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尽天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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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好。”结罗喉咙里发出笑声,贴在面上的人皮面具却是皮笑肉不笑,看得恕�
望山背脊生汗,抱着睿儿踱步回到县令府邸,心里始终感觉怪怪的。
吩咐了厨房晚上给睿儿蒸几个鹌鹑蛋,要了个汽锅鸡,和豆腐绿笋汤,望山便回到房中,对着房顶打了个响指。
“爷,白绢的来路有了点眉目。”这次一闪而出的是紫潭,不是叶桢。
望山坐在床边,给睿儿掖好被子,“讲。”
“这种白绢,是天昭国的凌琼郡盛产的白泠绢。”紫潭掏出一张薄绢,与那日叶桢得到的白绢一起递上。
“的确是同等质地。”望山皱了皱鼻子,“天昭国近年来与绛双贸易往来不多,这种白泠绢也没有多少人买得起,你顺着这个线再查。”
“是!”紫潭点头领命正要走,被望山叫住,“等一下,你通知叶桢,接下来这一个月还有三件事你们需得办好:第一,查清大王子的人把三郡大小官员子女关在何处,弄到关押者名单;第二,到楙月谷散布蛇灵显灵,我们的兵士水土不服、身染怪病的流言;第三,给我密切监视福坎一家,一旦发现大王子派人的特使,配合福坎演好那场戏。”
紫潭面色一喜,多嘴道:“爷是想引君入瓮吗?”
望山抿嘴冷哼,“你以为,一个瓮就想困住那条大鱼么?你无需揣测我的用意,吩
咐你们什么,你们做好即可,多做事,少开口,不用叶桢重新教你规矩吧。”
“是。”不敢再多言,紫潭迅速闪身而出,额上的冷汗被风吹入发丝。
是夜,月冷风清,望山哄着睿儿吃完晚饭,又与他在床上玩了一两个时辰,便哄着他睡觉,他好抽身处理公务。
但睿儿下午睡了许久,这会儿全无睡意,在望山身上爬来爬去,一下揪他的下巴上新长出的短须,一下依依呀呀像是要与他嚷嚷,闹得紧。望山无法,又不忍心点他的睡穴,只得耐着性子哄,却是吼不得,吓不得,只好扁着嘴骂骂结罗出气。但睿儿好似听得懂他在说爹爹坏话似的,望山骂一句,他就扑过来张开小嘴,用刚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咬住望山的胳膊。吧嗒吧嗒,口水还流成滩涂一堆。
望山告饶,只得抱起他坐在自己脖子上,玩飞飞,这才让小祖宗消停下来。又折腾了三刻钟,睿儿的眼皮开始打架了。总算把他哄到被子里睡下,望山长出一口气,觉得比上战场还要累。就怕小祖宗半夜饿了要醒,只得麻利地处理完公务,吹灯睡觉。
迷迷瞪瞪之间,刚要坠入梦乡,望山“啊”的一声坐起来,原来睿儿长牙,正是磨牙的时候,嘴边有什么就啃上什么,他力气还大。望山怕手太重伤了孩子,只得慢慢从他口中夺回自己的手。几颗小牙印清晰排列在手背上,看得望山哭笑不得。
无奈,躺下盖被,把睿儿的脑袋挪向另一边。
但还未过多久,望山又被惊醒,睿儿不知何时转过头来,又咬住他的手不放了。如此反复数次,望山一咬牙,干脆把手塞到睿儿嘴巴里,给他当猪蹄啃了,心里把结罗痛骂了一百万遍。
他终于明白,自己抱着睿儿离开时,结罗眼眸里促狭的光芒意味着什么了。
“该死的,又被他摆了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交代一下结罗的身世,有伏笔有线索,亲们可以先猜猜~小受的身份不一般的哦!
名词解释:
【石】:(知道怎么读吧,前文提到过,重量单位)本文中所说的一石约等于今日的120斤。写到弓力时,会写到这把弓的弓力为XX石X斤X两。弓力只得是将弓弦拉满时需要的力量,是可以计算出来的,计算弓力的方法在后文会详细写。
【弓挪子】:本章提到的做弓胚时的专业工具,主要功能是使弓弯曲变形。使用时,把初步做成的弓体捆绑在“弓挪子”上,根据所做弓的大小可选用尺寸不等的几种“弓挪子”。“弓挪子”的弯曲弧度都是依照已有样弓的形状制造的。
【木锉子】本章提了那么一句,可分为粗锉、细锉、弯锉和平锉。粗锉和细锉是磨制各种制弓材料时使用的工具。古代没有磨砂纸这种东西,便用木锉,还有木屑加香灰这样的东西来磨材料。
制弓步骤是很复杂的,以后会系统介绍一次。现今讲的都是小细节而已。
有哪里不懂的,亲们可提问……
13、第十二章
13、第十二章 。。。
绛双国,天佑二十一年,六月初。
射月县的一大半地域即是射月谷,另有谷外的三座村落隶属于此县管辖之内。从古至今,射月谷的盛夏近似乎暖春,并不炎热,但日夜温差比谷外要来的明显,风时常是温煦的,云极淡,谷间山峦重叠流翠,郁郁葱茏,山顶间或有怪石嶙峋,地势平缓的半山腰则野生着几大片竹林,无论行走到何处,小径通幽,皆是绿荫。
百姓大多有固定的营生,小商贩、工匠、养蚕纺织者皆有,然大多数人家都有几亩田地,自给自足,小子日虽比不得繁盛的郡城,却因为地处气候合宜之地,老天爷青睐,因而只要勤劳肯干,任谁都能谋求生活,不愁吃穿。
数年前,这里居住的人不过十几户,在福坎上任之后,才将族群迁来谷内,安居乐业,近年来已经发展成为拥有一千多户民众的大县。原本一直生活得平静恬适,可最近三年前由于县衙门征收的税钱越来越重,不少仅依靠农田过后的人家已穷困潦倒,也有不少大胆的壮年出门谋求更好的出路,然而射月谷里的人大多念旧,都不肯离开这片富庶的土地。
他们并未想到,这清幽雅静的山谷,终有一天将迎来一场震天动地的风浪。风浪,正在无声无息之间,乘着流言与阴谋,缓缓而来。
又是一夜暮色深深,风从山上而来,带着少年的青涩,吹拂在依靠在窗前的卧榻上。卧榻上,沐浴着清冷月色的男人抖了抖睫毛,紧闭的双眼动了动,忽然睁开。
三日无休止的赶工,结罗果真日夜都在作坊,没有回县令府邸。除开起初一日望山抱着睿儿来给他送糕点,这两日他心无旁骛,专心制作弓胚,根本不担心儿子会受到慢待。当然,他执意要留在这儿过夜,有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
听着窗外的轻微的动静,结罗心里一阵冷笑:影卫总算都被撤走了,看来望山近日有大计划筹谋,没有多余人力浪费在他身上。也幸亏如此,他才终于有了片刻松弛的机会。
扑扑,窗外的动静又大了几分。
结罗嘴角微微勾起,将手中的香囊收入怀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深人静的院子里,冗长的影子拖拽在生出了绒绒青苔的青石板上,显得幽深而神秘。与白日里被众人看到的那抹疏离傲然的神情不同,此刻扬起手臂,让空中俯身飞的那只飞禽直冲而下,瞬时停在他臂弯上的结罗,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一张惨白的脸,更添了些许与世隔绝的寒意。
他最亲密的仆人——那张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即便是在此等夜晚,也没有被主人取下。
“飞涧,辛苦了。”结罗低声喊着这只扑闪着翅膀,盘旋了数日才敢露面的家伙,顺手从腰间的小荷包中拿去一块小肉干,往它眼前一丢。小家伙一口咬住,三两下吞进肚子里,尾上的蓝灰色羽毛在夜色中泛着幽暗不明的光。月亮偷偷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打量着这只飞禽,只见它个头比鹞略大,□棕白色,颊近白色,腰和尾上覆羽皆为蓝灰色,喙锐利而小巧,目光灼灼,威武而立,竟是善于逆风飞翔的红鹰。
结罗摸了摸它的头,又喂了一块肉干,才抬高手臂,从它的脚上系着的小木哨里抽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白绢。随后,对红鹰低声道:“乖,去吧。”被主人取名为“飞涧”的红鹰即刻振翅跃起,飞向漆黑的林中。
白绢上只有一个字:变。
苦笑着摇着头,结罗心道,那人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虽说这样能防止消息泄露,但也未免太任性了点——如果他没有足够的默契来揣测其中含义呢?
变,即是让他灵便而行吧。结罗想了想,也便是那人信任他,命他全权处理这边的事物了。看来那日白衣人的出现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如今既然已经联系上了,这段时日还是少联络为好。至于那晚在厨房故意遗落的白绢,想必已经让望山产生了怀疑,既然生出了疑虑,自然会去查白绢的质地和来源,并按照他们留下的线索深入下去,如此甚好。
但愿,做完这两百支良弓,让此处的事情早点了解,便向那人申请回家吧。结罗打定主意,背着双手,回到房中。落下门闩,再抬手时,方才被他捏在右手的那方白绢已然化作一捧细密的粉末,被风吹散在了空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射月谷的某处山峦上,暗如鬼魅的林海起伏翻滚,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即将被陌生的来客逐一揭开。
又过了几日,所有的竹胎全部晾干,解下了弓挪子,只等弓人们准备好牛筋、漆,还有暖靶用的树皮,结罗就可以着手进行下一个步骤。看着他多日都只睡不两三个时辰,弓人齐齐将结罗推出作坊外,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几日。
结罗伸了个懒腰,散步回县令府邸,和看门的护卫聊了几句,便奔着中厅而去。正逢午时的饭点,格外喜欢县令大人厨子手艺的结罗,闻到了卤蹄髈的香味,耸着鼻子就走了进去。一看,睿儿正被望山抱在膝盖上,一双手趴在桌子上,乐呵呵地吸着碗里的骨头汤,胖嘟嘟的小脸好似又圆润了一些。一桌子的菜,用饭的却只有这一大一小。
“哟,这不是先生嘛,多日不见,本官还以为先生把儿子送与给我,数日相待,更觉亲近如同宗血脉啊。”望山笑眯眯地看着他,却是笑里藏刀,睚眦必报的坏性子立时抖擞了出来。他知道结罗做弓很辛苦,但根据影卫所言,实际上并未到了必须要每夜宿在作坊的地步,因此对于胳膊、手臂上逐渐增多的牙印实在是怨怼极了。
面无愧色的结罗坐下来,抱过一看到他进门就往他猛扑过来的睿儿,夹起一块蹄髈到碗中,才道:“为官之道中有一条,讲的就是爱民如子,如今大人言传身教,做得滴水不漏,令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睿儿得您照料,在下不放心都不行啊。”
得,这马屁拍得,有高度,有深度。望山埋头扒饭,也盯着那盘卤蹄髈,奋力消灭,直到结罗将最后一块蹄髈抢入嘴中,望山才悻悻然擦嘴,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前日夜晚,城外的那群楙月县来的乌合之众,在城门外燃起了篝火,烧烤野味。一边吃肉喝酒,一边辱骂先生哪,说你肯定造不好那么多弓……”望山斜着眼,瞅着吃得手指油光四溢的结罗,把每个字都咬得嘎嘣响。
结罗头也不抬地支吾了声:“啊,大人也太老实了,他们烧烤,你可以去讨个野兔獐子过来解解馋。要不,改日我们在院中烧烤,你就别羡慕了……”
望山:“……”
见他许久没说话,结罗啃完蹄髈,给睿儿喂好了汤,转过脸来,“大人有话就直说吧。”
“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楙月县也被大王子控制了,这次的事恐怕不那么简单。这群乌合之众有恃无恐,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这出离间计如果成功,得益的是谁。如今,时限不多了……请你务必告诉我,究竟如何在这两百支良弓上做手脚,让他们看不出,还能帮助三殿下收服楙月县,不然,本官需尽早铺好路,另想办法。”在饭桌上谈这么严肃的事似乎不太合适,但望山觉得,不给结罗思考的准备,才是试探出他本意和目的的最好机会。
即使叶桢查到了结罗在泗水县的背景,望山还是心存疑惑,直觉认为他绝非一个小小的弓人这么简单。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自己太过多虑,毕竟自身对于结罗的好感一日比一日强烈,试问这世上,有哪个惜才之人宁愿错过此等游龙潜水之才。
摸了摸下巴,结罗叹了口气,“并非我不想说,但这造弓时的巧妙,有一些关乎本门秘技,如果全盘托出,怕是……”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先生并非迂腐之人哪。你也无需说得那么详细,告之我至关重要之处即可。”望山抢白。
结罗想了想,点了头,示意望山回屋里密谈。
一席话毕,望山脸上再不见半分顾虑,反而连连感叹:“妙极妙极,如此说来,先生深谋远虑,将后面的几步棋都想好了,没想到这造弓技艺有这样大的讲究。好,太好了!既然能想到这一步,不如让这个计划再完善些,大王子不是想要三郡县之间产生罅隙,命令福坎假意投靠三殿下么,不如……”
“大人是想……”结罗何其聪明,这几件事表面上没有关联,但内里都有牵扯,倘若能通过一个缺口,将这些人和线索全部利用起来,铺开大网,将计就计,引君入瓮,到时就不止是一箭双雕的结果了。
望山志得意满地挑动眉梢,“先生,就让我们用这些鼠辈打打牙祭吧。”
支着脑袋,结罗低着头擦拭睿儿唇边的口水,缓声道:“唉,这吃人最短,拿人手短,看来这宫中秘制的卤蹄髈只能吃这么一回了。”
“呵,你怎知这是宫中秘制的菜肴?先生不但手艺精湛,还见多识广啊。”抿着嘴饮茶,望山一张脸又是似笑非笑。
“这并不难猜。大人不了解这三郡的风土人情,自然也不知道这西南地区的人大多不养猪,除了过年祭祀时需用到猪头,平日极少有人家宰猪,更别说卤蹄髈来吃了。能在这个时节宰猪,还花上几个时辰不嫌麻烦卤蹄髈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大人和您的属下了。而且,这卤料是北方的做法,香料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想必是大人嘴馋,偷拿着为三殿下备下的香料来伺候这蹄髈了。”结罗轻叹了口气,斜睨着眼道:“大人拿这么好的东西犒劳我,我还敢不小心应对着吗?说吧,我在大人的计划里,恐怕还算得上个关键人物吧?”
哈哈哈!望山捻着胡子大笑出声,“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先生,于先生来说,这件事不难,但是劳神费力,先生如若不肯多加担待,本官是要头疼的。”
“啰啰嗦嗦,我且听着呢。”结罗有些不耐。“快些说完,我还要去给竹弓铺筋。这时辰耗费着,又没有多余的工钱可赚。”
望山一翻白眼,干脆不客气了,“嘿嘿,不难,请先生帮本官仿制一把‘上德玄弓’。”
话音簌簌抖落,却似雪片穿树飞花,惊得结罗一身沁凉。
“大人真敢开口?!‘上德玄弓’乃上古神物,是天下弓人心中的天弓,别说当世未有能人有幸得见,就算在下机缘巧合知道这把神弓的制式,也不敢仿造啊!”结罗气急,抱起睿儿就要跑。
望山也是情急,迈步过来一张胳膊,就抱住了他的腰,讨饶道:“你急什么?都说是仿造,看起来有七八分像就行了!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再者,我们不说这就是‘上德玄弓’,何来造假一说!但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