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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望断江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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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
  是让陆啸带着你去?”袁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若是答应,便不配再做这三军统帅。堂堂勇烈侯出征,难道还需带个暖床人不成?”
  这话若是放到几个月前来说,莫云笙听了或许会觉得羞耻愤怒;然而如今他心智之坚忍已远非往日可比,听罢只是淡然道:“莫云笙定不会抹黑了陆啸的名声,请袁先生放心。”
  袁初轻哼一声,也不再看他,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果然如袁初所说。容熙在朝堂上对李文盛步步进逼,朝中原本在观望的大臣们也一边倒地投向了皇帝一派。短短不过十数日,原本门庭若市的左丞相府顷刻间败落成门可罗雀,竟呈现出一种“树犹未倒,猢狲已散”的颓丧架势。
  自从那一日进宫之后陆啸便很少再回到府中,即使进门也只是取些紧要事物便走,没有半点停留的工夫。一队士兵自玄韬军营派到了勇烈侯府守卫,显然京中的冲突矛盾已经到达了顶峰,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便能完全爆发出来,将多年来的权力争斗燃烧殆尽,留下成王败寇的句点。
  莫云笙之于这一切只是局外人,他也安之若素,每日本本分分留在屋内不出,待到伤口好了些便在院内走动走动,简单打几套拳,从不多嘴多舌地询问其他。
  如何让陆啸同意他随行草原,又如何能让玄韬军中其他将领也挑不出错处,以求不将陆啸陷于两难境地,那一日听自院外走过的两个玄韬士兵谈话后,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之于其他事情与他无关,他也并无兴趣探究。袁初说李文盛会败,他相信这个曾于西楚为皇,又在北燕辗转二十余载的男人的判断。
  这一日莫云笙去校场又练了骑射。上次偷袭匈奴人时被对方轻而易举以刀格开,这让他意识到单单有准头并不足够,速度与力度落了下乘,亦是无用。一圈圈下来他已是大汗淋漓,看着靶上较之先前又深了几许的箭簇,这才心头畅快了些;精神放松,才发觉左肩又开始阵阵作痛,拆开绷带一看,果然刚刚结痂的伤口又有些微小的裂开。莫云笙不敢妄动,回去草草沐浴后又自行上了些药,待困乏的劲儿上来便早早睡了。
  起先还算安稳,过了二更之后却频繁有人走动,兵械铠甲之声不绝。莫云笙原本便有些浅眠,如此一折腾更是无法入睡,索性披衣坐起身来。在床上发呆了半晌,忽听得外面陆全小声唤道:“莫公子可是醒了?”
  莫云笙穿戴整齐出得门来,陆全便站在外面,神
  情没了往日的飞扬跳脱,有些凝重和紧张。“莫公子,您看。”他指向外面。
  莫云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一惊。滚滚烟柱自上洛城西北角升起,火光染红了半面天幕。隐隐有呼喝砍杀声自远方响起,随着微凉的夜风在耳畔飘然而过。
  “那边是武库,左丞相反了。”陆全在旁边小声解释,“刚刚从外面传回来的消息,禁军统领董平率兵想要硬闯皇宫,被少爷带着亲兵在宫城之外拦住,两方在御街上打了起来。”他又指向不远处一座同样火光冲天的宅邸,“那是右丞相府,被叛军闯了进去,好在右相今晚依旧在宫中。”
  “你是说勇烈侯府也会成为叛军的目标?”莫云笙立刻会意。
  陆全微微苦笑:“少爷在战场上向来心无旁骛,就算是听到咱们这一院子的人都被杀了,当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从前玄韬军中有位刘老将军,待少爷极好,如同亲子;可前些年平厉王叛,刘老将军失手为反贼所擒,被推上城楼威胁玄韬军后退三十里时,少爷照旧弯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将其射杀。他是宁可事后用厉王人头祭奠老将军,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也不肯被任何事情威胁的。这点北燕朝堂上下都知道,但是为防万一,还是聚在一起的好。”
  莫云笙颔首,随他一同来到正厅。赵氏早已到了,怀中还抱着睡眼惺忪的锦儿;两人互相点头致意,谁也没有说话的心思。周围皆是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的玄韬甲士,勇烈侯府外面的喊杀声近了又远了,随即毫无声息。莫云笙将手探入袖中,摸到沉甸甸的匕首,紧握了几下,又将手收了回来。
  无人开口直至东方微明,赵氏早已撑不住,抱着锦儿在影壁后搬来的矮榻上睡了;莫云笙亦是困及,强打精神守着。
  他正神思恍惚,却听得前院一阵喧哗。目光有些迟缓地移了过去,恰巧见到陆啸大步踏入正厅。男人全副铠甲,手按在战刀柄上,身上还带着鲜血的腥味和未曾完全收敛的杀气,双眼一如莫云笙初见其凯旋归营时一般冰冷淡漠,不似活物,与平时判若两人。
  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莫云笙腾地站起身来,嘴角自动弯出欣悦而放松的弧度。心头萦绕的那股莫名不安终于消散,那句“你回来了”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突然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就像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一般,顿时无比别扭;有些拙劣地掩饰了尴尬的神情,故作镇定道:“结束了?”
  陆啸的视线移向他,四目相对之时
  那说墨黑的眸子里总算有了些温度。“左相已死。”他简短答道,将头盔摘下递给陆全,看着被派来临时守卫的玄韬甲士退出厅外。
  莫云笙“哦”了一声,不知道如何说下去。都不是善谈之辈,两人之间言语交流原本便不多;刚从战场之上退下的陆啸更是令他觉得有些陌生。
  想起先前陆全所说之事,他恍然间发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作为三军统帅之时的男人是何等模样。袍袖之下的双手紧了紧,莫云笙一瞬间有些不确定自己想出的对策能否顺利实行。
  陆啸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年轻将军看上去有些疲累,许是这几日精神紧绷后陡然放松下来所致。将盔甲交给陆全,向莫云笙招呼了一声,便去沐浴了。莫云笙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方才一瞬间有些动摇的神色转瞬又变得坚定起来。
  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机会。成败与否,总是要试了才知道。
  承启元年六月初五,左丞相李文盛协禁军统领董平起兵反叛。董平于奉天门外为勇烈侯所斩,李文盛知其事不可成,自缢于相府。次日,皇帝废后,赐白绫。将太子交由西殿陈贵妃养育,认贵妃为生母。
  右相方少涯于朝上宣读李文盛谋逆、勾结匈奴、谕制、贪污等十七条大罪,诛九族;李党一派官员尽皆落马。朝堂之上经过这一次大清洗,所有权力终于被收回了皇帝手中。
  有悲自然有喜。先前弃暗投明的官员都被安抚一番,留在任上;而起初中立后来倒向皇帝一方的朝臣,也获得了多少不一的奖赏。而陆啸的重新被起用,这百官眼中看来也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更有那马后炮的私下议论,说皇上哪里是厌弃了勇烈侯,分明是与李贼周旋,令其放松警惕的手段!
  皇帝似乎是想补偿受了委屈的勇烈侯一般,一时间无数黄金珍宝,连带着圣上亲笔所题“忠勇刚烈”的牌匾,都被一骨脑地送至陆府。更令众臣难以置信的是,皇上竟然将三公之一的太尉封号也赐了下来;对外只说是陆啸当初大败南陈,平容煦叛乱时便应得的。
  容熙热情洋溢地大加赏赐,然而陆啸却一如既往地低调,再三辞谢了太尉之衔,最后只留下了牌匾与部分珍宝赏赐。二人你来我往都看着朝臣眼中,至于暗地里有没有人猜测圣上赐予太尉一职于勇烈侯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试探,那便不得而知了。
  左相谋逆案的风波渐渐平静下来,随之被摆上议程的便是北
  征匈奴之事。陆啸带着玄韬军接管上洛防务时曾经对潜入城中的匈奴人进行了一番搜捕,除了死在陆府之内的又杀了三人,剩下的三人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出城去,不知所踪。圣旨很快颁下,着玄韬军休整募兵,待到由右相亲自接管的兵部将辎重准备完毕,便立即开拔。
  去年经过两场战役,减员自然不可避免,而伤重无法再上战场的兵士也不在少数。募兵原本应是随着春赋一同进行,可当时李文盛犹在,玄韬军不能轻举妄动,因此竟是拖延到了现在。
  募兵告示贴上了都城的各条主要街道,由于时间紧迫,在地方上的招募范围只能延展至京畿地区。即使这般,依旧有许多人揣着一颗杀敌立功衣锦还乡的心,慕名而来,将军营外临时搭建、用来登记人员名姓籍贯的棚子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已是募兵的最后一日,军营外依旧人满为患。耳边吵嚷的声音几乎要将棚子掀翻,登记名姓的参事早就习以为常,他看着又一只带着粗黑老茧的大手在刚刚写好的姓名旁边按了指印,打了个哈欠,有些无精打采地道:“下一个。”
  刚照下来不过一瞬的阳光再次被阴影所阻挡,一个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
  “萧云,上洛人氏。”
 

    ☆、第三十二章 北伐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山脚之下,篱笆院内。
  陆啸站在院子一角,沉默地看着袁初指使两个兵士,将屋内的桌椅木床等家具一件件搬出,在院内劈成柴火,堆放在一旁;三大箱子的书被抬出来,放到院外的大车之上。
  等到屋内搬空,士兵们便赶着大车离开了。袁初自空荡荡的屋中走出,手里拿着的是当日从勇烈侯府拿走的那副卷轴。男人点燃了火盆,伫立半晌,终于将画卷抛入火中。
  看着画上舞剑的二人连同角落处“璋宣”那方印章渐渐被火舌吞噬,化为灰烬,袁初面上一片平静,映着火焰的眼底却有着晦暗不明的光在涌动。直至那卷轴被烧得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他这才抬头看向陆啸:“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讲了罢。”
  陆啸沉默。刚刚在草庐之中听到袁初所言之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劝阻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瞧见先生一如往日的淡漠神情后又咽了下去。他心中明白,袁初那般说,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绝非旁人费些口舌就能更改。
  然而尽管知道如此,让他眼睁睁看着而不去阻拦,同样是绝无可能。“先生……”
  “若是劝我改变主意就不必了。”袁初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冷淡,不容置喙。他的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轻叹一声,手抚上腰间长剑,“十五年……转眼间我已做了你十五年先生。”
  那个人,也已走了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我看着你长大成人,统领玄韬军征战天下,所向披靡。如今,又寻得了心之所属,总算不如原先那般像个木雕泥塑。”眼帘低垂,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袁某人自认做到此等地步,已是足够,我不再亏欠你母子半分。当初我为什么留下来,为什么如今还站在这里,你应是最清楚不过。”
  “明诚……我累了。”袁初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又带了些看破之后的释然,“我已经四十有六,比他去时还大了九岁,我……不想再等了。”
  陆啸垂着头,双拳紧握,力道大得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对于男人的态度起始于忿恨,朝夕相处之中夹杂了憧憬,待到年纪长些时又多了些怜悯。渐渐又将这诸般情感糅合在一起,归于平淡;时至今日,已化作亲人般的骨血相连。父亲,母亲,先生,当年之事细说起来,又能怨得了谁,不过是一场阴错阳差的冤孽债。
  握紧的拳头,有些颓然地松开。年轻将军几步走至师长面前,双膝一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请先生受陆啸三拜。”
  额头叩在沙土之上发出闷响,重重的三声。袁初感受着自地面传来的震动,以袖掩面,闭上微潮的双眼。
  子璋……你若地下有知,尽可安心。玄韬军交到明诚手中一日,便不会辱没了勇烈的名声。
  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在院外猝然刹住。袁初放下手臂,表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漠然:“何事。”
  陆全面上还带着焦急,他犹豫地看了陆啸一眼,抱拳道:“少爷,袁先生,莫公子他……仍未回府。”
  身下是做工粗糙的木板床,即使铺了张草席,依旧硌得人肩膀和后背生疼。这几日秋老虎肆虐得正欢,被子根本盖不住,都被踢到了脚下。耳边是同铺新兵磨牙打呼噜的声音,只留了一条缝隙的帐内又闷又热,还弥漫着一股怪味。莫云笙哪里经受过这等待遇,躺在通铺的一头,尽力与旁人离得远些,双眼睁着,无法入睡。
  新兵入伍时都会被暂时聚集在一起,待初步训练后再编入各个大营之中。此番北征匈奴时间紧急,募兵结束后即刻出征,训练怕是要在行军途中进行了。一想到接连几个月都要在这种环境中度过,莫云笙便觉得苦不堪言,只得在心中反复默诵当初立下的誓愿,借以给予自己信念的支撑。
  半月前,他悄悄去了越王府上,向王府主人提出帮忙假造户籍的请求。莫云笙庆幸自己的直觉判断没有失误,那位玩世不恭的五王爷只是探究地细细打量他一番,便轻飘飘地同意了,他这才得以顺利混入军中来。
  莫云笙并不指望能完全瞒过陆啸的耳目,他若是掌灯时分尚未回到侯府,陆全与赵氏定会发觉,并向昨日便已住入军营之中的勇烈侯传达消息。然而这样先斩后奏的做法,还是能多给他一份届时说服男人的心理安慰。
  耳旁噪音依旧此起彼伏,困意渐渐袭来,莫云笙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沉入睡梦之中。他正昏昏沉沉,忽地听见有盔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帘子猛地被掀起,伴随着汉子粗声粗气的询问:“谁是萧云?”
  各种怪声戛然而止,被吵醒的众人面面相觑。心蓦地一沉,莫云箫坐起身来,披衣下地:“禀将军,小人正是萧云。”
  那偏将上下扫视了他几遍,似是怎么也想不通面前这后生除了长得俊俏些又有什么
  特殊之处,摆手道:“跟我出来,秦将军要见你。”
  垂在身旁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莫云笙躬身抱拳,平静道:“是。”
  随着偏将走出新兵营房,栏外空地上站着一人,见他两个出来,立刻大步迎上。与那偏将又吩咐了几声不要多嘴,待他离开,男人这才转向莫云笙,神情颇有些复杂;习惯性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秦展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道:“莫公子,随我来吧。”
  两人继续前行,却不是前往帅帐,而是朝着西南边堆放辎重的营盘而去。一路上秦展无话,莫云笙也只是沉默跟随。到了一顶帐篷前,秦展左右看看,小声打了个唿哨。
  陆啸自帐篷后绕出,目光转瞬便牢牢盯在莫云笙身上。
  四周遮挡物投下的暗影遮住了男人的肩膀以上,莫云笙看不清那人表情神色,却能感觉到那极力隐忍着、恍若实质的怒意。“进来。”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字,陆啸率先进了帐篷。
  秦展向莫云笙投去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让开了道路。握了握拳,掌心已沁出薄汗。莫云笙垂眼,将刚刚落下的帐帘再度掀起,便要入内。
  他一只脚才踏入帐中,陆啸突然伸出手揪住他衣衫前襟,狠狠扯向自己。莫云笙还未回过神来,身体已被抵在了牛皮帐篷之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此时两人间距不过一寸,黑暗之中他只能看见男人的双眼,近在咫尺,目光如刀锋一般,令自己遍体生寒。抓着衣襟的手依旧没有放开,竟是在微微颤抖。如此情绪不安定的陆啸令莫云飞感到陌生,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进来的。”长久的沉默,陆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漠。
  手心的汗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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