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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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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望去便是满目琳琅。
  火祭尚未开始,身着红衣的四人在街市上信步走着,偶尔有容姿俏丽的女子执扇而过,眼角略略缠上他们的面颊,与身边女伴低声说了些什么,相互一揶揄便微微红了脸,而后又笑笑跑开了。
  宣于宴不觉便玩笑道:“你说她们到底是在看我们中的谁呢?”
  辛垣焕不及思考,顺势便答:“自然是三位。”
  “你倒是谁也不得罪,”三公子笑言,“不过你可知道,一次侍女谈论府中之人时,不少人都说你是她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说你容貌俊朗而又持重认真,待人体贴并且处事周全,前途无量云云。”
  “哦?这臣着实担当不起。”
  “后来此事被鸣蝉知道,他发怒之余把侍女们训斥了一通,说她们不务正业并且妄自议论他人,让她们把府内上下打扫了整整三遍,吓得她们此后见了他便绕道绕了一个月。”
  “这……这又是作甚……?”辛垣焕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继而听到了身边那几人的笑声。
  “我猜想,鸣蝉大抵……”长公子轻声笑着,正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又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许久方歇。
  “……长公子还是少出言罢。”鲤回首,音调柔和而轻悄地说。
  宣于静央颦眉而笑,捂住嘴点了点头。
  宣于宴携着唇边的笑,细细地看着他们。
  这时只听身边有小贩用带笑的言语高声唤着:“来来往往的贵客,猜个谜题可好?若是猜中便可领走面具。欢喜之夜何不凑个热闹?”
  宣于宴来了兴致,走到那人摊前,见有陈列的兽纹木质面具一径排开,形貌惟妙惟肖,造态别致。
  “哦?猜中便可随意拿走吗?”他问。
  小商贩笑语不断,高声应答:“正是。先生只需给在下一个答案而已。”
  “你说说看。”
  于是年轻的商人唇线一开,朗声问道:“何水无鱼?”
  “鱼?”公子宴重复了一句,然后三人的目光,又心照不宣地拢在了鲤的身上。
  “真是个应景的好问题,我想想……”宣于宴笑定,然后认真思索了半晌,回道,“……沸水?”
  还未等到商人出口,辛垣焕便接了一句:“万一那鱼是正在煮着呢……?”
  宣于宴正无语时,辛垣焕递出了一个答案,道:“井水无鱼……如何?”
  商人听闻,笑言:“这倒是个答案。”然而这时,一旁的公子宴忽而反诘了一句:“那万一就有人特意往井里放鱼呢?”
  辛垣焕无奈地抿唇,长公子和鲤忍不住笑了一下。
  众人思考再三,之后宣于静央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问:“茶水……如何?”
  商人笑道:“此亦可为一解。”
  “如此说来……墨水亦无鱼。”鲤出言说道。
  商人再笑:“亦为一解。”
  “好吧,既如此,”公子宴朱唇一撩,说道,“祸水,则更是无鱼了。”
  所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诸位先生,再这样猜下去,只怕在下就亏大了。四位先生请每人挑选一个面具吧。”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宣于宴说着,目光在面具之上打量起来,而后拾起一个,递到了鲤的面前。
  鲤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然后发现,那木质面具上的图纹,竟是由鱼面变化而来。
  “舍你其谁?”公子宴明朗地笑,于是他也随着他清淡地笑了一下,双手接过,轻声言谢。
  “你们看,这个适合我吗?”宣于宴说着,将一张狼形的面具遮在了自己脸前。
  一时的怪诞又激起一片笑声。
  “狼的话,的确很适合,”辛垣焕笑完,轻声问长公子道,“长公子如何?”
  宣于静央不便出声,兀自拿了一个鹿纹的面具,举到他眼前,微微勾起唇角。
  “果然挑的是那种温驯的动物。”宣于宴方说完,长公子便拾起一张面具,往辛垣焕手边递去。
  辛垣焕恭敬地接过,低眉一看,只问:“鹰?”
  “哦,鹰……焕的话……的确有些相似,”公子宴见了便轻松地笑,接着说道,“骨子里。”
  辛垣焕神色稍有一滞,而后低眉浅笑,躬道:“谢过长公子。”
  人流攒动,比起之前,似乎更拥挤了一些。
  四人玩闹着将面具遮在脸上,在人潮之中缓缓走着。
  “如此倒也好,面目不那么容易暴露。”公子宴说。
  鲤轻轻将方才靠在侧颊上的面具拉了回来,遮住了他如画的眉眼。
  “不过看来,这样的面具,在街市上倒是常见的。”辛垣焕说着,指了指前方摆着相同面具的几处小摊。
  “管它呢,不就图个开心吗?”公子宴的笑声从狼纹面具下传了出来。
  公子静央在后边走着的时候,由于人流拥挤,忽而被过客撞到了肩。
  同样走在末位的辛垣焕见了,便护在他旁边。
  不过片刻时间,眼前的公子宴与鲤便与他们拉开了些微的距离。
  “只怕待会儿会有更多的人,如若走散,便是麻烦。长公子、公子,假如散了,便去靠近火祭处南湖的塔下相聚,如何?”
  听辛垣焕那么说,众人便点头称是。
  在鲤的记忆中,唯有幼年时曾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
  那时太过年幼,他只隐约记得那一年,慈爱的父亲脱下了朝衣,牵着他的手走在街市之中,他仰着头四处看着,渐渐就走累了,于是父亲倏忽笑了,抱起他就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么身份尊贵的,一向刻板而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只得记那时,他见不到父亲的笑脸,却听见他笑得那样开心,于是他自己,也不由得天真地笑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刻,母亲在一旁递来的喋喋不休却又关切的嗔怪。
  父亲的肩头太高,摇摇晃晃的,他觉得自己骑在马上,开心地拍了拍他的头,母亲颦眉说了一句“这孩子”,但也只是轻声笑着,没有责怪。
  他们走着,晃似只是在市井之中闲逛着的,朝出晚归的普通人家。
  只那么走着,好似与这朝野,从无任何牵连。
  晃似只要如今一直走着,走到尽头,那里便会有一户人家,会有父亲与母亲用哀伤且又含泪的眼光看着他,紧紧将他抱住,只为他的迟迟归来。
  突然有泪,从他绯色的眼角滑下,在面具之下,割破了那张精致如镂的脸。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身边没有了那三人的踪迹。他环顾四望,人潮如海,举目难寻,在灯火之下他偶然见了身前不远处有红衣之人,辨不清究竟是谁也只得上了前去,好不容易随上前,不便轻易出口唤人,便拍了拍对方的肩。
  然而却是认错了。
  他有些茫然地立在人群之中,再次回顾四望。忆起辛垣焕所说的地点,便念着要往那里去,但是方迈开几步,却突然有人的手,轻轻攀上了他的肩。
  他回首,见了身后戴着鹿形面具的红衣男子,于是舒尔放松下来。
  “长公子,”他轻声唤道,“竟与你们走散了……公子和辛垣先生在哪里?”
  长公子方要出言,咽喉的疼痛突然难耐,于是又不禁咳了起来。
  “亦走散了……我们到塔下去寻他们吧。”
  他颔首,回答:“好。”
  此时远处的湖畔,偶尔有长明灯悠然飘向天际。
  “有人放长明灯……看来火祭的时辰近了……”长公子柔声说,然后四下张望了片刻,“此处人太多,难以走动……我们换一条路,如何?”
  鲤回应:“好。”
  喧闹的人群中,宣于静央蓦地拉住了他的手。
  
  
  
  第21章 火夜浮鱼(三)
  他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地走着,透过面具,鲤睁大了双眼,注视着他的侧影。
  对方的脸在面具之下,不辨神情。
  他觉得自己被他牵住的手,似乎有些发烫,想要松手,却又怕失礼,也怕再次与他走散。
  他又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在他冷漠如斯的外表之下,实则有一颗微一指触便会破碎的心。兴许太过孤独,因此便期望着会有一个人一直拉着他不放,给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靠的温暖。
  鲤被他拉住的手,倏忽紧了紧。
  身前的男子略略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来,似是在温和地笑。
  他们终于来到一条小径边上。
  入了幽径,便与街市相背,于是光线分明暗了下来。
  然而终于脱离了人群,尽管那喧闹的声音犹在耳畔。
  鲤不由得缓了一口气。
  “从暗巷穿过去,也许路是通的罢?至少从方向上……”宣于静央暗自说着,松了手,然后思忖了一下。
  “试试看吧,长公子,”鲤说道,“街市上寸步难行,如若不通……再选它路如何?”
  “嗯。”他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末……我们走吧。”他重新向他伸出手,似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他愣了半晌,然后将手重新交给了他。
  月色间或从长巷上的屋檐豁口处倾泻下来,流动处似粼粼的水光,清透地染在他们的衣上。
  似乎很安静,尽管临街还有喧闹的人声。隔了灯火,便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他们走得很紧,体温从相叠的手指上淡淡匀来。
  光线愈发暗了,偏僻的巷内除却他们,空无一人。
  “长公子。”他突然,打定了主意,于是有一丝焦虑地出言唤道。
  “何事?”他身前的男子问。
  “为何……要把那件深衣送给我呢?”
  此言一出,身前的男子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是么……”面具下的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地笑,“宴他,告诉你了……?”
  鲤的手轻轻攥紧,随后因为在面具之下呼吸有些难耐,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揭起了面具的一角,露出了半张精致而又携着疑虑的脸。
  长公子轻声咳嗽。
  “鲤啊……有些事……”他恢复嗓音之后,轻声说着,却没将话接下去。
  然后戴着面具的公子渐次近了他身边。
  月色朦胧,不足以明晰视线。视觉中有太多的暗色充斥其间。那公子缓缓地,伸手将自己面具的一角揭了起来。
  太暗,暗得鲤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然而他却感觉到,有一只手轻柔地揽上了他的腰,蓦然有温热的唇,温软地贴在了自己的朱唇上。
  突然月色很远,人声亦很远。
  鲤难以置信地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之人的神情。光线太暗,是故一切都太含糊,含糊得太过暧昧,暧昧得难以拾掇。
  落在唇上的吻很轻,犹如花瓣轻轻飘浮于水面,却在他心里漾起了层层涟漪,许久不灭。
  玉一般的温软依稀沉入了心底。
  但那相触不过短短片刻。公子静央轻轻拉下面具,其后又不住地咳了起来。
  “……对不住。”他轻声咳着,同时这么说。
  从他的音调里,听不出任何波动的感情,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不……”鲤不知该说些什么,依然微微愣着。
  此时倏尔身边有火光闪过。他们循了光照仰面望去,却见天空中已飘满了不少长明灯。灯盏连空闪烁。
  “……恐怕,要快些去了。”长公子说。
  然后他再次拉起了他的手。
  出了暗巷,绕了远路,他们再次进入了人群。
  人来人往的繁盛与过分的拥挤,令鲤无法去思考更多的事。
  只不过行走了片刻,也已是步履维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有人挤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们不过依靠着牵住的手保持着相互间的联系。
  尽管紧紧握着,然而某一时,两只手突然被身边的人流一冲,顿时便散开。
  因为人流的拥挤,鲤一不留心身子一倾,撞到了街边的木柱上,他因疼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公子却已是踪迹难寻。
  宣于静央在人群中顾盼着,些许焦虑地一路张望。
  途径通往南湖之畔的高塔的路上,见了到处是人的胜景,他已放弃寻找,只念着到塔下去与他们会合。
  然而不经意抬眼之时,他却见了不远处的一袭红衣。
  那身姿挺拔的人正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小摊前驻足,似乎正在挑选着什么。
  他不方便高声呼喊,于是加快了步伐,凑到了那人身边。
  “长公子?”回眼之时,将面具斜在脸侧的辛垣焕放下手中的砚台,压低了声音唤道。
  毕竟“公子”这样的称谓,让旁人听了便会生出无尽的麻烦。是故一路上,他与鲤称呼他俩时都故意放低了声音。
  宣于静央温和地笑着,将面具浅浅揭了起来。
  “焕,你怎么一个人?”他轻声笑问,后又说道,“面具……当真很闷。”
  “一转眼便与大家走散了,这人流……真是可怕啊。”辛垣焕笑着回答。
  长公子从鼻腔中送出轻微的笑声,然后说:“是啊,太容易走散了,完全是片刻间的事。”说完,他又问道:“你在看什么?”
  而后他留意到眼前所见的,尽是些造态奇特的砚台。
  辛垣焕回答:“给鸣蝉带件礼物……毕竟他本是很想出游的。”
  宣于静央不禁温雅地笑:“你们真是……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不……鸣蝉初到三公子门下时年纪尚幼,门客之间多有相互攻讦之事,因此受了些苦,我替他出面几回之后便相互熟络了。他独身一人于此,也没个可依靠的人,想来与我当年……倒是颇为相似。既如此,可体恤之处,自是会想到他。”
  长公子面色柔缓地听着。
  这时辛垣焕看到了一个砚台,于是将他执了过来。
  “长公子,可否替我出个主意……你看这个可好?”
  当宣于静央看到那砚台上雕镂出的惟妙惟肖的细叶,以及在叶尖坠着的造态灵动的蝉时,他忍不住便笑。
  “怎么今夜,大家都成了鸟兽鱼虫……?”他说完,突然由面具上反应过来的辛垣焕也不由得笑道:“仔细想来,竟真是鸟兽鱼虫。”
  继而长公子又不免一小阵轻咳,之后他笑定,又明朗地回:“甚好,这砚台很适合。”
  于是辛垣焕转头,将它递给商人且说道:“包起来。”
  
  
  
  第22章 火夜浮鱼(四)
  “焕,当真不到我那里去?……其实对宴称臣,与对我称臣,并没有太大区别。”并肩走在去高塔的路上时,长公子轻声问身边高挑的男子。
  辛垣焕低声而恭敬地笑:“长公子折煞我了……以我的能力,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心里是清楚的。小人不敢给长公子添乱。”
  “你若去了,怎会是添乱?”他笑得温煦如风,并且说道,“况且对门客而言,晋身仕途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辛垣焕笑着,微微低垂了眼帘,诚恳地说了一句:“长公子,我无心跻身仕途。”
  他却吃惊,停了步子正色而问:“为何?”
  那门客有些落寞地笑,低声地回:“若跻身朝野,一旦朝衣在身,兴许哪一日,只因一卷折子、一次无意的冒犯或是细微的争端,便将惹祸上身,甚者性命难保。以我这样出身低微且在朝中无根基的人,怎敢有此妄想?”
  这话让身前的长公子怔忪久矣。
  “是么……原来如此……”他轻轻扶住自己不适的咽喉,有些失望地从唇边勾起了一缕浅淡如水的微笑,“强求不得……我本以为,你是有野心的人。我的身边,需要既忠心,又有野心的人。”
  辛垣焕不觉眼睫轻触,而后听得身边的,那将视线远远地引向湖的另一边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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