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记-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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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渊带着骆辰拨的五百军马,出了大营就朝着正北去。
狠下心来硬起的心肠,被朔风刮得生疼。简直无法面对曾经是一同并肩的兄弟们,哪怕是异族,也曾是生死与共的人们。拿三年建立起来的兄弟情,孤注一掷地去换回京城的机会,慕青渊啊慕青渊,世上除了你,怕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这种事情了。
行了十数里,一处狭长的两山夹涧穿过,名曰囚马关,出口平地上大本应该是匈奴大营的驻扎之地。先遣
的三名探子去了回来,却报告的是此处空无一人,连扎营过的痕迹都没有。大漠多风沙,只怕是他们改了地方扎营,时日不短,那些朽木碎石,应当都是被风沙掩去了。
慕青渊听着这么说,心里却是止不住的起疑。这个地方,原本是肯定不会弃掉的,这里离凉州卫只有十多里,进可攻退可守,是最近于天昭地盘的要塞了。匈奴王千芒也说过,失了这个地方,我族也就只有再收拾东西滚回大漠深处去了。死也得守在这里,这将是我拿下天昭的头一站地。
所以,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哪里不对!!
“停下!”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慕青渊忽的大吼了一声,当即勒住了马缰。身后的军士俱是一惊,一片马儿受惊的嘶声,回荡在谷涧里。
领头慕青渊一脸疑惑,眉头紧蹙。大家对这里的环境本就是一无所知,面对陌生的地方多少有些紧张,再加之唯一一位算得上熟悉环境的人现在的怪异表现,其余军士自然也是大气都不敢出了。朔风夹杂砂石,从囚马关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莫名的诡异气氛蔓延开来。
烈风呼啸的声音渐渐变得贯耳,好似有隆隆马蹄声夹杂其中。
百尺山崖矗立两旁,抬眼便是一线天。烈风裹着地砂石划过脸庞,等到慕青渊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时,巨大的山石已经从山崖上无情的匆匆滚落,隆隆声响震碎口眼,军士们慌不择路四处奔逃,践踏哀嚎,一时间崖下之景,竟似人间地狱。
慕青渊大声呼喊,却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被慌乱的人群挟着往出口撞去,面对他们的怎么可能是一马平川的康庄道,慕青渊在慌乱的人群夹缝中,看见了那些裹着兽裘手持弯刀的熟悉面孔。他们的眼里带着成功与嗜血的兴奋,几乎就要放出绿光,高高举起的闪着寒光的利刃毫不犹豫的斩下,一批批试图突围的将士就此被砍下马去。
万夫莫开。
谁知道狭窄的囚马关外,等着的会是多少匈奴勇士。区区五百人,大部分都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遇到危险失了理智,更别提再行组织起来抵抗。
这时候谁先涌到关口,谁就先被杀。面前高高堆积起来的软软的人尸马尸,让剩下的慌不择路的人突然明白了这个状况,于是余下的百人,开始渐渐后退,以向心之势慢慢退到囚马关正中,成了背对背的阵势。匈奴将士步步逼近,离了十米不到,突然停住了。
大概是想俘了这群汉人。
慕青渊站在人群最前端,已经是满身血尘了。直直的盯着这群不知为何突然停滞下来的匈奴人,等着他们的下
文。
对面的将士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齐齐的让开了条路来。一个人驾着白驹,身材魁梧,从阵伍最后见见的走到了最前,身后让开的道路又再次合拢。
“果然是你。”慕青渊平静的说,“岚肆。”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对方声音冷峻,却又有竭力掩饰的味道在其中,“既然到了这步田地,我便不问其他了。你们降不降?”
“若是降了,我身后的这些人,真的能保住性命么?”慕青渊犹豫着。
“你觉得呢??”岚肆冷笑,“教我们这么做的,可不是别人啊。”
“若是不降?”纵然知道对方的行事作风,还是有不死心。
“那就当场诛杀。”
“包括我么?”慕青渊突然笑了。
“你这叛徒!”岚肆突然暴怒,身下的白马好似感知到主人的心思,抬起前蹄长嘶一声,双蹄落地之后不停摩擦地面,一幅要进攻的模样,白马的主人从身后抽出一根长鞭来,指着慕青渊道:“你投靠天昭,背叛大王!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么无耻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包括我?”慕青渊没有理睬对方的责难,直接插入主题。
对方撇了撇头,咬着牙道:“是。”
慕青渊转过头看了看剩下的一百多名将士,他们脸上有惊慌,恐惧,难过,有的脸上有无畏。
但是不管如何,你们的生命,都将终结在这里了。
“我跟你走。”顿了顿,还是想争取一下,身后的这群人,毕竟无辜,“我跟你回去,你把他们放了。”
“他们知道了你与我们的关系,回去之后你的秘密就暴露了,你一辈子都回不去天昭。”
“我都跟你走了,怎么还会有想回天昭的想法,就算有,千芒也不会放我去。”慕青渊道,“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们都是战士,哪里有无辜可言。他们来就是为了杀尽我族人,灭了我大匈奴国。从何谈起无辜来?”岚肆反唇相讥,再不与慕青渊废话,顺了马缰让开一条道路,直勾勾的盯着慕青渊。
慕青渊犹豫了片刻,慢慢地从匈奴勇士让开的小道里走过去,不敢再回头看自己带来的兵士。
岚肆悠然跟上,举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杀降而已,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所以悄无声息,只有烈风哀鸣。
☆、季晚
“对不住了,剩下的路,不能让你看到。”岚肆给慕青渊眼上亲手蒙了黑纱,“千芒让我把你送过去。”
“嗯。”慕青渊似有若无的应了句,继又说道,“我不大想见他。”
“你也知道你这做法很是无耻么。”岚肆说了这句,慕青渊便听见前面嘈嘈杂杂,队伍开动了。
“我知道千芒舍不得杀我。但是你呢,你为什么不杀我?”蒙着眼感觉不到周遭的景什,只好不停地说话来以找到存在感。
岚肆的马在慕青渊左前侧,听他这么说,便回过头去看了眼。那人眼上蒙了黑纱,一双眸子隐在背后,自然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神。这个人,这个人当年被千芒莫名其妙的带回了宫,宠信之至。岚肆等一干人,都是随着千芒成长起来的将领,可谓手足,生生被这个新鲜的外族人夺了大半宠信,当然心里都是郁结妒恨,鼓足了劲儿要看清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那时匈奴与天昭失交多年,各自都是休养生息之时。渐渐发展过程中,周遭别的国家也偶尔来犯,小磕小碰在所难免。身居大漠,水源则是最重要的资源,邻居鲜卑与匈奴曾约定以沐河为界,互不相犯。结果天灾人祸,巧逢当年大旱。匈奴国稍偏上游,河水尚算得够用,等到那弯弯曲曲的小河一路蜿蜒到鲜卑境内,几乎已能用小溪来形容了。沿河牧民无法放牧生存,只好赶着牛羊往上游去偷水。一来二去自然被发现,越界关乎的是国家尊严,可不止让你喝两口水这么简单。夏日来临,老天依旧没有降雨的意思,周边的人民纷纷往唯一的小河边赶,你争我抢,冲突立现。
草原牧民民风剽悍,拿起刀个个就是骠勇的战士。消息传到千芒耳里时,沐河边早已经是剑拔弩张之势。鲜卑王当然也不是吃素的料,两国史上为争夺水源发生的战争不计其数,一到旱年就要重演这么一出。两边掌权者反应都异常迅速,生怕自己的子民吃了亏,几乎连夜就派了兵将,披星戴月的赶过去。
千芒挑了岚肆与慕青渊。
鲜卑国力本就不如匈奴,常规战争打打作罢,甘霖一来,各自就高高兴兴班师回朝。当然这是岚肆的想法。
慕青渊可不这么想,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千芒心中的蓝图,他也知道匈奴人民渴望一直安居乐业的心愿,那么,让我从这里开始,和平,永远是建立在血腥杀戮之上。
岚肆知道慕青渊的想法之后,大呼惊讶不可的同时心里却也明白了千芒的信任从何而来,这才是真正懂得他雄心壮志的男人,这才是他梦寐以求雄图霸业的开始,自己此等原来只是坐井观天之辈而已,永远安逸于暂时的和平幸福。
岚肆跟着慕青渊体会了一把肆意杀戮的感觉,从屠了
那个叫做季晚的城市开始。夜袭。那是沐河边最大的城市,万千兵马冲破守城兵卫,呐喊着践踏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火光冲天哀嚎满地。多少人还在睡梦中便被困死在火烧的牢笼里,更多的人冲出大门迎来的却是迎面一刀,血从脖颈胸膛喷涌而出,灌满了弯刀的血槽。
心中闪过的恻隐不忍被杀戮的欲望蛮横盖过,不留丝毫。那些是国家的敌人,他们夺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水源,我们的草场,他们让我们的同胞无法生存下去,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这么想着的岚肆再也听不到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号,再也看不到奔跑逃命的妇孺眼里流下的热泪,心中只留了一个字:杀!
杀了他们,我的同胞就能独占这片水源,杀了他们,我们就能占领这座城池为己用,杀了他们,那个人的梦想就近了一步。
千芒。
岚肆一路冲杀肆虐,身后的骑兵被他的豪壮感染,亦是勇猛非常,马蹄踏过,寸草不留。慕青渊守在城外,手里握着一万铁骑。备着里面的人做困兽之斗。千人之城,何须万人之兵。
城南到城北,入城的匈奴骑兵兴奋过余,好似觉得没有杀够。直到倚着城墙回过头来望着,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照得这片小城如同白昼,耳边传来火烧的朽木崩塌的声音,噼里啪啦,人烧着,大概也是相同的声响。
岚肆忽然被吓到了。
刚刚那个疯狂的自己,真的是自己么。这些人,不是跟自己的家人一样吗,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有着自己的骏马与牛羊,他们也会在落日中缓缓起舞,唱起天籁般的牧歌。小孩子牙牙学语,温柔的母亲叙叙呢喃。平静祥和的落日之后,本应当是安静的长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看到明天壮丽的红日。
刚刚被自己一刀挑出三米远的小孩子,与自己的小侄子正是相同的年纪,甚至留着相同的发辫,茫然的站在失火的门前找妈妈,看着直冲过来的骑兵,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呀————”小孩子伸出手,眼睛闪闪看着岚肆,面前白马铁衣的人,可不就是妈妈讲过的神话般的骑士。
然后,是残忍的一刀。
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残忍的魔鬼。家国天下并不是屠戮的借口,一切只因为,人与生俱来的杀心,控制欲,一手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岚肆呆在那里,直到慕青渊慢条斯理的从城北过来。
黑马玄衣,从大火中悠然路过,火光明亮,却照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邪气蔓延。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慕青渊陪着岚肆等到东方天空微亮,夜晚的大火蒸起晨雾,整个城里静得什么也听不见,鬼城,自己一手制造的鬼城。
满眼只剩下断壁残垣,烧
成黑炭的屋梁还冒着青烟。
“你们去把剩下的人搜出来。”慕青渊对身后的小队发话。
岚肆眼里蒸腾起水雾,恻隐之心翻腾不止,伸手想止住慕青渊。这些人的家都没了,何必赶尽杀绝呢。纠结半晌,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慕青渊始终没有回过头。幸存的老少被陆陆续续从家中赶了出来,在慕青渊面前跪成一片,他们太害怕了,以至于已经没有人敢抬头看这个人,这个人一手掌着他们的生死,希望虔诚归顺的态度能使他们幸免于难。
只可惜面前这个人,没有一颗菩萨心。
“就这些了?”慕青渊问道。
“就这些了。”身旁的将士抱了拳道。
“那好,留几个人守着,其余人跟着我出城。”说罢扭了马头走出城门。
地上的人有人痛哭出声,为自己的劫后余生,接着便是哭倒一片。那哭声夹着幸运感动却也悲伤,深入人心。守在一旁的兵士不住摇头,心中酸楚。
出了城整了队伍,慕青渊突然对岚肆道:“你去把他们结果了。”
岚肆惊怒:“为什么!?他们明明都没了家园,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你这样不会太残忍了吗?”
“现在他们心中满是对我们的憎恨,留着他们,对我们是巨大的威胁,斩草就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慕青渊声音清冷,波澜不惊。
“为什么是我?”岚肆心中忽的疼痛,不明所以。
“因为你害怕了。”
“那好。”岚肆不再多说,这个人,明明白白的看清了自己的软弱。
刀上的血槽闪着暗红的光亮,昭示着自己昨晚的功劳。
关上城门,听不到里面的声响。跪了遍地的俘囚惊恐的看着走而复归的人,这个人就是昨晚上恶鬼一般的骑士。他又回来做什么?
一时间,岚肆看遍了怨毒,愤懑,仇恨,惊恐,各人眼中闪着不同的光,也正是这些眼光让他相信了慕青渊斩草除根的道理,消解不了你们噬天的仇怨,那就把你们都杀掉吧。一了百了。
无需狠心就能轻易的举起屠刀。
季晚,从此不复存在。
☆、千芒
自此,岚肆对慕青渊,生出了由衷的敬佩。那是与对千芒不一样的感觉。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曾经并肩,曾经你告诉我我们会一起拥有这片土地,曾经是歃血的亲兄弟。那时你也虔诚,你也用心,你也是带着勇士不顾危险的在战场上冲杀。
到底是什么,让你改变如斯。
是什么,让你居然背叛千芒。
这个问题,帅帐里的千芒,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天昭朝里安了眼线,征战之事,一清二楚。一听二十万军西征,千芒马上就开始动员全国上下备战,自己亲率军队上战场,知道有小队人马先遣,却不想头一遭就抓了慕青渊这么条鱼。
真是玩笑。
天昭在明自己在暗,那昏庸皇帝从没关心过这些边远小国,殊不知这二十多年,足以使匈奴发展到举全国之力,可以与天昭势均力敌一战。
唯独料不到的,就是慕青渊居然叛变。倒也是,这人当年就是自己拣来的,本就是汉人,何谈叛变不叛变呢。三年时光他倒是伪装得好,连自己都没看出分毫怪异。不过三年里,慕青渊替自己真真出了不少力,并了三五周边小国,功劳颇大。
这么想,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太难过而已。城池可以再建,子民可以再收服,天下可以再征战,可是人没了,就是永远的没了,你背叛了,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我要你亲自告诉我缘由,慕青渊。
慕青渊依旧蒙着黑纱,孤零零的站在帅帐中央,就远远看着那人站在那里,一身凛冽清气,不敢靠近。没有人敢将他当做俘虏来对待,甚至没有人觉得这人曾经背叛过,如果不是他现在站在这里。
千芒没有说话,但是慕青渊能清楚的感到他的存在。那个人的气质实在非常,就算是看不见,也能在脑海中勾勒他的容颜。
他有一张俊美得让人发指的脸,他肤色雪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双瞳颜色墨绿,下颌瘦削完美,与所有的匈奴人都不一样。据说那是因为他遗传了他母亲的面容,他也曾因此受到非议,最后却用他自己独特的手段封住了所有人的口。这是不一样的男人,他散发着纵横天下的力量。
“想问什么?”慕青渊先开口,他受不了千芒这么一直看着他。
千芒使了眼色,岚肆上来将黑纱卸了去。慕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