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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竹外桃花-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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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王“呵呵”一笑,道:“李大人此言何意?展耀德下狱问罪,并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他自己贪污赈灾银两,放纵子弟为祸民间。此案为三法司共办,李侍郎言有所指,莫非在暗示本王构陷?”
  李先稍有语塞,他并不是无可辩解,只是如何辩解,都免不得把自己缠进此中。正待他愁眉莫展打算舍身成仁的时候,一旁的大理寺卿杜长生却说话了:“听闻李侍郎与展耀德有所私交,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只是展耀德贪污有罪,已然铁板钉钉,李侍郎不问青红,竟然值此共庆之时公然为罪臣辩护,是何居心!”
  “下官……”
  “陛下,”杜长生对皇帝拜道,“此人此举,背后必定另有隐情。请陛下将此人交由本官查办,以正视听。”
  小皇帝看看自己皇叔,又往魏明德那边瞟了一眼,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快把他带下去吧。落竹,你会唱戏,唱给我听听好不?”
  怀王看着身边的人。
  在场官员,也都不约而同看着这人。
  落竹想,如果自己忽然站起来逃跑,能不能趁大家不注意,一路跑出宫门呢?
  肯定不能。
  而且皇帝的语气虽然是商量的,但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圣旨,自己如果不唱,就是抗旨。自己不是傻子,这是魏明德要借着自己来为难怀王,怀王刚才虽然挡了,可这回要是抵死不从,指不定魏明德的人又有什么别的手段。
  况且,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唱呢?
  他对怀王说过,年少学戏是他心里一道伤疤,不能触碰。可那个人还能毫不在乎,在云柯的家宴上对人说起。说不定,他根本就忘了这句话,甚至于,此刻在隐隐着急,想叫自己唱两句,好赶紧结束今天的局面吧。
  怀王的手一直握着自己的,可是,这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点也想不透。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怀王。怀王也低头,看着自己。他们对视良久,落竹终究一笑,松开怀王握着他的那只手,施然起身,道:“既然陛下想看,那落竹就献丑了。”

  江淮旧事

  
  
  
  





  江淮旧事 众臣等了一会儿,便听鼓点急促,片刻,京胡声起,落竹满面油彩,翩跹而出。达官贵人无不以知道几折戏为荣,所以众人一听,便知他扮的是杜丽娘。落竹的长相只是清秀,可敷了粉画上油彩,却说不出的一种旖旎风流,猫爪子一般,搔得人心肝痒。
  他多年未曾开声,这折子戏却是之前唱熟了的,词儿都还记得,身段步法也是手到擒来,只是一开腔,嗓子还是有些哑了。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如许 ”
  手中描金小扇哗啦一抖,遮住半边美目,那软得仿若水蛇一般的腰半弓着,对着天公遥遥望去。忽而羞惭,又往台下望去。目光到处,无人不是酥了半边骨头,可他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官宦小姐模样,幽幽一叹,又启唇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溅! ”
  手中扇子负气般往地上一指,落竹转过身,再唱了两阙,方止歇。他这下是真觉得嗓子有点哑了,往皇帝方向躬身拜道:“落竹已然献丑,未知陛下可曾尽兴。”
  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
  就连怀王都回不过神。
  “不好。”小皇帝扁嘴,“你唱了些什么我都听不懂。”
  落竹掩唇笑道:“既然如此,那落竹可否下去了?”
  小皇帝点点头:“准。”
  一直到回府,落竹没跟怀王说一句话。
  看他这样,怀王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回了家,本打算好好安抚他一下,没想到这人却叫阿碧收拾东西,要搬到漱玉轩去住。他叫王小生拦下阿碧,语气有些不善:“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冲着我来,这是做什么!”
  落竹扫了他一眼,把阿碧手里的包袱夺过来,丢在床上,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怀王拽着他的手把他拉回来,怒道:“落竹!”
  “我唱戏好听么?”落竹忽然问。
  怀王不想回答他这样阴阳怪气的问题:“我知道你不愿意当着人的面唱戏!我也根本不想你唱,我在想帮你避开的法子,可是你根本不等我想,自己就站起来说什么献丑了,你叫我怎么办!”
  “我回来的路上就在想,今天的事,哪怕换了落虞桃夭,见我如此为难,也会不顾一切,先帮我挡掉再说。我原本以为你心里头觉得我唱戏无关紧要,听你这么说,也总算明白了。怀王愿意为我担待,也先要想好后招,‘不顾一切’这种事,我是想都别想了。”
  怀王被他这般抢白,表情可谓斑斓,尴尬怨怒夹杂在一起,就有些口不择言:“在胭脂榭时你也曾登台,为何唱个戏就把你委屈成这样!”
  “因为我恨唱戏。”落竹甩开他的手,嗤笑道,“我本来是打算什么都不跟你说的,既然怀王好心,还曾试图帮我挡上一挡,那我也投桃报李,告诉怀王我为什么恨唱戏。”
  “我六岁的时候,娘亲去世,无依无靠,被人贩子抓去,卖给戏班子。师从师父学戏学了五年,十一岁时登台,唱到十三岁,红透江淮。那时候我艺名叫兰生,如今你到江淮一带提起,肯定还有人记得。”落竹双目直视怀王,仿佛凭这双眼,就要撕裂眼前之人,“王爷,你第一次见我之时,是否觉得我□下贱?我毕竟是个男人,不是天生就愿意在男人身下承欢。十三岁那年,戏班子到一个大户人家唱堂会,白日唱完了,晚上我就被送到了那家主人的床上。那老头年逾六十,下面那活儿不行了,就变着法子折腾我。他嫌我紧,就把他的拐杖塞进我后头。堂会唱了三天,我在他床上呆了两天三夜。”
  “那之后,戏班子简直日进斗金。大家伙走到哪儿,我睡到哪儿,班主白天用我赚一份,晚上再来双份。十六岁那年,我好不容易逃出来,那时候就发过誓,宁愿死,再也不唱戏,再也不听戏。”落竹打量着怀王的表情,越发笑得放肆,“不过怀王放心,后来我走投无路进胭脂榭的时候,就偷偷改了誓言。是而我今日虽然开了嗓,可舍不得寻死。这条小命虽然贱,可我留着,总比扔了强。”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带上阿碧走出门去。王小生心里难受地快要拧过来,也不拦住他们,任由他们出门。
  怀王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寻回些神智,偏头看着王小生,深吸一口气道:“落竹他……骗我的吧?”
  “若是之前真的那般悲惨,他怎么又会去胭脂榭?这样的日子,不是跟以前一样么?”
  “王爷……”王小生再忠心,此刻也暗自咬牙,躲出门去,免得再听他胡言乱语。
  那之后几日,落竹安安心心住在漱玉轩里头,怀王叫王小生打探,据说主仆两人相当滋润,养养花弄弄草,偶尔落竹还吹笛子。可单单有一条,对怀王是绝不姑息。
  送进去的好菜,倒掉喂狗;送进去的珍宝古玩,用来盛剩饭喂狗;后来干脆哄那只狗……人家把狗牵进院子去了。
  这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过完三个月,拿钱走人啊!
  怀王在主院急得跳脚,忽然听王小生来报,云柯公子刚刚进了漱玉轩的门。
  有转机!
  家宴上的一番唇枪舌战,叫怀王推迟了叫云柯进都察院的计划。云柯明白,他是怕自己首当其冲受到攻击,对怀王表明自己并不害怕后,此人也还是不肯放松。他便猜,怀王大约有什么别的安排。恰巧中元节休假一日,连上沐休,两日空闲。他惦记着落竹腿伤,便过来看看。
  一进院门,就知道落竹肯定是好了,那一主一仆正蹲在花从前不知道干些什么。听见下人通报他来了,落竹头也不抬,道:“问他来做什么,若是替怀王当说客,就趁早回去。”
  云柯蹲在他身边,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说客。”
  落竹被他吓了一跳,险些一屁股坐地上,拧着眉毛说:“那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啊。”云柯笑着往地上看去,这一看,惊讶万分,“螳螂!”
  “刚刚抓了只蚂蚱,那手起刀落,真是潇洒。”落竹指着地上的螳螂啧啧有声,又跟云柯看了半晌,站起来道,“老是蹲着累得慌,咱们坐会儿喝杯茶。”
  云柯从善如流,问道:“你的腿好些了?”
  “多亏你的方子。”落竹亲自倒了杯茶递给他,“往后再不用折腾了。”
  云柯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他刚刚的话,问道:“你跟南准吵架了?”
  “别提他,一提就来气。”
  云柯大概明白他是为什么生南准的气,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头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会有什么误会?”落竹哼道。
  “以我对南准的了解,他可绝对舍不得你当众唱戏。”云柯道。
  “得了吧,上回那个什么京城名妓都让我下台比试,这回皇上亲自发话,他还不赶紧当个事儿办?”落竹嘲讽道,“你这位好友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我再信他,我就是猪!”
  云柯无奈,摇头道:“我这位好友虽然长到三十岁,于情之一字,却如懵懂孩童。有时候喜欢得要死,却用错了法子,反倒惹了人家不高兴。”
  落竹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小时候我跟他在树下发现一只小鸟,大约是不小心从窝里掉出来的。那时我和他都不会武,他便亲自爬树,要把小鸟送回窝里。那树可真是高,他足足爬了一炷香的时间,好不容易上了树,张开手掌,鸟儿却被他扼死了。他心里难过得要命,过了好些天都一直念叨着这事。”
  “……”
  “怎么了?”
  “……云柯,你以为你多擅长感情这种事么?”
  云柯笑盈盈的,落竹自己纠结了一会儿,也就罢了。他们又聊了些别的,眼看着到了傍晚,落竹吩咐备饭,云柯拦着他,道:“今儿个外头有大热闹看。”
  “什么热闹?”落竹最喜欢看热闹。
  “中元节按惯例庆祝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小贩们都趁着今天最后捞一笔,你说,外面会不会很热闹?”
  落竹双眼放光:“哎呦,我最喜欢逛夜市!”
  “那你可愿,我给你做个向导?”
  “多谢!”
  趁着落竹在里头换衣服的空当,云柯叫来一个下人,低声道:“去告诉你家王爷,别怪我没给他创造机会。”
  那下人也是玲珑心肝,立即便听懂了,一路小跑报告了怀王。怀王正抓耳挠腮,一听这话,立即喜上眉梢,计上心来。

  求签算命

  
  
  
  





  求签算命 落竹跟云柯出了门,天还没黑。俩人也不叫马夫跟着,溜溜达达一路聊一路去。刚到,落竹就从腰上解下一个钱袋,扔给阿碧,阿碧接过来二话没说就进旁边铺子里去。云柯大惊,落竹便指指铺子招牌。
  “赌”
  云柯便明白了,也给了自家小仆一点碎银子,吩咐道:“去玩吧。”
  云柯的跟班很是腼腆,接过银子,也还是跟在他们后头。落竹边走边回头笑着看他,他被看得脸红,索性转过身,一溜烟跑开了。云柯无奈,道:“我家这个,前些日子刚满十八,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你可别拐断袖了。”
  落竹道:“老天爷要叫他断袖,我可拦不住。”
  云柯摇摇头,无奈地笑。
  俩人边走边逛,这中元节的集市上倒有许多卖花的,落竹看着喜欢,便叫住一个卖花姑娘。云柯有点意外,道:“你这是……自己买花送自己?”
  “对啊。”落竹挑着姑娘怀里的大朵栀子花,只觉得香气沁人,“你看这花多漂亮,我也送你一朵。”
  他付了两朵花的钱,硬把其中一朵塞给云柯。他们两个身材相仿,眉眼间都有种洒脱风流,怀里再抱着栀子花,引来无数女子青睐。落竹对所有媚眼照单全收,真遇上特别漂亮的姑娘,也不介意挑着眉毛做多情状还回去。云柯被他逗得没法,指着不远处的馄饨摊子道:“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落竹无可无不可,跟着过去了。摊子老板似乎与云柯很是熟识,大勺翻飞间,还扯着嗓子与云柯闲话:“云公子今儿个没跟南公子一起来啊?”
  云柯尴尬地瞟了瞟落竹的表情,笑道:“他今儿个忙……”
  老板笑道:“云公子今儿个带新客来,小老儿我啊,请你朋友吃碗馄饨。”
  云柯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老板也不容易。”
  老板笑笑,不接话了。过了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了桌,老板在碗顶多卧了两片青菜。落竹对小二笑笑,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吹凉了咬一口,皮薄馅大,可真是鲜美好吃。
  他狼吞虎咽吃了半碗,肚子便不饿了,抬起头,对同样奋战的云柯道:“你经常跟怀王来这里吃?”
  “年少时候就常常来这里,老板人好,馄饨做得比御厨还香。”云柯道,“我们俩来的时候,南准就坐你的位置。”
  落竹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简陋的长凳,端着碗到桌子另一头吃去了。
  云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吃饱了肚子,天已经黑下来。夜市这时候更加热闹,叫卖的,打把势的,还有各式小吃铺子。落竹抱着花,实在行走不便,不知道哪一下就会把花挤了碰了。他舍不得扔,见前面有一娇俏女子,疾走两步追上去,对姑娘虚行一礼道:“这位姐姐。”
  那姑娘冷不丁被人拦住,本有些微怒,可借着旁边店家的灯光看清楚落竹的脸,恼怒立即化为娇羞,略低了头道:“公子……何事?”
  落竹拿出看家的亲切笑容:“俗话说,宝剑赠英雄,香花送美人。我这里有一朵花,虽不及姑娘容貌万分,但还望姑娘不弃笑纳。”
  “你……”姑娘看着那花,笑得更加羞涩,“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她这话的意思,是街上那么多漂亮女子,你为什么单单送花给我。
  落竹凑近,闻了闻栀子花的馥郁香气,道:“只因世间万千众生,可只有姑娘刚刚的一回眸,让我仿佛看到花开。”
  “你这登徒子。”姑娘笑骂了一句,却把花收下,从腰间解下一枚荷包,郑重交到他手中,“这是我亲手绣的,并蒂莲。”
  她说完这句,已经绯红了脸,再也不好意思说。落竹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双手接过荷包,道:“姑娘深情,在下无以为报……”
  云柯看不下去,再这样说几句,简直就要跟人家定终身了。他赶紧走过来,一拉落竹的袖子,阻断他深情款款的表情道:“出来这么久,家人要急了,赶紧回去吧。”
  落竹依依不舍,只得挥别他的栀子花美人。走出一段,云柯见他还是不言语,叹道:“你该不会真的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怎会。”落竹道,“你信不信,她这样的姿色,这条街上走一遭,要碰上许多像我这样搭讪的。比她漂亮点的,还要更多。”
  “那你干嘛一脸深沉?”云柯不解。
  “我在想,你的这朵花该怎么解决。”
  “得了!”云柯叫道,“我自己抱着就得。”
  落竹瞥了他一眼,也就这么算了。
  二人真的逛起来,就看出志趣不同,一个喜欢市井俗物,一个则对之不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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