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尽天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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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笑靥,但闻笑声。望山稍微一愣,也跟着笑出声来。追上前去,问他要取那种竹子,结罗在山上绕了半晌,指了指山坳里的一大片竹林,对身后的兵卒说道:“这片竹子不错,粗细大小适宜,身形也直。你们且都去将耳附于其上,敲打听音,声音清越的便砍,声闷如瓮的不要!”
顷刻,结罗自己也下了马,把马栓在一边,用布带将长袖盘系于脖,准备亲自动手。回头一看,望山正望着竹林发呆,便喊了声:“大人,您想偷懒么?”
望山俯身看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当苦力?”
“那不然,您下山去村落里收竹扁担也成,我做弓所需两百支用旧了的竹扁担,大人觉得这个工作如何?”结罗此时的嗓音就十分清越,心里其实在笑,只因人皮面具柔韧有限,弄不好会笑得撑开了边儿,想笑时只好憋着笑,此刻也是如此。所以这表情在望山看来,比似笑非笑还要难看。
唉唉,我怎就觉着他美呢?莫不是患了眼疾。心里腹诽着,望山下了马,说道:“我还是砍竹子罢。”
砍竹大军就此成立。
工作是枯燥的,但劳动人民总能在劳动中找到乐趣。望山和结罗搭档默契,一人指挥,一人干活。结罗不是不会砍,只是他要用望山的佩剑当斧子使,望山骇然,宁愿自己吃点亏算了。不多久,望山想起小时母亲说给自己的一则传说,便顺口说了起来。
“结罗,你猜这竹子里会否藏着什么?”他指了指被自己砍下的竹子。
“能藏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望山嘿嘿一笑,说道:“我娘亲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曾经有一个农夫心地善良,却苦于家贫,没钱娶亲。一日他上山砍竹做柴,劈开一根竹子时竟发现金光四溢,低头一瞧,嚯,竟有一个女娃坐在竹里。他惊异万分,便将女娃带回家中抚养,结果你猜后事如何?”
眨巴着想了想,结罗答道:“如何?莫非女娃长成了大美人,给他做了媳妇?”
“啊呀,真是一语中的!”望山哈哈一笑,胡子翘得更高,正好掠过结罗鼻翼,惹得他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大人也期望砍竹子能砍出个大美人?”结罗语气陡然低沉,“那便专拣粗壮的竹子砍去,越粗越好。啊,是小的考虑不周,大人怕是想念家中如花美眷,征战在外,心中无限怅惘了。”
没料想讲个故事也能碰一鼻子灰,望山高声说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哪里来的如花美眷,何况,我本不爱纤纤红袖,只爱金紫少年郎。”生怕结罗不会呼吸乱想,言毕,屈从手肘,故意撞了撞他的腰。
“呀!”被撞得闪了神,眼前霎时浮现那日或有或无的紧肤相亲,结罗的食指被竹条划出一道大血口。
心说他果真在意,望山连忙拽过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要给他包上。结罗一边吃痛一边瞧着这帕子,哼了声:“还说没有如花美眷,针脚如此精巧的锦帕,必是美人赠与大人的咯。”
怎么空气中泛起酸涩的青梅味道。望山心里暗笑:此乃娘亲遗物啊,偏不告诉你。
不知是有心还是故意,望山拿着帕子,已染红了一角,仍然无法包好。结罗不住地翻着白眼,慢悠悠问道:“大人听过工匠们的故事吗?”
“没听过。”望山执着于手中的帕子。
“那我给您讲讲!说一日,某城内的工匠受到一位将军的邀请,去将军府赴宴,在酒宴上,将军对众人说道:‘本官对各位工匠都不熟悉,不如请大家依次介绍一下自己的官职称谓,如何?’于是,在座的工匠依次走到将军面前。首先,做车的工匠走上前,对将军说道,我是舆人。然后,做轮的工匠走上前,对将军说道,我是轮人。随后,做弓的工匠走上前,对将军说道,我是弓人。接着,做箭的工匠走上前,他对将军说了什么呢?”
正在缠结罗手指的望山头也不抬地大声答道:“我是箭人!”
竹叶弱弱扶摇,瞬时,竹林里一片寂静。
站在两人附近的兵卒纷纷捂住嘴巴,拼命忍耐。看着望山还认真地给自己包着锦帕,结罗说了句:“不对。”
望山顿了顿,在他指头上打好了结,这才答道:“哦我知道了,我是矢人!”
“啊哈哈哈哈哈~~~”这回,谁也没能忍住,摇竹的摇竹,锤地的锤地,无一幸免,皆笑得口吐白沫、呼吸急促、腰膝酸软。
再看结罗,只见他已跳开了几丈远,扶着一簇竹子笑得直不起腰了。
不久,他“哎呀”一声,两手捂住脸颊,慌忙向马儿奔去。
8、第七章
8、第七章 。。。
“大人,你轻一点。”
“哦,这样行不行?”
“哎呀痛痛痛,你手又太重了一点……”
“那这样呢?”
“笨死了……”
“这边?”
“你用力行不行啊,用食指和拇指啊……”
“明白了,这样总行了吧?”
“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怎么还这样?”怒了。
“这种事就算不是第一次,也还需积累经验的吧?”这个也怒了。
“好啦好啦,慢点来……”
“你配合着点不就好了……”
听说左庶长大人来找结罗先生商量事情,福坎站在结罗门外,刚要敲门时,听到里面传来了这样的对话。他几度抬起手又放下,额头上渗出汗来,不晓得是否应该打扰。
话说,这种时候,实在是不合时宜吧。福坎摸了摸自己快要贴上门板的耳朵,心说没想到望山原来好这口啊,原先的策略完全错了方向啊。他脚往外迈,但是身子却还没动。
“谁在门外?”望山一嗓子把福坎吓了一跳。
望山推开门,就见县令大人神色尴尬地站在台阶上,束手束脚,一副探头探脑想往里看的样子。
“原来是县令大人,有事?”结罗也走出来,怀里抱着笑个不停的睿儿,小腿蹬着,一双胖胖的小手掌伸出来挥舞着。“这孩子真是,每次洗完澡都不肯乖乖穿衣。”
福坎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们。
“哦,我刚才帮先生给睿儿穿衣来着。养娃娃就是麻烦……”望山大约猜到了福坎为何有这样的表情,心里暗笑,但结罗一门心思都在睿儿身上,并未注意到。
“呵呵呵,是这样啊。”福坎笑得更为尴尬,“对了,内人今日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左庶长大人和先生倘若无事,可否赏脸与在下小酌一杯啊。”
“县令大人好生客气,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望山的肩膀稍微碰了结罗一下,结罗也跟着点头。他估摸着,望山早想找机会多试探福坎一下,眼下现成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再者,无事献殷情,里面的文章大了。
睿儿既然醒了,结罗不想交给别人照看,就干脆抱着。
福坎的夫人张罗了十几样小菜,看起来很花了些功夫,也不落座,和望山与结罗打了个照面就回里屋吃去了。按照这里的风俗,女子是不可与丈夫之外的外姓男人一同吃饭的。
“这么是什么好日子,嫂夫人做了这么些菜?”望山任由福坎往自己杯子倒酒,笑眯眯地也不阻拦。
“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只不过左庶长和先生来了这么久,帮了射月县大忙,在下想来想去也只能略备薄酒,聊表心中的感激之情。”福坎说的诚恳,站起来敬酒,一扬脖,一口闷。
望山冲结罗一挑眉,看似在说:他若真感激,就该把私藏的金子给我几锭,真小气。
结罗白了个白眼——你当他傻的,这一露富,你还不吃定他了。
“本都是我绛双国的百姓,闹到这般境地,若国君知道了一定痛心疾首。我不过是为国君分忧,这点小事,是分内之事,县令大人无需放在心上……”望山也是一扬脖,豪爽地干了手中的酒。
“那是那是,左庶长大人所言甚是。不知道今后有什么打算,据在下所知,三殿下现在下落不明,着实令人忧心哪。”福坎继续给望山斟酒,言语上多了几分刻意的敬畏和尊崇。
看着两人虚与委蛇,结罗心里冷笑,自顾自埋头吃菜,顺便给睿儿喂点儿鸡蛋羹。
“三殿下下落不明?是谁造的谣?”望山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怎么不是吗?”福坎神色一惊,“哎呀,我就说嘛,三殿下英明神武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定然是我那些不争气的属下道听途说,可恶可恶。”
三殿下英明神武?结罗拍了拍胸口,差点把排骨卡进喉咙。
望山摆摆手,皱眉道:“哪有的事,县令大人,你我也算是朋友了……我不妨告诉你,三殿下如今在一处很安全的地方。”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福坎又举杯敬酒,一杯酒下肚,脸色红润,“左庶长大人为何不将三殿下接到这里来呢?在下仰慕三殿下已久,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觐见,倘若三殿下能够到射月谷来,整个射月县蓬荜生辉啊。”
“噢?县令大人此话当真?”望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起来有些激动。
“自然当真……”福坎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那太好了,我其实也希望三殿下能来,但是……不瞒你说,这件事我无法做主,要看三殿下自己的意思,唉……你也知道,三殿下从小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就怕这里……”望山说着说着往四处望了望,轻轻摇头,一脸不满意的样子。他话说一半,在桌子下踢了踢结罗的脚。
结罗瞄了他一眼——干嘛,还需要我帮腔?
望山凑过去帮睿儿擦掉嘴边的羹汁,又踢了踢他的脚——是啊,帮个忙。
“咳咳……”结罗夹起一筷子孢子肉,对望山说道:“诶,望山大人,你尝尝这个,真是美味。你就请三殿来吧,他一定会喜欢这里的野味的。”
“这算什么,三殿下才瞧不起这东西……”望山故作嫌弃地扬起下巴,“平常人家能吃到狍子肉就算极好,但在宫里,这道菜根本上不了桌子,三殿下对吃穿十分讲究,不是你这种卑微的平民能懂的。”
呵,趁机报复我是吧?结罗面无表情地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心说,不就开了个玩笑嘛,让他出了回糗嘛,心眼真小。又小声嘀咕道:“唉……那三殿下现在可怜了,没钱花。”
望山瞪了他一眼。
“呵呵呵,三殿下讲究吃穿用度那是理所当然的,左庶长大人,这点您无需担忧……在下为官几年虽然清廉,但好在勤俭,也攒下了一些银子。您就放心去将三殿下迎来吧,在下担保能让三殿下满意。”福坎脸上的表情更为殷勤,佝偻着身子又给望山敬酒,笑得眉毛直翘。
看情形已经差不多了,望山哈哈一笑,一拍桌子,“行啊,我这就派人给三殿下送信去……不过我固然相信你,三殿下要如何信你所言非虚呢?”
结罗心道,行啊,望山这狐狸着实精明。
一看望山笑得别有深意,福坎一拍大腿明白了:得先孝敬孝敬,意思一下。赶紧回到里屋与夫人一商量,从床底拿出一个小箱子,笑呵呵地捧了出来。
“这是在下给三殿下的小小心意,就麻烦左庶长大人了。”福坎心甘情愿把箱子递上。
望山只打开一条缝,心说,好家伙,至少十个金锭子。
“好好好,就这样说定了……县令大人就等着听好消息吧。”把箱子往胳肢窝一夹,望山朝结罗一笑——我厉害吧?
低头喂睿儿喝汤,结罗懒得搭理他。
过了半天,饭快吃完了,结罗忽然意识到:怎么又无偿帮了他一次,不行,得跟他要报酬,我的月俸一定要高,这是必须的。
两人各自回屋,结罗却将他拦住。
“先生有事?”望山弯着眼角摸了摸微翘的胡子。
“哦,如果大人无事,可否陪我同去弓箭作坊。”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打怀里的睿儿,结罗的眼神比往常要柔和了许多。
“这个……”稍微迟疑了一下,望山笑道:“好,我陪你去,不过请少待片刻。”
他把金锭在房中放好,取出佩剑,这才走出来与结罗并肩出府。
看样子今日结罗不愿把睿儿放下了,一路上抱着睿儿还哼着小调,很是闲适。吃饱了就睡,睿儿可比大人幸福多了,发生什么事都无需他来烦恼。
“对了,先生何时开始制弓?”想来两人这段时日除了公事,也找不到其他话题。
“大人急了?”结罗偏过头来。
望山摆摆手,“时限既然是先生定的,想必早就掐算好了时间。只是我近日闲来无事,想问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想了想,结罗戳了戳睿儿胖嘟嘟的脸蛋,说道:“呵呵,其实有件事我是不好意思提的,只不过如果这件事大人能办到……”
“先生尽管开口。”望山不悦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何,极不习惯结罗对自己说出这般客套的话来。
“真的?”结罗有些雀跃。
“只能我能办到。”莫非事情很难?望山心道,这也不失为一个试探他的好时机,就看他能提出什么要求。
“那太好了,大人在这件事上绝对是最佳人选。”把睿儿往他眼前一举,结罗一张清冷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当然……只是细微牵动嘴角,这点动作还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将人皮面具的黏合处给撑开。
望山纳闷地看着他,“何意?”
“麻烦大人在这段时间,帮我照看睿儿啊。”结罗轻描淡写,顺手把睿儿往他怀里一塞,“乳娘会按时辰来给睿儿喂奶,大人无需操心,只要在我制弓时,帮我哄他,别让他哭,帮他换尿布,帮他洗澡换衣,即可。”
“这这这……这怎么行。”望山顿时摇头,想把软绵绵的睿儿还给结罗,无奈手臂一扬,睿儿就从香甜的睡梦中惊醒过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睁开来看着他。
他一动,睿儿的小嘴一瘪,作势要哭。
“大人想要反悔不成?”结罗故意后退一步,也不怕望山发火,心里闷笑着要看他如何应对。
“本大人要诸多公务要办!”望山摆出官架子。
“哦?除了眼下制弓大事,大人还有其他公务?”托起下巴眨了下眼,结罗不假思索地问。“莫非大人真的得知三殿下的行踪了,与县令大人所言……”
“非也!”心道这不是正是意图刺探机密么,望山一挑眉,“此等大事,岂是你能够胡乱猜测的。”
唤作普通的工匠,怕早就被吓到跪倒在地了,但结罗不以为然,只作势要抱回睿儿,冷言道:“哼,大人不愿就不愿,何必拿官威压我?”
听到他这样说,望山心里更为憋闷,胳膊下意识地往回缩,“应就应了,这有何难。本大人当然说话作数。”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不怕我拿他儿子要挟他?登时,心里又不痛快起来,并非是因为讨厌睿儿,而是这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