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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千字妖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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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沿微抬,雨珠滑落,半露一张年轻俊秀的脸,暮雨中看不清晰。

    及入内室,白衣男子道,公子天骨非凡,该知我乃白狐所化,何必来此借宿。

    公子笑道,人与妖便不可应机相识,随缘相知?

    白狐嗤笑道,一夜相知,不如一夜同欢。

    公子沉默半晌,道,也好。

    白狐鄙夷道,怕公子付不起代价。

    公子道,你要什么。

    白狐道,许多年前,我失了一颗心。

    公子道,谁取走了?

    白狐道,不记得了。失了心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长久对视。

    大雨滂沱。

    第二日清晨,山脚县衙有村民来报,发现一具无心尸首,要官差赶紧收俭了去。

    一月后,官差抓不住人犯,也查不出尸首来路,不了了之。

    有时候白狐会想,他只是不喜欢人类,那夜却为何动了杀机。

    他本不想被翻红浪,也不想手染鲜血。

    大略是修成太久,无趣了吧。

    无心尸首的流言消散不久,又有人寻上山来。

    这回却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跪在篱笆门外哭诉不止,道是有九尾魅狐作祟,迷惑了她家小姐待嫁的夫婿,如今魅狐终于离开,准老爷却发傻发狂将小姐认作了魅狐。如今连小姐也数月不知所踪,望屋中高人出手相助。

    白狐静静听着,也不恼不怒,只有些奇怪为何她寻到此处求救,直到丫头抹泪离开。

    丫头一连哭求数日,终于死了心。

    数日未过,竟又有人寻上门来。

    那是个温婉的女子,头上一支陈旧素簪,对白狐道,我便是那魅狐。

    白狐摇头道,即便是同类,我也无心助你。

    女子笑了,道,无需相助,只求在此借住几日。

    白狐道,然后呢。

    女子道,然后,我要在他面前,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女人。

    白狐静静看着她,起身道,随你。

    魅狐在这山腰大宅住下。

    她更像人类女子,总是很安静,琴棋书画自娱自乐,和白狐同是不爱多言,相处甚好。

    但白狐闻得到她身上的狐味。那是未修成元珠的狐都无法拥有的精纯之气,骗不了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狐廊下品茶,偶然回望。

    总是远远站在篱笆外的桃色影子已经不见。

    白狐心道,怎的这只桃花精日渐飘渺了。

    正想着,屋里紫砂壶一声跌碎。

    白狐愣了愣,也不惊讶,起身往里走。

    女子瘫坐于地,已失了站起的力气。

    白狐沉默,终于问道,你是谁。

    女子抬头看他。

    白狐心知这魅狐古怪,更似是精气耗尽,即将死去。只是他不问。

    女子终于道,九尾魅狐修行千年,魂珠已通灵性,我死后便将它送与你作借宿之费。只要握着它默想与你有关之人,前尘往事便会显现眼前。

    白狐道,你不是魅狐。

    女子笑道,对。我才是那小姐。

    说着,感受到宿体将死的狐珠自女子口中缓缓分离而出,被女子收在掌心。

    一刹那,幻境如梦。

    ——————

    他与她青梅竹马。

    她是大家之女,而他是道术名门之后,定的娃娃亲。

    年岁渐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父亲本叫他一心功名,他却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已道术有成,又是血气方刚仗义为侠,私底下帮四方邻里除了不少魔障,也因此惹上九尾魅狐。

    九尾媚狐出现,在他与她面前幻化人形。

    从此他失了心智,这世上只剩了那美艳魅狐,容不下他人。

    岁月经不起蹉跎。魅狐的精明与法力高强骗过了所有人,也将她好不容易请来的法师尽数败退。

    她一针一线缝制多年的精美嫁衣压在了箱底,他曾经每年都会亲手做给她的发簪失了颜色,她已不再以泪洗面,只执意不嫁他人。

    直到数月前,终于有异人行游至此,答应了她。

    异人一身青衣,驾剑飞去,当夜便提了狐头与魂珠见她。

    那人只道,这九尾魅狐与你有夙怨,是续是解,你自己决定。

    说完,人已飞远。

    她握着那狐珠呆呆看着,心道,我可有她美丽,可有她婀娜?如今魅狐已死,他可会回心转意?

    想间,狐珠荧光飞升,化作魅狐之魂。

    魅狐道,你怎知,他是被我所惑,而不是真的爱上我?

    她迷茫一瞬,魅狐乘隙侵入她内心,摆脱不得。

    惴惴不安几日,却无异状。直到那日她去看他,他却疯了一般扑向她,惊了满屋家眷。

    她呆立当场。

    他紧拥着她,口中却唤的另一个名字。

    她怔怔道,我不是她。

    他却反复坚持,你就是,为什么不是,明明就是。

    长长对视,看着他快要落泪,她终于回拥了他,道,对,我就是。

    那一刻,他孩子似的欢笑。

    而她将脸靠在他胸前,似乎想起很多,也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同样的日子重复着。他对她那般好,好得叫她心头作痛。

    两个月后,她不告而别。

    她的心已无法忍受。她的身也快被狐珠吸尽精血,命不久矣。

    她四处寻访高人,却无人能救。数月后才想起青衣异人曾对她和她的丫鬟说过,这山腰之人或能相助,便寻回来了。

    她累了。心力交瘁。

    她只想待到最后,再见他一面。

    她想问一句,他爱的究竟是谁。

    不论是谁,都算是她在他面前,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女人吧。

    ——————

    幻境散去。

    白狐道,还不去唤他吗。

    虚弱的女子看了眼白狐,又低下头,道,不用了。

    白狐皱眉道,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女子点头,许久才道,你为何收留我?

    白狐笑道,我也不知,眼缘吧。看着你,就平白许多怜惜。

    女子也笑了,道,嗯,看着你,住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我也觉得平静,好似可以忘掉一切。

    女子又叹了一声,道,所以算了吧。如果他爱的真是她,我又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白狐点头。

    女子最后握住了白狐的手,恬笑道,若有人明知等不到仍愿为你等,代替我珍惜。

    白狐久久沉默,低头,抬头时却看向另一边。

    那一头,有男子失魂落魄疾奔而来。

    女子差些惊呼。

    白狐道,我替你差了小狐去引他来此,却差些被他杀了。也不知他怎么又寻来了。不用谢我,我无聊罢了。

    女子含泪颔首。

    男子已经踉跄跑近,与女子跪地相拥。

    他双目通红,看得出真心。只是眸前一片薄雾,仍在惑术中不辨真假。

    女子在他怀中,似乎想说很多,只是踟蹰。

    白狐静静等着,却只听见女子最后笑着一句,你做的簪子,真的很难看。

    不再发光的狐珠自失却温度的女子手中滑落地面,温润一响。

    白狐以为自惑术中醒来的男子会嚎啕大哭,却只见男子木头人一般呆坐良久,然后抱着女子起身往回走。

    白狐道,你想做什么。

    男子面无表情道,找她。

    白狐道,去何处找。

    男子道,她在何处,就去何处。

    白狐不语,看着背影消失。

    已入夜。

    白狐轻道,或许魅狐也在羡慕着你呢……

    说着,他转头道,你说呢。

    帘幕后,魅狐的残影轻笑,捡起落在地上的狐珠,握在手心。

    荧光袅袅升起。

    ——————

    魅狐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她一直觉得,人类胆小又贪婪,她不喜,亦看不起。所以她随意捉弄,甚至杀戮。

    直到她幻化成人,得到了那男子的钟情。

    同样的日子重复着。他对她那般好,好得渐渐叫她心头作痛。

    她知道这只是幻术。他唤着她的名字,眼却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女子。

    那一日,一人驾剑飞来。

    她不明白,为何这青衣异人会取了她的首级,又将她的魂珠交给那女子。

    她没有那女子温婉,没有那女子隐忍。

    她想,若她成了那女子,他是否会真的看着她。

    所以她带着狐珠侵入女子心中。

    她不怕女子寻访到高人逼她脱体。反是这数月女子在这小院悠哉度日,而她日日担忧女子真回去寻他,死在他面前。比她自己的死都怕。

    直到女子即将精血耗尽却放下一切,她想,她永远比不上这个平凡的人类女子了。

    魅狐跟着白狐所遣小狐一路行去,却见迷乱了心神的男子提剑,差些将小狐杀死。她无法,只得将己身残余和自女子身上吸取的精气尽数使出,勉强化作人形,远远引了男子来到山腰白狐住处。

    用尽力量而成了残影的魅狐远远看着,女子终于还是没有问出那一句最想问的。

    也是魅狐最不敢问的。

    魅狐终于有些明白青衣异人的用意。

    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青衣异人有着调皮的眉,温柔的眼。

    而她精气耗尽,连只羡慕凡人的狐狸也做不得了。

    ——————

    幻境消逝。

    魅狐轻道,妖是不会做梦,也不能做梦的。一做梦,梦就碎了。

    白狐问魅狐,你打算怎样。

    魅狐伸了伸懒腰,变回狐狸模样,将近透明的尾巴摇了摇,蜷成一团。

    她道,睡个几百年再说。

    白狐笑了,道,嗯。

    魅狐的魂影消失风中。

    白狐伸手一划,术法解除,温婉女子的魂影自墙边显现。

    白狐道,都看见了。你死,他心碎离开,而她耗尽精气,几百年入不了轮回。

    女子点头。

    白狐道,一切已如你所愿。不论是谁,你都已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女人。去吧。

    女子深深一礼,浮在半空的影子追随男子而去。只颊边两道无声清泪,怎么也止不住。

    白狐坐回廊下,继续品茶。

    红灯摇曳。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




之五 轮回【二】

【二】

    入冬。雪尚未下。

    万籁俱寂。

    廊下品茶的白衣公子望向篱笆外。

    满目萧瑟,平日闹腾的精精怪怪也都蛰伏去了。

    白狐开始怀念那总是远远相望的桃色影子。

    桃花精该是数月前方具人形,尚不能开口说话,远远站着也不靠近,期期艾艾。

    大略是靠近了,也有口难言。

    这一月却是不见他来。失了桃色的小院冷清如许。

    白狐往山下一望,略略惊讶,小酌一口清茶。

    他想,罢了,就当是报你三月桃花色吧。

    白狐往山脚小镇行去。

    一镇的人围着镇头一棵数人合抱,在这冬季娇艳盛开的桃树,谈论不休。

    白狐化作农夫走近,见数个壮汉正在一旁古井边磨刀霍霍。而桃树下还躺着个看似昏迷的年轻人,秀气的脸一片苍白。

    一个抱着幼子的华服女人哭喊道,定是那妖桃缠了我儿!今日定要毁了这妖树,免得再多祸害!

    有镇民激言附和,也有镇民小声议论道,那女人怀里的才是她的亲儿,昏去的公子哥一死,她这后母便能继承不菲家业,如今这般,似是真心对这继子好,难得难得。

    另一镇民道,只怕桃树砍去,公子哥也活不了多久了。

    镇长一看天色,下令,砍。

    一声令下,桃树似有感应般枝叶轻颤。

    壮汉围着桃树,一刀一刀斫下。

    桃树反而愈开愈盛。随着每一声笨重刀斫的落下,更添一片花团锦簇。

    似是要将全部花朵刹那开尽。

    壮汉们都停住了。不敢再下手。

    旁观的华服女人见状急喊,快砍呀!午时就要过了呀!

    众人都看向她。

    她怯了怯,道,午时阴气最弱,对付妖灵大好时机。

    镇长点头,再次下令。

    一名壮汉正要再提斧,忽指着树下年轻人惊叫,看!

    众人看去,本自昏迷的青年竟落下了两行泪水,只是无法醒来。

    当下无人敢言,白狐轻叹一声,众目睽睽之下走近桃树,取出九尾狐珠,置于花丛之中。

    村民正待发难,俱是眼前一晃。

    幻境如梦。

    ——————

    他前世并非妖类,而是富家贵公子,娇生惯养。

    因他骄傲跋扈,对他人全无体恤怜悯,竟对化作丐子下凡试探的仙人恶言相向,故不得转世为人。

    阎罗殿行出,带他走的便是曾化作丐子的金衣仙人。调皮的眉,温柔的眼。

    仙人带他来到此地,一片桃花正开。

    他愤怒。他问仙人为何是做一株桃花,这女人才做的桃花。

    仙人笑而不答,回身离去。

    漫漫岁月。

    他的愤与恨郁郁而积,别无他法。

    他不与其他精怪来往,也拒绝修炼。他宁做一抹孤魂,也不愿成个精怪。

    不知几个百年。

    村庄越来越大,村民越来越多,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来来往往的故事,他冷眼相看。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听见路过的精怪在传言,道是村西乡绅的公子天生阴阳眼。他也不在乎。

    第一次相见,小公子六岁。

    正三月桃花开。

    因天生异眼而被书院同学欺负,小公子一个人跑出来,站在这镇头路口发呆。

    桃看见了。古井里又呆又丑的蛤蟆精也看见了,跳出来凑热闹。

    小公子看不见未成精的桃魂,只对蛤蟆精笑了笑。

    面上淤青新新旧旧,两个浅浅酒窝,笑得却比晚霞更平和淡然。

    桃花乘风如雨。

    小小的孩子坐在桃树下逗蛤蟆精玩,直到入夜。

    与蛤蟆精道了别,小公子忽回头拍了拍桃树,道,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你一定很好看。

    十岁的时候,小公子生母病逝。

    丧仪过后,小公子带着哭肿的眼睛坐在桃下许久,相识的精怪都奔来安慰。离开时还是对桃道一句,你一定很好看。

    十二岁的时候,小公子有了继母。第二年冬天,有了个弟弟。

    新做了哥哥的小公子在寒风中穿着新衣来到桃树下。

    新布面,旧棉絮。冻得面目青紫。

    离开时依旧一句,你一定很好看。

    十八岁时打理家业,来得便少了。

    眉目里难掩疲倦,还是不怎么说话。

    见到桃,便是个比以往愈发平和俊秀的笑容。

    两年前,老爷发了病,渐入膏肓。

    小公子也日渐消瘦。

    桃知道,那不是累的。而是继母知道老爷无法好转,而说服公子每日服食她所熬的灵药,道是能治好阴阳眼。

    是一种慢性毒药。

    但他无法告诉公子。

    公子也不说话。

    一人一树静静相伴。

    桃知道,小时候欺负过公子的孩童已经长大,与邻人斗殴而断了一条腿。知道村尾张家的媳妇跟人跑了,张家人骂了一整夜。也知道公子继母出身贫寒,嫁了老爷后也一直扶不了正,备受欺凌,才会为了家产不择手段。

    他不在乎。一向不在乎。

    但那一刻他却如此想要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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