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于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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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取笑我便不说了,”张知妄佯怒,却还是继续道,“师傅当年不让你回来,一是怕你牵连进去,二是怕鹤鸣陷入朝廷党争,三是师傅觉得你过于聪慧,若是常年在派中或一直与派内来往,师傅一番苦心谋划迟早被你看破,反而于大局不利。当时我便劝过师傅,若是你身在鹤鸣,也许能有更好的法子,可师傅心意已决,终而以身殉道。”
“嗯。”沈秋暝脸埋在张知妄衣襟里,闷哼了一声。
张知妄叹道,“那时我便想,若是你还在会如何,若是有你相伴,日子必不会那般无趣;而有你襄助,在派中一开始也定不会如此艰难。想着想着,可不就魔障了。”
沈秋暝喜上眉梢,“哦,难不成那时你就发现自己钦慕于我?”
张知妄禁不住白他一眼:“你走时年纪不大,而我到底是个道士,就算再不在意那些个清规戒律,也不至于要对自己师弟生出绮念吧?不过……其实我自小就很羡慕你,你怕是还不知我的身世罢?”
沈秋暝好奇道,“我先前有过种种猜测,甚至想过你会不会是西蜀王世子……”
张知妄大笑出声:“你怕是要失望了。”他顿了顿,又淡淡道,“其实我生身父母都不过是剑阁县的庶民,据闻家里略有几亩薄田,父亲识得几个字,可也从未中举。”
“那为何会……”
张知妄自嘲地笑笑:“先前正明子师叔也与你说过,我自幼体弱,我爹娘觉得我定是养不大的,又到底不忍将我直接扼死,便干脆托了个在鹤鸣庄子里做事的熟人将我扔在派中山门。你见过的那李婶,其实便是她当时将我抱去,之后也常有照拂。”
沈秋暝听的揪心,恨恨道,“你那爹娘有还不如没有,简直没心没肺。”
张知妄冷笑:“后来我继掌门之位,他们还曾带着我那未见过的弟弟来看我,我自是不认。出家出家,哪里还有家么?秋暝,你不知道,幼时我常与你争斗,不过是妒忌。”
沈秋暝搂住他,心中似甜又苦。
“后来你下山,常能听闻你行走江湖的消息,我静坐悟道之余常会恍惚,会想着你如今该是何种模样,又该是怎样潇洒,伤可痊愈?就这样过了不少年,你不知道,师傅去后你跪在城门外痛哭,听闻时我便想我若是当日偷偷去看你一眼,那该多好。所以后来收到线报,我便干脆易容前去接应,固然有其他考量,可心底里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
沈秋暝动容不已,眼眶酸涩,怅然道,“所以你为了我的安危一次次将我推开,又一次次容忍我回来……”
张知妄还欲说些什么,就听门外有脚步凑近,“张掌门,沈兄,好生清闲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千里奔赴一笑过
沈秋暝坐在张知妄身上,两人又皆是衣衫不整,此时此刻若是被人撞见,那岂是身败名裂可以了结的?
沈秋暝心下大骇,立时便猝然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衣衫。张知妄却是不紧不慢,竟还有闲心端起案上茶杯,悠悠饮茶。
来的正是殷俭行谢逸二人,殷俭行与张沈二人早已熟识,谢逸因着这番武林大会,也算有了背心相托,同仇敌忾的情义,故而幽居终南的这段时日,往来很是频繁。
“我可不像二位庄主那般日理万机,”张知妄大病未愈,只着中衣倒也不显得如何古怪,“贫道方外之人,此番武林盟会事了,红尘中事与贫道哪里还有半天干系?整日里除去参禅悟道,也不过淡看云涨云消,自然清闲。”
谢逸一进门还未说上几句话,也不知是留意到了什么,目光很是有些游移,之后更是笑得暗含深意,让沈秋暝如芒在身,却又不明其意。
张知妄趁着倒茶水起身的功夫,不动神色地抹去沈秋暝袍上皱痕,顺手帮他将系错的腰带遮住,方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茗。
殷俭行对这些浑然未觉,急切道,“张道长可不要过谦,如今清微道长与素禅方丈正四处急着寻你。毕竟道长你击败郑破军那可是万人亲见,于情于理你都已然是此番盟会推选出的盟主,自当统领中原武林。”
张知妄皱了皱眉,沈秋暝却在一旁大笑出声,“恭喜师兄,贺喜师兄,此番我鹤鸣倒是真的名扬天下,震铄武林了!师傅师兄以前都允诺过我,让我可以横行鹤鸣,如今师兄是盟主了,那我岂不是可以横行武林?”他眸光闪烁,美目灵动,也不知是当真如此想,还仅仅是想看张知妄的笑话,硬是让他的推拒之词哽在喉里。
见张知妄默然不语,谢逸又道,“如今虽说袁似蓬、郑破军等已然伏诛,可武林内人心惶惶,有的怕乱党死灰复燃,有的怕朝廷追究,正是需人出头稳定局势,安定人心之时。纵览如今武林,除去张掌门,谁还有这种威仪气势?”
沈秋暝瞥他们一眼,传音道,“我亦是以为师兄还是答应了好,鹤鸣派此番重创,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不能复原,若师兄认了这盟主的位置,日后行事也是方便。”
“你说的倒是轻巧,”张知妄亦是传音过来,“盟主权责千头万绪,敢情日后都是你做?”
沈秋暝撇撇嘴角,“师兄真是老实,这盟主只负责统领,而武林中事,各个门派谁不想分一杯羹,师兄大可无为而治,与人方便,自己清净。”
“也罢,”张知妄终是淡淡道,“既然众位抬爱,我张知妄若是不应承了,怕是于武林上下不好交代,只是我尚未复原,还请二人捎话给清微道长、素禅方丈,就说张某人位卑言轻,又缠绵病榻,武林中事还请两位泰斗暂代,待我伤愈再选贤任能,重做计较。”
见他答应,另二人也是放下心来,殷俭行按按额角,对沈秋暝道,“说过了武林盟之事,还有一事也需让你知晓。”
“哦?”
“最近方方得到消息,说是突厥的金顿可汗暴毙,粮草亦是被烧,已然退兵而去,这北疆的战事怕是平定在望。”
沈秋暝大喜:“那不是大大的好事!”见殷俭行面色沉郁,他又蹙眉问道,“可是忘尘叟那边生了变故?”
张知妄淡淡听着,手指在杯沿轻叩,虽知自己疑心过重,可看见沈秋暝如此关切,还是禁不住心中泛酸,不由自嘲一笑。
“不错,忘尘叟确实是陷在了北疆,”殷俭行摇头,“他身世成谜,我也惯来猜想他或许与朝廷有所牵连。可他一贯行事谨慎、明哲保身,此番为何竟将自己折了进去,我却是如何也想不通。”
沈秋暝与张知妄对视一眼,沉吟道,“朝廷呢?总不能过河拆桥,如今不管他的死活了吧?忘尘叟……据我所知,他与尚书左仆射周玦有几分交情,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周玦这次似乎也随军了?”谢逸插口道。
几人默默无语,张知妄忽而道,“不管朝廷是何打算,既然人已经陷在了北疆,他去北疆前又曾和你通过消息,论交情还是论义理,你都该去救他一救。”
沈秋暝抬眼看他,“师兄又要赶我走?”
张知妄看着杯中之水:“我这里已无大碍,只需安心休养,你且放心走。不过……武林盟也好,鹤鸣派也罢,俗事缠身,我一人之力哪里忙得过来。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
沈秋暝深吸一口气,“也罢,既是如此,长安离北疆也不甚远,我明日启程,估摸着五日之内便可赶到,多谢殷兄报信。”
殷俭行拱手:“沈兄客气,忘尘叟身陷险境亦是为了天下苍生,能为这样的义士略尽绵薄之力,正是殷某之幸。”
张知妄依旧面无表情,可眼光从未离开沈秋暝脸上,谢逸识趣地起身,“殷庄主,明日沈兄便要走,想来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准备,咱们也便不叨扰了罢?”
殷俭行又寒暄了几句,方随着谢逸去了,院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半个时辰前的旖旎缱绻尽数不见,只余阵阵难耐沉默。
“师兄……”沈秋暝欲言又止。
张知妄抬眼:“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你是寒来暑往天上雁,我这里哪里束缚得了你?何况,若不是为我的事情耽搁,你早也已到了北疆,说不准忘尘叟早已被救出来了。”
沈秋暝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项,闷声道,“完了师兄,你这么一说,我又有点舍不得去了。”
张知妄并未挣脱,却轻嗤道,“怎么,还要我奏一曲平沙落雁或是长相思送你么?”
沈秋暝轻勾唇角,轻声道,“若是此番能得圆满,我定不让师兄再奏那平沙落雁,不如舍了那凄凉箫管,换以琴瑟……”
作者有话要说: 沈公子情话技能max
☆、第二十章:高城望断尘如雾
沈秋暝只花了八日便到了北疆,可他找到忘尘叟那日,却已是七月十五。
之后的辗转颠沛,仓皇流离就连沈秋暝这般的江湖老手也觉狼狈不堪,幸而途中碰上忘尘叟先前布置的援兵,不然还不知他二人会是如何下场。待一行终于脱离险境在武威落下脚来,沈秋暝才得空与忘尘叟一叙别来情状。
“我这大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沈秋暝将云中剑擦拭干净,收回剑鞘,“说到底还是托您老人家的福!”
忘尘叟面色惨白,强打着精神笑笑,“可你不还是来了?”
沈秋暝从袖中将那块罗帕取出,珍而重之地放在忘尘叟手中,“这个祸害物什,今日可算是物归原主了!”
随手接过,忘尘叟淡淡看了眼手中罗帕,面无表情地默然许久,忽而运起内力将它化作齑粉。
沈秋暝一愣,万没想到这个害得自己被人追杀数月的紧要东西就这么没了,不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说……”忘尘叟喃喃道,“这世上红尘纷扰,喧喧嚷嚷,可有谁真的离不得谁?而人将死之时,合眼断气的那一霎,当真是尘寰尽忘么?”
他这副柔肠百结的样子,若是换了先前那薄幸多情的沈秋暝,此时此刻最多不过好言宽慰几句,心下还不知是如何的嗤之以鼻。可如今的沈秋暝到底也曾生死相许,轰烈一场,见他这般模样,自然福至心灵,瞬间了悟。
“怎么?哪家的美人儿负了你?”沈秋暝故作轻浮,却小心端详忘尘叟神色。
忘尘叟今日并未易容,可或许是面皮戴的久了,这隐去七情喜怒的功夫怕是连张知妄都得甘拜下风,只见他轻快一笑,看不出半分不悦,“不全对,可也未错。”
见他神色间隐隐有些颓唐,沈秋暝心下不忍,故意戏谑道:“哦?难道不是个美人?还是她未曾负你?“
“若是不曾相许,又哪里来的相负?”忘尘叟旷达一笑,云淡风轻。
沈秋暝叹息:“遇人不淑,如陈兄这般的多情之人,这辈子总是免不了这遭。倘若你与我一般薄幸无情,那自然也会如我般快活逍遥。”
忘尘叟似笑非笑:“无情薄幸?你当我人在北疆就耳目尽失了?若是张掌门听闻你方才那番言语……”
提起月余未见的张知妄,沈秋暝心尖一颤,禁不住赧然起来,仿似不谙世事的少年。
忘尘叟瞥了他一眼,悠悠笑道,“沈兄少年得意,又有张掌门,哦,错了,张盟主那般的如意情郎,论起快活,天下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你。”
沈秋暝轻咳一声:“什么如意情郎,说的那么肉麻,不过寻个知根知底的人搭伴过日子罢了。不过张知妄这人,毛病不少,难得之处其实也挺多,你们不要听他冷言冷语,见他面如冰霜,就对他有所成见。”
忘尘叟奇道:“我几时对他有过成见?秋暝兄这是关心则乱吧?”
“之前你二人便不对付,我再愚钝也看出来了,不过……”沈秋暝坐直身子,死死盯着忘尘叟,“既然你们相见两生厌,为何当时我被人追杀之时你要派人告诉张知妄?又为何要给他那谢恒言的面皮?谢恒言那张脸我觉得很是面熟,那本尊是谁?”
“原是问这个,”忘尘叟伸出一根手指,“你既是被人追杀,官场中人自是帮不上忙的,而你信不信,整个江湖,真正会关心你死活的绝不超过五个人,而其中鹤鸣派正好撤离剑南道,他又对你思慕如狂,我何不成人之美?”
沈秋暝老脸一红:“你那时还未去北疆,你为何不来?到底我也算你的救命恩人吧?”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段姻缘,你也不亏。”忘尘叟身形微晃,躲开沈秋暝的掌风,“至于那‘谢恒言’是谁,沈兄可还记得有年你喝醉了,被我诓去一个南风馆……”
沈秋暝目瞪口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简直不敢设想若是张知妄知晓此事,自己会有何种下场。
“陈允怀!”沈秋暝气急败坏,“我快马加鞭几天几夜来救你,你竟还如此坑害于我,你忘恩负义!”
忘尘叟半路出家,不似他自小习武,功夫自是差了许多,不到一会就被他制服,只好求饶道,“秋暝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张知妄是绝无可能知晓的,你便饶了我这回罢。更何况,这也是我一番心意……”
“心意?把他与小倌相提并论,这也叫做心意?”沈秋暝气极反笑。
忘尘叟正色道:“那是自然,你与我兄弟一场,我怎么忍心见你屈于人下?”
懒得和他计较,沈秋暝念了好几遍南华心经方平息怒气,悲愤道,“我怎么就误交了你这么个损友!”
回想起谢恒言那张脸孔,沈秋暝暗暗纳闷,明明是张脂粉气极浓,俗不可耐的脸,可一旦内里成了张知妄,竟也有了五分书卷气,三分出尘,二分清冷,难道这便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忘尘叟抱着手臂,玩味地看着沈秋暝在那变脸,忽然二人头顶上有一只猛禽疾翔而过,他眼中一亮,一声清啸,那猛禽仿佛有灵性般落在他肩上,亲昵地以长喙碰碰他的脸颊。
“罗衣辛苦。”那猛禽足上系着个竹筒,忘尘叟挑去蜡封,面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沈兄,”忘尘叟正色道,“我已无大碍,此番你为我做的,我没齿难忘。如今我依然有要事在身,恐怕还不能即刻回中原。”
沈秋暝有些迟疑:“你身边带的人可够?若是……”
忘尘叟打断他,难得对他温和一笑,“我省得。还有,待我此番全身而退,便会抽身而出,归隐山水。”
沈秋暝是知晓他身世的,自也不觉奇怪,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我曾对谢逸说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心若是定了,所谓快意江湖怕也没什么意趣,还是与你那美人朝朝暮暮,共度良辰的好。”
忘尘叟笑问道:“那沈兄准备往何处去?”
沈秋暝抬眼望向西南,“我?自是回鹤鸣去。”
作者有话要说: 师弟基友遍天下~
另外 忘尘叟还是挺恶趣味的 倒也谈不上侮辱张知妄 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明天最后一章
☆、第二十一章:暮云朝雨长相见
与忘尘叟匆匆告别,又修书一封往余杭,沈秋暝便一路快马加鞭,沿途大漠孤烟,平沙莽莽全都无心游赏,只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回鹤鸣去。
还在路上,便有各路人马的各种消息接连不断地传至。
余杭家中派人捎信,因了潜邸时的从龙之功与此番随军之功,周玦极有可能再晋一爵,如此一来,原先周家吴国公的爵位必会留给他侄儿无疑。大姐也遣人带话,越是权势喧天,越要谨慎从事,越是富贵泼天,则越是要留好退路。
另一头殷庄的探子也未闲着,时不时传来武林中的消息,赴这次武林大会的二十四派,除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