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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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中有车相随,在他们眼下,武士将鲤引入车中,由太医丞查看伤势。
归去的途中,两位尊贵的男子策马扬尘,并驾而驱。
风中,公子宴咳了一下,引来了公子静央的视线。
“怎么?”那兄长偏头相问。
“你果然对这样的人上心呐。”
闻者俄然颦眉而笑:“你胡说什么?”
“王兄,为什么要带太医丞来呢?若说是为了我,我是不信的。”宣于宴戏谑地说着。
“对,我也不信你会受伤,尽管那夜你们装得的确很像,但处在游戏中的你,总是安然的,”公子静央满不在意地,顺着他的话端回道,“所以比起不务正业的弟弟,祁氏的遗子,也许真要重要得多。”
宣于宴听闻便大笑起来。
“世上谁人不知,公子静央对人总是十分温柔,”宣于宴撩起眼中的猾黠,伸颈低声向他处笑道,“可惜这天下没几个人知道,他对漂亮的男人,才最最温柔。”
平素温和的宣于静央无奈地噙住唇角的笑。
继而,他不在意地回道:“那么看来,我对你应该很温柔?想要为兄更温柔些吗,王弟?”
没料到他会接来这样一句的宣于宴,愣了半晌之后,觉得自己差点笑得从马上摔下去。
“可别吓我,我经不起你吓,”他止不住地放声大笑,“我经不起,父王更经不起!”还未等对方回答,他又笑得甚欢地说出了一句:“而且你不觉得,这更像是我,或者是我门下那家伙才说得出来的话么?”
“你说焕?你与他二人只能说是,有其主必有其客,”公子静央轻笑一声,却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正色言道,“对了,宴。”
“什么?”他仍笑着,还不曾将思绪收回。
之后他听自己的兄长正色言道:“让他做你的门客吧。”
“让他做我的门客……?”宣于宴止了笑,变得认真。
“无人过问门客的出身,身为你的门客,与朝野若即若离,各人也好照应,不失为他的好去处。我那里兴许有眼线,且臣子多去我处,若见了他便会生出无端的麻烦。因此在你府中,终归比我那里可靠,也方便得多。”公子静央正色而言,轻声念道。
宣于宴细一思索,沉声回道:“的确如此。”
长公子眉目愠然,冷而轻地说道:“若樊川愿出言指证,一切都会很简单,但事态偏偏并非如此。”
公子宴说:“即便找到了鲤,只怕也不会对这件事有所帮助。”
“为何?”他眉一沉,音调便低了下去。
“当时他太过年幼,只知这件事是樊川做的而已,”宣于宴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还和他人有关。”
长公子倏地停顿。
宣于宴继续说道:“十年前的死案,因为不留一点相关证据,致使我们一直无法借此动摇他们的势力。祁氏一灭,国中卿大夫掌实权者,仅此一家,而如今的兵权,又掌握在动摇于他们与我们之间的樊氏手上。若不是父王素来器重樊川并对他给予厚望,当年因祁氏一事,樊川早已身首异处,而父王,居然仅仅只是将他削爵三级而已。此事过后,却又将兵权交予他手。”
“父王知他是重情重义之人,固有此举,但这种惩治,的确太轻。至于兵权……”宣于静央无奈地颦眉,低声笑道,“当时父王刚夺王位,便有它国来袭,论才能与威望,除了樊川,兵权确无他人可以担当,不得已而为之而已。”
马蹄轻悄,马上的宣于宴冷冷地笑:“他是个忠诚的人,但偏偏帮了一个不那么忠诚的人。”
宣于静央没有说话,半晌之后,复又出言:“当年……竟敢绕过父王,做出灭同盟者全族,并完全让樊氏替自己担负责任,不留一点证据的事。如今,甚至敢因父王病弱而心存僭越,秘密培植势力,独行于朝野之间。”
那张温柔而英挺的脸上,倏忽,浮现出了剑气般的锋芒。
公子静央的言辞自唇齿间送出,须臾便在风中破碎。
“……靳于息,靳氏不除,我宣于氏始终如芒在背……后十年内,这湛国,必须无他立锥之地。”
第9章 门客(一)
分岔路口,车马俱停。
鲤轻轻掀起车帘,向外投去一眼,却见二位骑马的公子正说着些什么。
时而有落叶从眉间舞过,纷乱了他的视线。
他听不清他们的言语,依稀只辨得片语只言。
“那末,不送你至府邸了,我需即刻回宫。”长公子说。
“好。”三公子应。
“此事绝不可对外宣张。今日随来的士卒均是亲信,不必担心,”宣于静央淡然而笑,“在上将军府作乱,挟持三公子的刺客,已被擒拿,当场处死。便是如此。”
宣于宴笑着,和身旁之人一起,回首向车舆处望了一眼,恰好这时,会逢了帘下人的目光。
鲤略略一惊,却没退回帘内。
公子静央亦没有将视线移开。
“回府之后,若有什么状况,都与我说。须对他说明的,便明说了。若不需相告……”他说到一半,却未竟言。
“则不需与他多言。”三公子倏地接过了他的话。
长公子一瞥,须臾便笑。
“没错。”
随后,长公子对车舆那边唤道:“太医丞。”
车内的太医丞闻讯下车,揖拜于马前。
“如何?”长公子问。
“并非重伤,伤口处理得较为及时,修养些时日便好。”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回答。
“好,”宣于静央温和地笑,“上马回宫吧。”
他说完,抬眼再次望向掀帘而坐的男子。
“日后有任何不便之处,都可与我与宴说。你身份特殊,不可轻易出现在人前,随宴去吧。鲤,改日拜访。”
宣于静央提高了声音,淡然而笑,舒尔在马上,对他长袖一揖。
鲤突然一愣,没做出其它反应。
长公子回缰引马,马匹极灵活地调转了方向。
临行前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沉而缓的言辞,只有身边的三公子能够拾掇:
“何以偏偏,要与那人容貌相似呢……?”
宣于宴微抿唇角。
“是啊,王兄,”两人胯下的马开始向相反的方向蹑足,他漠然出言,“虽已知道原因,但为何,偏要相似呢……?”
不多久,车驾近了一扇宽敞的大门。
宣于宴策马而回,临近府门之时,只见门前立着的一个长发男子倏忽合袖,垂眸而躬。
当那恭敬的男子从唇角勾起笑意之时,宣于宴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问道:“你怎么会出来迎接?怎么知道我这时回来?”
男子缓缓收手,直起身子,面中的神色云淡风轻:“长公子捎来密信,言三公子有恙,不宜宣张。臣推想,以公子的心性是时候回来了,于是独自出门相迎。”
出言之人容颜俊秀,面部轮廓分明如削,举手投足间俱是谦恭模样,却不卑不亢地,垂着眼角极淡的笑意。
“这也能推想?”公子宴蹙起一道眉,不甚信任地笑,而后却说,“焕,只怕今后,除我之外,你要多照顾一个人。”
“哦?是谁家小姐?”
三公子顿时一噎。
“不是什么小姐。”
“臣以为公子收了心性,打算与谁家女子长相厮守于是带回了府中。”
那高挑的男子说话之时,总是含着淡若烟云的笑,应答得极快。
“你何时见我把女子带回府中?”
“那末,难道说,”男子俄然一笑,抬眼相问,“是谁家女子……有了?”
门前顿时传来了宣于宴的一顿干咳。
那二人虽是主仆,言语来去之时,却更像是年龄所差无几的朋友。
“本公子不像你,尽说些不积德的诨话。”
公子宴忿忿地掷出这样一句,而后回身,向车上的人轻声唤道:“鲤,下来吧。”
“原来如此……”菖蒲的香气在屋中萦绕,晕染在垂帘之间。端正地跪坐着的辛垣焕低眉思忖,微一抬眼,将那俊秀的少年盛在眼中便道,“因此,才需要以门客的身份留在这里。”
“是的,以上客之礼待之,不需委以具体职事,”公子宴说着将身子斜倚在几案上,略略挑眉,眼瞳一转又从唇角扫出清淡的笑,“当然,你若忙不过来,又觉得有什么事是他可以帮忙的话,就直接招呼,不必客气。”
一直缄默的鲤望了身边的公子一眼。
“鲤,别看着我,你应该多看看他。”少顷,三公子满不在意地笑,伸手指向身前的男子,“你眼前的是我的心腹,我的首席门客——辛垣焕。平日里若我不在,抑或你无法与王兄取得联系,那么能够帮你的,就是这个像狐狸一样的,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鲤听闻,眼帘微动,随后合袖而躬,微微开了绛色的唇,接喋道:“见过辛垣先生。”
那一隅的男子俄尔回礼应答,唇角撩起的形状甚是好看:“多礼了。日后若有可效劳之处,辛垣焕悉听吩咐。”
鲤再躬,推袖而言:“先生言重了。”
一语方歇,他们却听到了三公子发出的“啧啧”两声。
向他那里望去之时,他慵懒地直起身子,抛出一句:“看起来个个都是谦逊文雅的,怎么面对我的时候就都不一样呢?罢了,你们这些薄情寡义的人。”
宣于宴起身时不觉打了一个呵欠,后对辛垣焕说:“替他安置好住处以及仆从,他平日所需都交由你安排。身份特殊之人,不与旁人接触过多较好。在这里,依旧使用‘鲤’这个化名吧,”之后他回首,向跪坐一隅的少年投去了目光,“想知道什么,径直问他。连日奔波,我得去好好休息了。”
方走了数步,因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侧身对辛垣焕说:“对了,有正好的房间,就去那里吧。南院那间,叫人重新收拾一下。”
辛垣焕问:“南院那间上客之房?”
“对。”
门客淡然合袖,长躬而答:“诺。”
第10章 门客(二)
辛垣焕将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阳光倾尽了那间许久未开的木屋。
闷得令人头晕的气息些微散发出来。
微小的颗粒在空气中不停地游走。辛垣焕唤人前去把窗开了。
他身后的鲤不由得以袖掩鼻。
屋内布局甚为精致,一目而过,所需器具甚是齐全,连书卷都排放得十分齐整。
窗棂之上的刻纹,屋角啖香的铜兽,也都显得极其精致。
然而到处都是尘土的痕迹,木制的器具,从时间中剥落出陈旧的细屑。
“如何?”辛垣焕回身问他。
鲤扫视着齐整而布置细致的屋子,应了一声:“嗯。”
“毕竟闲置了数年,许多器具需要置换,”高挑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看着细尘纷乱的房间,对仆从们说道,“全部打扫一遍,换去所有的竹帘,但凡原本有破损的器物,或色泽暗了,都去置新的来。架上书简拿到院中晾晒,不可乱了类别。”
仆人们恭敬地应。
“你若有需要的物件便说。这屋里的东西,原本都是极好的。”辛垣焕对鲤说道。
鲤有着自己的警觉,于是出言问他道:“先生,这屋中原本住的是何人?”
他笑:“是公子的上一任首席门客。”
“之前的首席门客?”
“是的。”
鲤看着屋内极细致的布局,又问:“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漂亮的男人。”
他抬眼看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辞,然而眼前身姿挺拔的英俊男子只是清淡地说:“可惜我并未见过。五年前我自投于公子门下时,这屋中已然无人了。我只曾听公子与其他门客说,那是个漂亮而精明的男人。”
“如此……”鲤转而言道,“先生,可否问你一事?”
“什么?”
“公子为何不住在宫中?”
男子俄尔一笑,回答:“鲤,国人都知长公子与三公子在大王眼里的差别,但你不清楚么?”
他摇头,于是辛垣焕说:“长公子身为储君,是大王最为器重的公子,无人可比。而三公子不同,他是大王,最为放任的公子。”
他颦眉,疑惑地问:“为何?”
辛垣焕不禁持起有些谑然的笑:“你若褒他,可说是‘落拓不羁’,若要贬他,则该说是‘玩世不恭’。三公子自幼如此,虽得大王宠爱,却始终被视为成不了气候。年长之后,他终日放浪形骸不务政事,大王盛怒之下将他训斥了一顿,但没想到公子一怒之下搬出了王宫,在那之后虽仍自由出入宫廷,但始终不再回宫居住。”
鲤听闻,用惯来冷漠的声音说道:“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不,”辛垣焕直言否定了他的言语,眼眸滑动时牵出一句,“如此,一人在宫内,一人在宫外,反而容易照应,行动也更为方便。”
正当他斟酌着这句话的含义的时候,他身前的男子缓缓转过了身:“这里灰太大,到院中去说吧,鲤。”
辛垣焕比他高出许多。
记得在车帘之下观望之时,他发觉公子静央与公子宴的背影极为相似,身段也相仿。他清楚地记得宣于宴的身高,那个游戏人间的公子有着挺拔的身躯,而眼前的这个男子,却比那人更为高挑。
鲤觉得他不太看得懂辛垣焕的表情。初见那时,听到他与公子宴的交谈,他念着这理应是个猾黠而明朗之人,然而如今仔细看了,却又觉得他举手投足间俱是沉稳与持重,与此前判若两人。
而这人言笑之时,音调虽略略低沉,却是温和的。
他无端地想到了那个为他披上披风的,笑容温暖的长公子。
突然下意识地伸手于胸前,他发觉那雪色的披风依然披在自己身上。
似乎些许安心。
院中的繁花也落了,饱满的红色一点点坠落在地上,仿佛自燃。
明红的调子让人温暖,参差的花瓣妖娆得犹如月下的精魂。
鲤缓缓伸过修长的手指,将一株残了的花拾掇起来。他安静地看着那凋零了的花朵,朱砂般的颜色衬得唇上的色彩,嫣然而妩媚。
辛垣焕见了,轻微地笑。
“怀悼这落花吗?真是风雅。”
他睫羽一触,便笑得若有若无:“不……随手拾起的罢了。”
“是否需要我为你言说公子门下之客的状况?”他问。
“有劳辛垣先生。”
“显臣贵族门下多有门客,有的是成百上千之众,但公子门下不过七十余人。加上你,上客十人,中客二十三人,下客四十一人。”
“我以为以公子身份,门客必然过百。”鲤说。
辛垣焕回答:“公子说门客之中多有滥竽充数之人,他已是酒囊饭袋,不想再去豢养更多的酒囊饭袋。”
鲤听闻,不自觉轻微地笑。
“况且门客,若不是为谋生而投于显臣公族门下,就是以做人门客而为攀登仕途的捷径。素来不乏门客借助这个身份而得主人提拔,以此为入朝为臣的先例。然而,假如是为跻身仕途,在这湛国,为何不选择前途无量的长公子,而选择对朝事漠不关心的三公子呢?”
鲤突然明瞭,于是颔首:“原来如此。”他说完,突然反问了一句:“那么辛垣先生,为何会选择三公子?”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的男子舒尔笑答,“因为我没有攀登仕途的打算,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鲤不解地看着他,略略颦眉。
见他容色,辛垣焕淡然而笑:“因为门客,多是出身寒微乃至于低贱之人,少有你这般出身尊贵的。”末了,他从深不见底的眼中引出难以捉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