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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古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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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春夏大水无可阻挡,灾祸千里,文大人你可能一肩承担?”
  “这不是我的事,我为何要承担?这是兵部的问题,高大人应该叫你手下的人想办法,而不是和我在这儿讨论谁是谁的责任这类空文废话。”
  一口气说完,我一边笑一边轻吐了口气。
  “文大人!你!”
  高长卿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扶着座子,差点儿喘不上气。
  “高大人高大人,你常常把民间疾苦放在嘴边,可你又是否真的知道民间疾苦?”
  转头往后看了看,孟昶正逐步步出殿内,心里道不好,赶紧要在被他看见前离开正殿。
  “文爱卿!”
  可孟昶永远不会那么放过我,我只得苦笑,慢慢回头。
  “皇上。”
  “啊,高爱卿免礼免礼。”孟昶微笑转头,面着忙行礼的高长卿意思意思地客套了一下。
  “皇上,臣同高大人正在说劳役的事。”
  “啊,那正好。”孟昶抬手把被风吹到面前的冕帘绕开,“我正想要同两位爱卿商量一番,既然这样就去后殿说罢?”
  “这。。。。。。。”高长卿看了看我,面色有点儿为难有点儿苍白,我笑,在这事情上我俩难得一个意思。
  我不帮你,谁帮?
  “皇上。”我拱手,走去高逸身后,“不瞒皇上,明日中秋,臣待赶回乡里,恐怕。。。。。”
  “回乡?”孟昶突然回头,眼睛看着我,一脸不相信今年的中秋我不会在宫里共聚的样子,“文爱卿可是有什么要事?家中出事了?”
  “没有,只是臣快两年没归家了,老父恐怕会叨念。”我淡笑站在原地,听着风声绕过脚边房梁,把孟昶眼前的冕帘吹得叮当响,然后叹了口气,如他心里那么一点小惊慌一样竟也有一些小渴望,渴望他能说一句留人的话。
  可我太了解孟昶了,他绝对不会。
  “也是。”果然,孟昶微笑后就招呼林总管去把红包拿来,“百行孝为先,文爱卿也该回家看看。”
  “谢皇上。”
  我垂头,压下心里涌起的酸意,孟昶啊孟昶,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真不想留下来,还是想逃开?
  我那么了解你,附和你,你可能懂一点我的心?说一点留人的话也让我好好过这个秋?
  “那高爱卿可也要走?”
  “啊,。。。臣不走。”高长卿回话,带了点儿笑,“犬子会过来共渡。”
  “高大人,我忘了说。”听到这话,我想,这事定得先跟高长卿说说,要不到时候中秋过了,回来事情也得闹大,这老头会看我更不顺眼。
  “文大人何事?”
  “是这样的,前几日高逸修书来,说他中秋是先要跟我同去晏仁拜会一下爹,晚一天半日才回府。”
  “恩,这应该。”高长卿点头,虽面色有些不悦但还是表示应该,“既然去了就在那儿多住几晚吧,他也几年没见过他叔父了。”
  “是该多陪陪文相人。若朕没记错,文相人辞官也快十年了。”
  “。。。。是啊。”
  我愣了愣,只得再点头。
  “想也十年了,时间还是快。”老头子高长卿一听就来劲儿了,叙旧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含糊,“现在文相人的公子还能和臣共事,臣都不知该叹世事是太无常还是太有常?”
  哼哼,我低头想,对你是有常,对我是无常。
  若有得选择,我可不愿天天在朝堂上跟你吵。
  “那文爱卿,把红包拿了吧。”孟昶笑着递了一个红包过来,里面沉甸甸的相必也是什么金子玉器一类的东西,估计都是使周带回来的,我全见过了,还有什么意思?
  真正想要的东西,你又总是闪烁其辞。
  “谢皇上,那臣先退下了。”
  “路上平安。”
  说罢我转身抓着红包,几乎是朝内城门跑出去的,不赶回头看。
  虽然我知道孟昶会招招手,但我真的是不敢回头看,只敢埋头向前冲,一直冲,冲出萦绕在心里梦里的那片烟云,才是拨开了黑夜见到青天。
  然回神的时候,刚才的一些心情,真是一点也不敢再回想。
  
  实话说,在蜀地的时候我从来没指望过能见中秋月,心里盼的只是能围着一圆桌吃好月饼,或者是和文祁看看谁能吃到那个象征好事成双的双黄蛋。
  可长大就没一点意思了。宁愿每每中秋能呆在宫里和各位大人喝酒嚼舌根,也不想当完成一种任务一样驱车回家,回去那个终年笼罩在山气里的晏仁,再对一个死物三拜九叩,痴迷万分。
  我出来了就没想过要再回去,连如今坐在回乡的车里都总是身不由己,明明不想回去,。。。可往往家中一来信,就总是不能自己地牵着文祁的手往回走。
  我也知道,回头路,走得越多了,可能就再也走不回来。
  如这周围渐入深峡的青山,渐从脚下漫上来的绿水,它们像一座门,慢慢开启再慢慢关上,恍然间就好像已经进到另一个世间。
  当然,那里永远不可能是世外桃源。
  “大人,快入山了。”
  “嗯。”
  我挥袖看着车顶上面层层乌云和层层雾气,夜色渐渐在其中缭绕徘徊,然后会在入夜后的第一分降下一层暮霭,霞光尽收入山边,在重重又重重的峡谷底,落进一潭深秋。
  自前朝以来,中秋赏月弄月一说一直在官宦富贵中当一风雅事,赏月不难那就是抬头看,可初涉官场我并不懂弄月为何物?直到跟着大人们摸索才明白那表面光鲜实际也是不堪。不过,那在京城属常见的风月,可在这乡里古镇就不能被接受了。
  所以我也只得让高逸同我一前一后地来,赏过一月后又交错着离开。
  两年来,我和他总是背道而驰,走着殊途,所以这么一想,难怪归蜀那日他会赶来剑门,就算淋了一身雨转身狼狈而去,也要同行一次漫漫蜀道。
  可总是这样聚少离多,这份感情还不知能走到何时?
  “大人?”
  听人在唤,我放下衣袖回头借暮光向车内看去,楚良带着文祁坐在对面,我和南瑞在这边,只可怜凌华在外面赶车拉马进夜雾,受那四起的寒意。
  “有事?”
  “原来晏仁古镇是在忘川河之下。”楚良掀帘,一流墨黑的河水从车轮边缓缓过去,两峡之间,隐没在深深浓雾里,若不似顺河而行便很难知道这还有条阴府之河慢慢在流淌进入阳世。
  “不错。”我举扇指了指临西交界暮光的山边,“过那座山便是酆都,再远一点,北去雁门之外就不是蜀中了。”
  “那不甚远。
  “是不远。”我想了想,又说,“要是想去,明日我便带你去酆都看看,有祭鬼刹也有半仙庙,还有座汉白玉的奈何桥,百年有余了。”
  “。。。还是不了。”
  不待我说完,楚良便低头转开脸,虽然换了一身白服为黑,可心里那块痛却一直都在,无论怎么开导也是没用。
  我不禁有些皱眉,当下是没忍住稍说他两句。
  “唉,眼下要过节了,你就不该还是那张脸。”
  “难道大人是要我笑么?”
  语气很冲,楚良撅眉生气也是应该。
  “不该笑么?那些事情在心里你难受我们所有人都得跟你难受。”
  “那大人不必让我跟着过来。”
  “你也不必答应我。”
  “。。。。。。。。。。”
  “行吧?想走?”我哼一声,唤凌华停车,举扇掀开帘子,“那就下去。”
  “大人!”南瑞拉我的袖子,“算了,大人,楚大哥毕竟还带着丧事。”
  “难道活人要背着死人的恨过一辈子?!”
  “大人!这话太过分了!”
  南瑞听了瞪大眼,估计她不能想到我会这么说,。。。也难怪,我自己都想不到会真的说出来,没有忍住。
  可我不是那种人,我心里想的事情是能忍的,左右官场,我早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冲动了。
  楚良摇头,提起衣摆下了马车,披着渐渐拢上的夜色在河道边慢慢走远。
  “楚良!!”
  我愣了一愣,轻唤一声,跳下马车跟着而去,可那人明明听着我的声音却全然不停步,一直挺直身子向前走,一身的黑衣在夜色里逐渐隐去。
  “楚良!你给我回来!”
  心里一慌,我大吼,跑去雾气里面。
  四下看不清路,只有听着水声能知道忘川河在身边,但更怕稍不注意就落下去,被阴间的水没了顶。
  “楚良!!!”
  周围还是没有一点回声,浓雾笼罩,前路不明后路更看不清。
  我站在河边不知该怎么走,四下皆是一片空茫。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让我想起了这句话,每到看不清前路的时候都会这么想,无一例外。
  回头是岸,只因为还有一个地方供人回头,告诫世人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重头再来。可是我已经回了太多次头,重来了太多次,却在近几年发现自己始终举步不前。像在庙中那返身的天王像,它总是告诫了世人回头,所以世人也全都停留在第一个殿中。
  因为,如果是在起点那就总是没错,痴男怨女的问题自然迎韧而解。
  可回头回头,究竟该不该再回头,我总在浓雾里面摸索;总是在回头间反复,每一次回头,就更多了一点懦弱。
  然心里不知为什么,这次,我偏偏不想回头。
  “大人。”片刻,浓雾里有人过来,叹了口气,“站在那儿别动,我这就过来。”
  “楚良?”
  “是。”
  一会儿,脚步声渐进。
  那人握住我的手,却还温热一些,在浓雾里面把我从回头的路上拖离开来。
  让我远远离开一发生事情就能躲避的安身所,也让我觉得,他能在走错了路的时候,将我拉回去。
  或许从三年前离开了锦官城起,这天下就没有再能收容我心的地方,又漂泊两年,见到无数人从面前过去,只有他,停了下来,看着我。
  真是一时的感动。
  
  后来,又坐在一摇一晃的马车上时,看着对面的人,我不得不承认。
  有些东西已经随浓雾混入了马车,挥不去,就是萦绕的心中。
  
  “大人,到了。”
  不久,那车渐渐行进到镇口的石板路,我同南瑞下车见到站在牌坊下的人。
  “爹。”
  我拱手,如同朝堂上所行的每一个礼节一样生疏又恭敬。
  “回来了。”
  文相人点头,扶着牌坊往前走了两步,腿略跛,手也带抖。
  这我知道,一年前收到他中风的家书,也只是随便看了看便付之一炬,然后也没有再提。
  “哥,给爹请个安。”
  我让楚良把文祁带过来,文祁不依,就算来也是躲在楚良的身后。
  “祁儿。。。。。。”
  文相人本来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中,久久不落下。
  “怕。。。文墨儿,我怕。”
  “乖,那算了算了。”说罢我朝文相人笑了笑,虽然知道他笑不出来,但还是要笑,不知为何,就是要对他笑,也就是想对他笑。
  “楚良,你和南瑞先带他回去,凌华也一起。”
  “是,大人。”
  楚良转脸看了看文相人,再看看我,好像想说什么。不过文祁闹了起来,他只有回头把人带走,不过能看出那心中是有千般的疑惑。
  可是很遗憾,我不打算说。
  因为那年在文宅发生的事情,谁也没做对,谁也不能说谁对不起谁。
  “墨儿。”
  文相人转脸好像要说什么,但浓雾之下过了片刻,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回去吧,爹。”
  我馋住他的手往镇上文宅的方向去,一路下来两人也是沉默不语。
  如同这个终年浓雾不散的古镇一样,藏在山峡深处,隐在人烟尽头,它不说话,世人也快忘了它。
  也如同这个古镇里面相依为命的所有人一样,对牌坊愚昧诚实,对自己苟刻压抑,轻言细语,谨言慎行,那所有的欲望,所有的人心里最多的渴望,都要深深藏在心底。
  一辈子都不敢说。




第九章

  文宅是在古镇的西口,与西门相对着一片竹林。
  虽然是那么大的一个宅院,但若初来乍到不往竹林深处看去,恐怕也见不着。竹子成环形绕在院口两边,竹叶尖似剑,称剑竹,隔近一看果真是有凌冽的寒意,在如潭黑水一样的古镇里也格外相得益彰。
  我拨开几条枝头跟随文相人朝里走去,却不料迎面三尺远的青苔石阶上又过来一人,背对宅内暖光低头拱手。
  “高贤侄,你何时到的?”
  文相人声音颤抖带笑,我一惊,忙抬头看着已经侧身让路的人。
  “叔父,文大人。”
  高逸站在暗红的灯笼下轻笑,一付占了人天大便宜一样的表情。
  “问你话呢!”我故做恶声,扶着文相人朝门内走去,一边抬头一边悄悄瞪。
  “侄儿是从西口过来,刚一到便听说叔父去了牌坊那儿接文大人,于是正打算也去看看。”
  “啊,这样。”文相人朝院内走了几步,我嗤鼻示意高逸赶紧过来扶着。这种能挣些表现的时候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文大人刚才到的?”有人好像话中有话,“这么晚,难是路上遇上什么耽搁了不久?”
  “山脚雾大,走得慢。”
  我回笑,可转眼又看着走到面前福身的管家,一时间竟想起一些事,免不了稍微皱眉。
  “文少爷刚回来,可先去花厅喝喝酒暖暖身子。”
  来人低身说话,言语间有些模式上的生疏。
  “嗯,李全,。。。近来也还好?”我让高逸先把文相人领过去,自己则留下来对着李全,屋内暖光融融,可院外又冷清异常。
  “托少爷的福,捎来的药也对老爷挺好。”
  “。。。那府上可还有人受伤?”
  “唉。”李全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来往花厅寥寥可数的几个下人说,“跑的跑,走的走,。。。就那么几人剩下来。”
  “够用么?”
  “够,够用。平时宅子里面就老爷一个人,那么多人。。。。。”正说着,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提起蓝布长衫朝院内的水坑里走去,侧身隐约能见他拿起类似瓷片一样的东西,藏在手中。
  “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
  “是摔碎的东西?”我拧眉抬起他的手,白瓷碎片捏得太紧嵌进了手心,一滴滴血顺着手腕落在地上。虽然不排除李全故意演了一场戏给我看,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人是想不通过嘴来告诉我,。。。。文相人又发病了这个事实。
  “没有。”李全转身想往花厅而去,因他料定我在文相人面前是不会说一个字。
  “你别骗我,昨夜有雨,他会发病也不难猜。”
  “少爷!”
  话还没说完,李全转身含泪跪下。
  我摇头,这该跪的人可以是文相人,也可以是文祁和我,但绝不该是他。姑且不说其他的,主要是他的跪我受不起,也抬不起收搀扶。
  “少爷,。。。老爷一个人苦啊!”
  一声喊完,我愣了愣。好在楚良从后房过来,也就趁这个机会能拉他起身。
  “有人来了,你先起来。”
  “大人?”
  想刚刚那一幕,来人多少也看了去,无奈之下,只得对他笑笑。
  “大人,怎么了?”
  估计是见到地上有血,他拧眉在我身上看了两圈。
  “没事,就是李全手上受了伤。”我转头,给了李全一个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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