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善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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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经文的黄色绸缎铺着,尽管曾经就听说过菩屠法师受供精良,却也未曾想到会受到如此大的排场和奢华的接待,这样的规格,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过如此。这样宇文秧瞠目结舌,他看着盘膝坐在绸缎中间的菩屠法师的背影,愈发觉得自己与对方是天上地下的云泥之别……
菩屠法师在百姓中间的声望,恐怕能与一国之主相媲美了。
日头逐渐升高,周围温度也渐渐不能控制,菩屠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与其他法师不同,他讲法时,手中根本没有经书,完全是靠他自己当场拈来,但即便如此,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说辞,通俗易懂的语言,温和优雅的声音,也让冒着日头站在台下的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
宇文秧递上一杯凉水,是他清早就收集好的荷叶上的露水,听说露水的口感甘甜清爽,用来消暑最好不过。
端着白瓷玉杯的手很小,刚好能完全将被子握住,菩屠法师瞥了一眼这手,眼神平淡无波。
宇文秧的手下意识地一缩。然而就在他的手快忍不住缩回的前一刻,菩屠法师伸手从他的掌心拿起白瓷玉杯,自然垂下的小指擦过他的掌心。宇文秧立时觉得自己的掌心一片火辣。
或许是天气的关系,他的脸在太阳的灼晒下一阵阵发烫。
菩屠法师顶着日头终于讲法完毕,便立即有一位乡绅的家奴来将两人接去了府中。府邸的匾额上那个大大的楚字宇文秧认得,正是这几日在菩屠法师的教导下学会的其中之一,想必这家的主人姓楚了。
宇文秧亦步亦趋地跟在菩屠法师身后,进入了楚府,待看见了楚府中的布置和规格,便又是让他大吃一惊,暗暗想着楚府的主人是什么来头,这里的布置和规格竟然连宇文府都比不上它的随便一角,就是一个后花园,他们也走了几乎一刻钟的时间。
终于到达了楚府的客厅中央,大厅的主位上稳稳地坐着一个看起来差不多有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走进大厅的两人——准确一点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身着白色僧衣的菩屠法师。
宇文秧感觉到自走进这大厅里来,身边这人浑身的气息就完全变了一个调,若说平常他给人的感觉是淡漠得不在意任何事情,那么此刻就是浑身都散发着微冷阴暗的气息。
看到走进大厅的人,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整张脸一震,脸上肌肉微微抖动起来。
“渊儿……”
中年男人激动地喊了一声,突然猛地刹住冲过来的身体,在离菩屠法师几步之遥的地方勉强地停了下来,一脸难耐的激动表情。
菩屠法师一脸漠然地看着差点冲过来的中年男子,神情淡漠地开口道,“施主。”
中年男人的脸色猛地一僵,笑得苦涩地看着菩屠法师,半晌未开口言说一语。
中年男人突然长叹一声,转过身去背对门口的两人,招手道,“罢了,今日既来到了交城,就当老夫是个思念外甥的舅舅,好好陪陪老夫吧!”
宇文秧一听中年男子的话,心中大吃一惊,瞪着眼睛看着身边的人,这一看之下就更惊讶了,他还真觉得法师与那中年男子长得有几分相似。
菩屠突然斜睨了他一眼,宇文秧僵硬地收回自己的眼神,听得耳旁的人道,“你先去歇息。”
便立即有楚府的家丁为他带路,他还沉浸在刚才令人惊讶的消息中,一脸呆呆的样子,双脚不自觉地随着家丁走出了客厅,往一侧的走廊走去。
直到看不见了宇文秧的身影,菩屠法师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重新坐落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眼神温和地看着菩屠,声音平静地问道,“我听说你在盛京收了一个俗家带发修行的弟子,便是那小孩儿么?”
宇文秧两年前遇到菩屠的时候十四岁,就算是今年也不过才十六岁,再加上个子又小,就连一张脸,也是小小的巴掌脸,中年男人说他小孩儿其实并不为过,只是他看菩屠的脸色似乎有些不满,于是便不再提起宇文秧,转移开了话题。
“今日舅舅也去听你说法了,沉寂冷静、安然祥和,的确有大家风范,我还听说你现在是大禹王朝最受人尊敬的法师……”
“贫僧如今只是一个出家人,声名在外,并不在乎那些什么受人尊敬的虚名。”菩屠走进厅内,坐在了主位另一侧的椅子上,立即有人送上了飘着清香的茶,菩屠看着茶水上面漂着的几片细小嫩芽,神色有些怔忪。
眼前不由得浮现了一个装了清凉露水的白瓷玉杯。
中年男子脸上终于露出不满来,“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是把自己的舅舅也当成了那些信徒?”他看着菩屠脸上露出的怔忪神色,眉目稍缓,“渊儿,你出家、拜在灵隐寺,那些都是他的安排,难道你也要把这些账算在我的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侍奉佛祖一心向佛,但若你真心皈依,又怎会一听到我病重在身的消息就来了交城?”中年男子一眼不眨地看着菩屠,低声叹息,“我是你舅舅,更是你母妃的亲生兄长,这世上,可就只有我们是最亲的人了……”
菩屠的脸色很白,没有一丁点色彩,近乎透明。
交城的傍晚似乎来得很快,天边的夕阳渐渐垂下的时候,有细微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宇文秧垂着头走在院子中央,一脚、一脚,轻轻地走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因为垂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天色渐渐黯下去,似乎终于觉得走累了,宇文秧才停下了步伐,顺势在青石板上席地而坐。楚府的家丁不会轻视他,想得也很周全,给他安排的西厢房布置得宽敞而舒适,一看就知道是名门贵胄之家用来招待贵客用的规格。
只是,他不知为何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从午时被家丁带到了西厢房,他便再没见过菩屠法师,就连午饭和晚餐,都是家丁十分殷勤地给他端到了房中,他也不好问出口那人的去向,于是就一直在院中来来去去地徘徊。
周围威风吹来,吹在身上有些冷,宇文秧搓了搓自己手臂,双手撑在地上从青石板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啊……法、法……师傅?”
坐在门口走廊上的人吓了他一跳,仔细看清楚了这人的脸,顿时又让宇文秧心口一闷,紧张得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是菩屠却好似没有发现宇文秧的出现,只微微低垂着头,背靠着走廊的柱子,坐在护栏上。宇文秧硬着胆子走近,顿时闻到一股酒仙,顺着视线往他脚边一看,果然看见几个东倒西歪的瓶子。
“你喝酒!”
宇文秧简直是太吃惊了,于是没忍住呼出一大声,又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置信地瞪着慢慢抬起头的菩屠法师,还是那张俊美得如同天神一般让人震撼的脸,发白的脸色中,掺杂了几许不自然的红。
“你……”他竟然喝酒破戒。
宇文秧脑中混混地只徘徊着这一句话。他手中还握着一只颜色通透的白瓷玉瓶。
“是……素酒。”像是看穿了他脑中所想,菩屠沉着声音回道。他此刻的声音完全与平时不同,低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性感,让宇文秧不自觉地抖了抖。
“你醉了。”宇文秧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菩屠手里的酒瓶。
“醉了……”菩屠低喃,眯着眼睛看出现在身旁的宇文秧,突然就伸出了手去,宇文秧猝不及防,猛地被他拉到了怀中。
宇文秧“呀”地惊呼了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下颚被两只手指掐住、抬起。
“法师……师傅……唔!”
轰!
当有灼热的温度覆住自己的唇的一刹那,宇文秧恍惚觉得有无数五颜六色的火花在自己眼前绽放,一世芳华……
唇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宇文秧觉得自己的肩上一沉。
“师傅!?”
比宇文秧整整高了一个头的身体,全部倒在了宇文秧瘦小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决定,把明天的更新放在早上,我就不信了,╭(╯^╰)╮哼~~~~
亲爱的乃们,给力包养啊!
☆、10。只怪云深不知处(2)
菩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脑袋枕着他的手臂,趴在床头,头部阵阵抽痛袭来,他忍不住皱眉,在脑海里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事。
从他进灵隐寺拜入佛门起,原来以为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事实在楚天华的又一次提及之下,再次变成了一根刺,生生扎进他的肉里,任凭他如何也拔不出来。有谁能想到,大禹王朝最富盛名的法师,真实身份竟然是大禹王朝十年前失踪的二皇子,那时,他不过十五岁,也就宇文秧这样的年纪,从一个身份尊贵受尽宠爱的皇子,变成了一名僧人……
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楚天华的话:“如今皇后一党不能再嚣张,你父皇盼着你回去呢。”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嘴角淡淡的弧度有些讥诮的意味。
“唔……”宇文秧一脸痛苦地紧皱着眉头,似是被噩梦所扰。菩屠侧了脸看过来,巴掌大的小脸离自己很近。昨夜酒醉之后的事他并未全然忘记,还有,在盛京客栈的那一夜……视线落在那有些微嘟的粉唇上。
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食指轻抚摩挲宇文秧小而粉色的唇,感觉到枕在手臂上的身子一震,菩屠微眯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但仍然瞥见小小脑袋上的墨发遮掩下,发红的耳根。
早膳仍旧是楚府的家奴端到的厢房,宇文秧失神地端着盛着香味四溢米饭的碗,双目呆滞。直至现在,他仍觉唇上一片火辣。他并不是故意装睡着,只是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床上的人会比他先醒来,于是只能假装自己还在沉睡,打算等床上的人先起身,他再睁开眼睛的……那人手指上温润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唇上……
哎……
宇文秧在心底暗暗叹息,眼珠子总算动了动,偷偷地瞥向门口的方向,才又收回自己的视线。那人被家丁请了去……宇文秧真是苦恼极了,那人在的时候,他浑身紧张得不自在,但此时那人不在,他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来……
又在楚府呆了三日。这三日里他见到菩屠的次数很少,更别说两人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他每日在府中的后花园闲逛,或心不在焉地跟着楚府的家丁上街走走,直到第三日,熟悉的马车停在了楚府门口,熟悉的身影早已坐在了车中。
马车缓缓地驶出城,菩屠神态漠然地背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只听得见车夫的吆喝声和车轮转动的咕噜声。宇文秧坐在车厢另一面,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出了城门,行到交城郊外,马儿突然受到惊吓地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宇文秧瞬间被颠得摔下了位置。
“陈大叔……”宇文秧费劲地爬起身就要伸手去掀车帘子,突然有修长的五指半途伸出,抓住宇文秧的手猛地向后一拉,后背撞到一个温暖的胸膛,宇文秧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马车外传来的声音。
“咻!”
“夺!”
这声音让宇文秧猛地一颤,紧张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若没听错,这是弓箭刺破空气,刺入马车车门发出的响声。
菩屠垂下眼眸,看着紧紧地抓住自己衣襟的手,眼神无声地闪了闪。
但外面的人似乎没有就此放过他们。弓箭的破空声和“夺夺”声连续不断地传来,外面没有听见车夫的声音,多半是凶多吉少,马儿也被惊吓得在原地转圈乱跳。菩屠伸出双臂,不动声色地将宇文秧护在怀中。
紧接着外面又响起“砰砰砰”的落地声,马车周围瞬间多了十几个人的气息,随即又响起刀林剑雨的“铛铛”声,外面的人似乎分成了两拨,一拨要至马车里的人于死地,另一拨则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刀剑声不绝于耳,马儿的嘶鸣声近乎为崩溃的地步,马车随着马儿的乱蹦乱跳而不安地颤动,宇文秧全身发抖地缩在菩屠的胸前,紧紧地揪住菩屠的衣襟,像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气……
刀剑声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渐渐消下去……
整个过程,菩屠一直淡漠着表情,脸色未变地坐在车厢里。除了,他的双手一直护着怀里全身发抖的人。
“奴才们救驾来迟,二殿下可有伤着?”马车外面响起一个冷得如同冰窖的声音。
马车里没有回答,但守护在马车外面的人是知道的,就算他们守护在他身边挡去多少次暗杀,马车里的人也不会有丝毫反应。
他是菩屠法师,不是大禹王朝的二殿下。就在他们以为这次也会像前几次一样得不到丝毫回应的时候,车厢里传出一个淡漠的声音。
“先找个稳妥的地方歇着。”
宇文秧记不得自己是多少岁的时候进的黄府了,他脑海里只依稀地有印象,当黄老爷找到他的时候,他是躲在自己家的水缸里,浑身湿淋淋的,被黄老爷从水缸里抱出去的时候,狼狈得像个水鬼。
他是被母亲硬塞在了水缸里的,临了,母亲神色慌张又用坚定的口吻告诉他,永远不要回到宇文府,就算他的父亲宇文承前找到他,也不要回宇文府,那是个吃人的家族。然后母亲用一个簸箕盖住了水缸的口子。
他没有听母亲的话安静地躲在水缸里,而是等母亲走了以后,悄悄掀开了簸箕一角偷偷地看出去,然后看见,浑身是血的母亲鼓着眼睛,一脸不甘地望着自己的方向……母亲的眼睛,从来都是很美丽的……
菩屠垂下眸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怀中的小小少年像受了什么伤害一般,突然泪流不止起来,嘴里也在不停地喃喃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宇文秧在梦里不安稳地皱着眉,直到感觉到额头上一暖,有温润的触感从额头顺着往下,鼻尖,脸颊,下颚……一下一下的温暖触感,好像雨后的阳光,慢慢将他记忆深处的那段阴霾驱散……
宇文秧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车厢里,身下铺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没有看见菩屠法师和车夫,他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其间因为慌乱而一度摔倒在锦缎上,他急得眼泪憋在了眼眶。
“要去哪里?”有人站在马车外面,掀开了马车帘子,太阳光射进来,背对着太阳的人,身上染了一层金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让宇文秧吊到了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憋在眼眶里的泪水无意识地落下,他死死地咬紧自己的嘴唇,呆呆地坐在车厢里,手上还维持着撑在两侧想起身的姿势。
菩屠眼眸闪了闪,终于伸出手去。宇文秧看似软弱,任谁都可以欺负一番,但谁知道他骨子里却是倔强得要命,就如此刻,就算眼泪没有被憋住,他也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少年咬紧了嘴唇的倔强模样,莫名地让菩屠心头一紧。
落在脸上的温润触感让宇文秧猛地一震,感觉到修长温润的手指在自己眼睑下一阵轻擦,宇文秧的脸轰然变色,红透得如同此刻,天边的晚霞。
菩屠的眸子闪了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依旧一脸淡漠的表情回到车上,马车动了起来,宇文秧才发觉换了一个赶车人。半途中的那场变故,就算他不问,也知道那老车夫必定是凶多吉少,心里揪得闷闷的,不过还好,还好他没事……脸上的触感似久久未消,宇文秧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
四月,山上的花开满了枝头,矗立在山顶树丛之间的容光寺隐约可见。
马车停在了山脚下,宇文秧缩在车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