白到底气得摔了茶碗,坐倒椅中。苏墨赶忙上去收拾安慰,飞白一迭连声只叫:“收拾!磨墨!我写辞呈,挂了印,即刻回乡去!这顶乌纱帽不要了,也不受这等腌臜气!”
  
  苏墨急忙劝阻:“不要莽撞!这时候正在论罪,那能说辞官就辞官?”飞白登时气沮,半晌道:“那便等他论罪革职好了,反正他休想我答允。”苏墨明知故问:“巡按大人究竟要主人做什么?”飞白瞪他一眼,什么也不说,摔袖子回内室换衣服去了。
  
  苏墨心想以他性情,受了这等气绝对没有忍得住不说的理,这晚跟在前后不离身的伏侍,只等他诉苦,谁料飞白难得的沉默,始终一言不发。苏墨只好撩拨他:“适才那师爷之言,不可不虑。巡按有什么心思,小人其实也猜到一二。此刻主人的前程都在巡按手里,怎好不从。”飞白大愠,一句话冲口而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配?”
  
  苏墨低着头看地板,道:“小人其实不明白……”飞白抢白道:“明不明白都不该你问。好聒噪,闭嘴滚出去罢!”苏墨还是继续问了出来,语气还有几分刻薄:“……我看主人平日相处契友,风月浪荡,并不自爱。这巡按也是科甲出身,方面大员,就相处也不玷辱人,何况他又拿捏着主人软肋,顺他一顺何妨?在苏州、北京都做惯的事,到这里又何必撇清起来?”
  
  飞白大怒,扬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苏墨脸上,喝道:“你当我是娼优下贱,同人相处是卖身的么?”
  
  他脾气虽坏,极少动手打人,这一巴掌乃是真怒,打得苏墨一个踉跄,嘴角都磕出血来。他却望着飞白,脸上漾开欢喜,微笑呢喃:“我便知道,你……虽然放纵,却是自爱的。”
  
  飞白发了一顿脾气,愤怒压过了担忧,但是次日愤怒散了,担忧便压上心来。料知这个官做不长了,索性当真开始收拾行李,只待巡按挟嫌加罪。过了几日,不见动静,那相识参将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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