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龙(四八强制爱)-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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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大人接过无数皇上心血来潮时颁下的离奇口谕,这一条堪称其中“最怪之一”。苏培盛几乎可以想象菩萨保接旨时的各种不解与憋屈:以当今圣上与他阿玛之间的恩怨,居然还拨了女人去监所侍候?没名没册的,随随便便就扔过一个来说这是你“阿玛”在监所留下的,准你抚养——这到底是当弟弟还是当儿子来养?
皇帝乾纲独断,连圈禁亲弟都是一句话的事,行事无需反复斟酌,当下指着墨迹未干的墨宝道:“连这一道送去,就说朕钦赐其名,以示其父之罪不延及子嗣。”
苏培盛认识几个字,得了空也时常跑一跑传传旨。他上前躬身接过洁白宣纸,只见上面三个好看提拔的字。
肃英额。
这样离经叛道的口谕自然不会大张旗鼓的宣。
菩萨保一家在其父被圈禁夺爵宗室除名之后就迁出了廉亲王府旧址,同四个妻妾并长子永类住在一条老巷子的四合院里。
苏培盛带去的口谕里,还有一条是命菩萨保前去热河投军效命的。口谕称其既非宗室亦无官职,当依照国法像寻常八旗子弟一般投身沙场,以赎其父誖乱犯上、为祸朝纲之罪。
究其原因皇帝还是不放心,老八朝堂上的明线都被拔光了,可暗里留下外通江南的渠道并未全盘暴露出来。允禩统共一子,皇帝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这些人脉都到了谁的手里。
今年大凶,人死得太多,他不能再对老八唯一血脉下手,否则宗室难保不生出二心,日后再见老八也难自圆其说。
为今之计,只能将人远远驱逐离京,将他与手中资源尽数隔开。
再者,老八早前对朝中门人施恩太多手段隐蔽无法详述,并非一句“收受贿赂”便能一竿子打杀干净。单看菩萨保家财没入国库之后依然过得并不狼狈,私底下就少不了接济他们的人,至少他知道的就有老十二。
老十二大错未犯,又有超然世外的苏麻拉姑名头护航,在朝中自成一系,不能轻易动。
最后,只有先把弘旺弄走了,凭空多出一子的事情才不至引入注意。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去了又回,带回的消息令皇帝还算满意。
唯有一事令帝王不快:这大逆罪人之子居然向他索要其父骸骨遗体,说要入殓安葬,以尽为子纯孝之道。
皇帝当然不愿给,可他也骤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只怕宗人府很快也会请旨询问如何处置阿其那尸首。这个当口可不能再生波折。
胤禛伸出手,轻抚密封严实的青瓷描翠海水龙纹梅瓶,他将头顶抵在瓶口之上,对着瓶子说话:“你总是诈,兄弟里面就数你最佛口蛇心。说好了你替朕生一个儿子,朕赦了老九,你偏不肯,非要走歪门邪道。朕本想着你子嗣少,朕弄没了一个,就还你一个。弘时素来爱在朕面前替你说话,又爱自作聪明,把他过继给你正好两不相欠。可你倒算得精、算得细,分毫亏都不肯吃。”
相传昔日太祖皇帝祖父赶路途中,不意之下将先人骨灰置于启运山下百年榆树离地三尺的树杈之上,压住龙脉使龙无法抬头,最终福泽子孙,南下称帝,终于成就爱新觉罗一脉一统华夏。
满人素信风水、相信只要骨灰不落地不染尘,便不算落葬,仍有灵气。
胤禛不信胤禩舍得下自己,舍得下费心保下的人。他将胤禩的骨灰置于青瓷描翠梅瓶之中,供在高处案上,只当拌嘴闹心的人还在,不曾离去。
事实上,胤禛至今不肯相信老八就这样轻易死了。拿胳臂拧他大腿别扭纠缠了几十年的死敌要死,也该由他亲自降下圣裁,毒药匕首白绫任选其一,或是血溅三尺或一刀两断,无论如何都该轰轰烈烈,不该悄无声息化为焦土。
他犹记得那日离岛前怀里的人虽冷犹温。擦过血痕的面孔虽然白里透青,但老八底子一贯差,他这几年听刘声芳念叨“廉亲王九死无生”已经不下五六次,回回都被他以天子之力把人从黄泉路上捞了回来。
他以为,这一次也不可能会例外。
还有什么事情能绊住老八不入轮回?
皇帝太了解这个人了,看似心软,又总喜欢将自己拘泥在细微末节之上:除了塞斯黑,除了那个孩子,他不甘不愿的只有“死而同穴”一事。
皇帝仔细描摹梅瓶上的青花连枝纹理:老八,你说朕会不会如你所愿?
曲院风荷里的苏答应终究福分浅薄,据说难产三日而亡,生下的死胎也不知是男是女。总之宫中无人敢在明处谈论此事触皇帝霉头。
九月二十九日,宗人府再度上表,请旨如何处置大逆罪人阿其那之尸身。诸王大臣议奏应戮尸示众。
皇帝头一次觉得意兴阑珊,提不起劲。
墙倒众人推并不能显得臣子如何忠勇,他连作势表彰的意思也淡了。党魁伏诛,严惩首恶还能给谁看?发过一次《名教罪人诗》已经够了,难不成还要再来一出“皇帝准戮其弟尸身示众”风波不成?当年世祖皇帝将叔父摄政王开棺鞭尸,可没留下什么好名声。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皇帝手握京城异动,自然知道宗人府“阿其那”呕卒之后不过两日尸身浮现青斑,口唇舌头皆尽紫黑,俨然中毒之象。这里面都是谁的手笔他连猜都不用猜,横竖与对付塞斯黑同一个法子了,半点新意也没有。
桃代李僵加上毒杀,尸首绝无让人窥见端倪之理。皇帝无奈替自己的“并肩贤王”擦屁股,当庭拍板:既伏冥诛,其戮尸之罪著宽免。
想起菩萨保先前陈情,他不免疑心是不是他也在怀疑什么?可惜比起老八来,还太嫩了些。皇帝再谕,令宗人府火化阿其那尸身,交还菩萨保自行安葬。
做完这些,皇帝照例对着青瓷梅瓶发牢骚:“你那儿子也不省心,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不知给谁看?替你翻案?也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停一停皇帝又笑笑:“好好好,朕不为难他。只要他老实本分去热河,不像老九那样与朕为难胡乱生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隔一会儿静默之后,皇帝再度自言自语:“你自己食言了,没活过朕的寿数,合该留下陪朕。你儿子要你入土为安朕找不出由头拨回,拿一垄骨灰诓他不算过分,横竖他也不过是随意找个地头埋了,哪里比得上皇陵风水好?”
放佛有问有答,皇帝侧耳细听片刻又道:“你怕祖宗皇考天明诈尸上门骂你?真是杞人忧天,你已非宗室皇族,玉牒除名,哪里配得让祖宗移步屈尊?”
顿一顿,皇帝言语神态之间又有了松融妥协之色:“你真这般计较,到时候勘选皇陵基址时,朕亲自验看,择一处远离景陵的吉地就好。遵化昌瑞山皇陵风水虽地臻全美、景物天成,但最好的上上吉地都已圈建了陵寝,另择一处也无不可。这下总该随了你心意?”
苏培盛守在殿外,里面的动静隐隐绰绰只能听个大概。但一连几日都如此,也渐渐猜出因由。这次惊吓更胜以往——万岁独自在内,对答往来似模似样,放佛真的有个人在一旁抱怨顶嘴。
都是紫禁城里当差的积年老人了,除了后宫,这皇宫里哪里阴气最重怨气最浓?
杀的人多了,总会遇到鬼。
罢了,好奴才不该妄议主子。
天要凉了,这冰盆也该撤一撤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注释,九月初八卒是弘旺《皇清通志纲要》里记载的,现在广泛应用,《清史稿》等雍正朝官方文档里面记载的是九月初十,这里拿来用一用。
从今天开始我要人品爆发,撑的下来争取连续几天日更补上上周病休的空缺,大家留言鼓励我吧!
宣传下,定制修订中(主要是改错字和补H,神略的H补了600…800字不等,已经写过的补100…200字)很难统计,所以没有整理专门的Htxt sorry
封面在文案上
76
76、潜逃于渊 。。。
皇帝长驻圆明园;怡亲王与果郡王照例被留在京城襄理宫务。弘时出继之后;皇四子弘历也算占了一个“长”字;在政务上频频露脸;今年大选时指婚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嫡女,来年大婚。皇帝驾幸圆明园后,弘历受命往来京城与园子。
九月中;弘历照例拿了京畿要务的折子入了圆明园。晚间依着惯例考校政务时令,一直到皇帝面露疲色;他才识趣道乏退出澹宁居。
转身出了殿门,让人将轿子抬回去;自己踩着信红色的宫灯照耀下的晕红光华,一路走回万字殿。
万字殿立于水上;四时皆宜;建成之初便颇得皇帝喜爱。此处三十三间殿宇室室相通,取名亦有“四海承平、天下太平”之意,兼之离澹泊宁静居也近得很,是以皇四子几次往来都赐住于此。
弘历进了西殿,自有贴身太监吴书来领着宫女上前替主子除去马靴换上软底步履,接着又捧上羹汤碗盏布巾胰皂。弘历慢条斯理受了,才道了声安置。
四下无人时,吴书来上前替主子打扇,一边轻声说:“主子,那一位总是咳着,这园子里人来人往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用度,怕是早晚瞒不住哇。”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场的主仆二人都懂。
弘历正呷了一口安神茶,闻言皱眉沉吟。他手中势力自然无法同强势掌控京城全局的皇父抗衡,能在这一位的眼皮子底下藏下一个人至今已是竭尽全力,这里面用的人还有大半不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不过互为利用。为妥善计,的确得想办法避一避才好。
想到这里,他只能再度笑一声三哥蠢,白吃几年梗米饭,想学八叔画虎类犬,深怕皇父不知他与八叔暗传秋波。结果把自己给玩丢了黄带子,形如丧家之犬,都不知该叫谁阿玛。
正经阿哥哪里能赶着趟儿往权臣那里跑,讨好也露痕迹,实为下下策。
同是收拢势力,化为己用互利互惠,他做得可聪明多了。
独善其身、留出曲径,愿者上钩方为上策。。
不过自己也未曾想到,钓上来的是肥美硕大的一尾金色鲤鱼。
数年观察所得,此鱼沉稳温和,从容不迫饿死了也不乱咬钩,修炼成精差一点就鱼跃龙门化作龙。终于棋差一招被鱼鹰啄瞎了眼睛,险些陈尸溏泥之中,被自己捡了便宜。
再度盘算手中人脉,能得自由出入宫禁的人可真是不多。虽说大臣宗亲都有腰牌,但他们大多是皇阿玛心腹,大白天要藏一个人出圆明园也强人所难。
想来想去,还真是只有自己进出不受严苛盘查,于是他道:“让孙正清再开出三日的药来,三日之后爷回京时多稍几陇书回去,你们都警醒着点儿。”
这几日皇帝身边的一等太监高无庸据说背上烧伤恶化流脓,总也不好,侍候皇帝的担子都落到大总管苏培盛一个人的头上。
秋风吹散暑气,皇帝睡的时间反倒越发少了。
好几次侍候的太监都看见万岁神神叨叨对着一只花瓶嘀咕,据说那只瓶子是怡亲王亲自督造的,烧坏了十几窑的泥坯才得了这一件釉色纯正器形优美的成品。难怪万岁爱不释手,擦拭的人碰得重了也要被劈面痛骂半个时辰。
苏培盛察觉主子脾气日益暴躁,忧心之余从衣食用度坐卧起居都要亲自过问:茶要八分热,烫一分凉一分都决不能忍受;寝要七分暖,热一分冷一分也不可;食要六分饱,多一分亦会被主子骂做浪费无度。
他年纪也不小了,睡得比主子更少,连轴转了十数日,也吃不消了,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管不过来。
孙正清说高无庸背上灼伤得厉害,不可与旁人同室,结痂之前不可着衣盖被,只能俯卧趴着——是以这段日子他独居一院,只有小太监能端药端水进出。阖门闭户下人房无人往来又不缺医少药,恰巧能够藏下一个在鬼门关绕过几圈的人。
不过两日,皇帝将京中带来的折子批阅完毕,留了弘历用膳并考校了耕田法与京城观风整俗后续,末了补一句:“你倒是侃侃而谈了。不过多半了几天差事,便分不清是非,府门口也热闹了,你倒是忘了阿其那了罢?”
弘历登时背上就有湿意了。
皇帝会斥责他一点也不意外。福惠太小,又是罪臣年家血脉,除了老五,他是皇父唯一拿得出手的儿子,在旁人眼里几乎就等同储君,对答考校时光是表扬赞赏才是不正常的。只是皇阿玛单单提起那一位,当真是用来警醒敲打,还是别有深意?
短短一息之间,弘历已经做好打算抵死不认。他跪地磕头请罪,将早已备下的台词说出:“儿臣万死不敢如此糊涂行事。九月初七塞斯黑府中来人请托,说是想将塞斯黑棺木起回京城安葬,儿臣是万不敢让来人进门的。只是他们赖着不肯走,儿臣怕往来百姓见了以讹传讹,才命人送了他们回去。”
皇帝忽然就想起菩萨保也是求了他老子的骨骸,不过是知情识趣地带去热河偷偷埋了。比起老八教出来的儿子,塞斯黑真是其身不正教子不严,养出的儿子和老子一样碍眼、不知好歹、招摇生事。
皇帝毕竟不想太过苛责硕果仅存的儿子,略微敲打便揭过了:“不要自大,被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阿其那当年如何行事你不知道?以后遇事要多问多想,不懂的请教你十三叔。”
弘历松了口气,看来一则是敲打,二则是不放心十三叔独自在京坐大,让他多在一旁“观摩讨教”。
恭聆圣训之后弘历终得解脱,带了半车书册、回批的折子与吃食坐着马车出圆明园。
一直到上了官道奔驰六七里地,里面才有压抑的咳嗽声隐隐传出来。
“八叔,喝口水罢。孙正清说您给朱砂药坏了嗓子,这茶里搁了川贝母与批把叶,正好润一润。”
窝在里侧苍白气短的人直接伸出手去接过侄子孝敬的杯子,对老四的儿子八贤王可没心思虚以委蛇,更何况如今是谁求谁还不知道呢。弘历冒了多大的险、费了多么大的劲儿把他捣腾出宫——没榨干药渣子,可不会让他轻易死了。
弘历便看得面前蜷缩在软垫上的人抬抬下巴,勾起一个薄薄的婉约笑容,恍然之下透着同澹宁居那一位一摸一样的凉薄。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胤禩喝完半盏水压下喉咙干涩,手中转着杯子轻笑道:“四阿哥好手段,孙正清一门三代跻身太医院,能把他拉下水可不容易。”老四当年收买圣祖手里的刘声芳,他儿子有样学样笼络了他手下的孙正清,何其相似——弘皙实在不该造谣说这娃是熹妃抱养的。
弘历儒雅一笑,趁着年轻的脸庞有些像当年的弘时。他自然不会应了八叔的讽刺,只回敬道:“八叔说哪里的话,孙正清不过一个汉臣,尽些医者本分,听从主子差遣。哪里比的八叔,能让九叔一脉死心塌地充当马前卒子。”
胤禩眯眼不语,心头惊风略过——他一直没想透弘历为何会淌下这摊浑水。依着老四对儿子的养法,只要弘历不出错,皇位早晚是他的。这几日他一直在心头猜测是谁说动了弘历,原来还是九弟!
这也算意料之中:九弟得以脱身后,听闻兄长同遭囹圄折辱,必然不肯独善其身。只是他是如何会找上弘历?
胤禩不免叹弟弟胆大。九死一生才得脱身就该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