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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野草根-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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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上偷着卖点。院子也比较大,跟邻居家用栅栏隔开,边边角角还是菜地,夏天爬山虎的枯藤还缠绕在木栅上,简直
跟乡村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比较富庶点的乡村。他家一趟大瓦房分出了三个屋,老两口领着小妹妹一间,夏冬临自
己住一间,另一间他姐姐住。他大姐已经结婚出门子,大妹二妹还在乡下没回来。厨房放在小偏厦,那里窗门大开,油
烟滚滚,请来的两个大师傅在紧着忙乎掂大勺。
    双方同事、父母亲人、邻居街坊,该请的都请到了。夏冬临有本事从厂里借来一辆旧吉普和苏联产的一辆“拉达”,
用来接新媳妇和娘家人。
    于小庄头上插红花,穿红棉袄,下穿黑棉裤,脚登红棉鞋,典型的花枝俏的东北小媳妇打扮。夏冬临则咬牙臭美挨
冻,为了显得好看,愣是没穿棉衣,穿一身新的藏蓝色华达呢。小伙儿虽说眼睛小点,可是脸白,条儿正,装在新衣服
里往那儿一戳一立,也是有模有样的。工人阶级电工班长、又是先进劳模的夏冬临,在厂里也挺有人缘和面子,能来的
都来捧场凑份子。只可惜于小庄有眼不识珠,到死,对夏冬临的认识也没能提升到一个基本的层面上去。
    她的心里太惦记高积云了。
    老夏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结婚,当然要讲讲排场。流水席,走了一拨,赶紧翻台,又上一拨。米饭,炒菜,啤酒,
猪肉炖粉条管够吃。当然,那些吃完就走的都属于无关紧要的一般客人。作为主宾的娘家人那得高高在上一直供着敬着,
敬酒点烟赔笑脸。该有的基本程序都没有省。新人向双方家长鞠躬敬礼,向来宾敬礼,朗读结婚证,夫妻对拜,家长再
讲讲话,然后就开吃。见到新娘子如花美貌,夏冬临厂里的小哥们都艳羡得不得了,等他过来敬酒时逼着他多喝了好几
杯。于小庄虽说是挺能喝酒的,闻着那酒味还有点馋,在这种场合,也只能羞羞答答佯装淑女滴酒不沾。
    吃过饭,吉普和“拉达”又绕道带着娘家人到新房去检阅一番。于家的娘亲、哥哥嫂子姐姐妹妹们,一见那气派的
楼房,门上大红的喜字,屋里巍峨的几大件,窗上红彤彤的窗帘,交口称赞,夸夏冬临能干,称小庄有福气。妹妹小芳
还被委以重任,临走时偷偷在他们的床铺底下放上一把枣栗子。
    他们并不知道,从今天的结婚同房之日起,于小庄就被判定了自己的死期。
    新婚之夜,问题终于出来了。于小庄没有见红。夏冬临当时就气闷,问什么,于小庄一律不承认,死死咬住只说不
知道,并打马虎眼说,也许是自己在乡下干活时把里面抻着了,曾经撕裂过也说不定。
    这种谎话,精明如夏冬临者,能相信吗?
    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了根。
    夏冬临问不出来,又查无实据,未免气急败坏。现在,让于小庄担忧的自己整夜喉咙气喘的毛病,倒完全被他忽略
不计。夏冬临的全部心思,都在她是不是处女这个问题上。
    刚开始夏冬临还是嘟嘟嚷嚷,心有疑虑。然后就开始将这种疑虑升级,在得不到确凿解释的情况下,动辄找茬开骂、
掐架。严重的时候开始动手打人。
    两个出身底层的寒微之人,电光火石般,激发出彼此的暴戾的激情,最恶毒的咒骂,互相贬损的语句,从“我操你
妈”、“操你八辈祖宗”,到“你这个婊子”、“破鞋”、“骚×”、“卖×”……什么难听,就什么全用上。连他和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这么能骂,骂得出口,骂得解气,一骂解千仇。
    于小庄一开始就没把夏冬临看上眼,这下可找着了借机出气的机会,指桑骂槐,一骂骂得离题万里。夏冬临则觉得
自己新婚之夜从天堂掉到地狱,他不光觉得自己上当受骗,还认为小庄把他一生尝鲜的幸福都剥夺了。他这个男人,当
得冤呐!
    恨你恨到骨髓里!
    邻居们知道这家小两口夫妻感情不好,有时听到砸盘摔碗声太大时,会来敲敲门,给拉解、劝慰一下。娘家人也约
略知道点他们俩总吵,但也闹不清楚具体为啥,不晓得这吵闹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每逢小庄跑回娘家一哭诉,她娘还半
信半疑,劝她说:不能吧?看小夏脾气挺好的,怎么可能跟你总打?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个舌头不碰牙、不磕磕绊绊的?
行了,平时两人都互相谦让着点。尤其你,别总犯那倔脾气。
    小庄只有擦擦眼泪,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末了,还得是自己从娘家回自己小家。打架的原因,她不能说啊!
    就在他们打得彼此恨之入骨,家里的锅碗瓢勺被摔碎得差不多,两个打得伤心的人,萌生起分手离婚念头时,却发
现小庄已经身怀有孕好几个月。
    这就是后来的夏小禾。
    那时她还不叫夏小禾,她妈给她取名夏雪花。
    夏雪花一路上听着她爸她妈的吵骂声结胎成形。四个月时,她娘走路滑了一个大跟头,险些滑掉流产。生她时她妈
妈更是遭了无数罪,脐带缠脖,生了一半,不行,哮喘犯了,差点要憋死,直翻白眼。赶紧又补了一刀,重新切开口子
把夏雪花从娘肚子里掏出来。
    推进产房之前,医生拿着于小庄病例,告知了家属产妇妊娠的危险性,并让家属签字,一旦发生意外,是保大人还
是保孩子?
    夏冬临吭哧了一下,说:要孩子。
    娘家大姐于小顶不放心,跟来一直守护在妹妹产房旁,她在旁边听到这话,一下就蹦起来了:我操你妈夏冬临!有
你这么王八蛋的吗?
    大姐于小顶,此时早已经通过1977年春天的首次高考,艰苦卓绝考回了沈阳东北工学院。为了走出这一步,她也付
出巨大牺牲,离掉本溪那个阻挠她考试回城的工人丈夫,舍弃才两岁的儿子的监护权,毅然决然,也是含悲忍痛,与往
事告别,成为一名新时期的大学生。那已经是另外一个奋斗者的故事。
    夏雪花不足月就生下来,早产儿,送进保温箱。红红通通,满脸皱纹,生下来像耗子,长大以后还是像耗子。小细
长眼睛,满脑袋黄毛,直到十八岁以前,女大十八变的真理一点也没体现在夏雪花身上。她几乎是按照她爸爸的模板长
大,好像成心用以对抗她妈妈似的。
    于小庄的婆家也不给好脸。一听说生的是女孩,来医院探望的婆婆扭头就走,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于小庄月子里
的泪水,哭坏了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仇恨和委屈在于小庄心里又多了一层。好像这个孩子来到世上,就是要给她跟老
夏家的仇恨加码。
    有了孩子,这日子还得接着往下过,能过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

十四、
   
    终于有一天,夏冬临来电话通知她们家说,于小庄死了。时年29岁。
    亲人猝然离世,造成天塌地陷的震惊!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娘家人不信,首先追问于小庄的死因。夏
冬临说是气管炎,半夜捌不上气儿来所致。娘家人不干了。一个大姑娘送到你手里,没几年光景,说没就没了,简直没
个道理。没听说气管炎可以致死,尤其是一个花儿一样的生命。他们怀疑是夏冬临给害的。
    往事桩桩件件,忽地闪现在眼前。前天,小庄还抱孩子回娘家来过一次。那是大半夜啊,小庄冒着风雪,一个人抱
着孩子,一步一步哭着走回娘家的。十几里地的路程,她是怎么走回来的?到家来,把她娘吓了一跳。问什么,也不说,
只是哭着说不跟小夏过了。别的,就什么也问不出来。老太太留女儿和孩子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把她给劝了回去。两
口子打架真是不算事儿,她和小庄他们的爹、那个死老头子就打了一辈子,打完,不还得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头睡
觉?
    大姐于小顶听到这里,哭着埋怨她娘说:娘你好糊涂啊!要不是夏冬临下了恶手,小庄她怎么就能大半夜里抱着孩
子走回来啊?!那多老远啊!那么大的孩子,她怎么抱得动?你怎么也不问个清楚?怎么能又撵她回去啊?我那糊涂的
娘啊!
    她娘也老泪纵横地说:我哪里知道,这一走,就断送了我闺女的性命啊!
    他们在太平间里见到了夏冬临。大姑娘于小顶冲上去,照着夏冬临的脸“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刮子,一边打一边
哭着大骂:姓夏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你等着!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我要让枪子一枪崩了你!我要让你全家人给我妹妹
偿命!
    夏冬临只是抽身朝后躲了躲,吓得连声也没敢吱。
    等到于小庄尸体从冷冻室的抽屉里拽出来,一掀开脸上白布,老太太登时就哭晕了,上去只大叫了一声“我的儿呀
——”立刻就抽搐过去。
    于家兄弟姐妹也都哭得悲痛欲绝。
    眼见得自己一奶同胞姊妹,花样年华,就这样不明不白,匆匆撒手人寰,说什么,他们也不能接受。
    按照夏冬临的解释,半夜里于小庄她捌不上气儿,说胸口闷,他给她做人工呼吸,做按摩挤压,结果全都无济于事,
到了凌晨四点多钟,一看是不行了,直翻白眼,这才喊醒邻居,借了三轮车给送到医院。
    但是医院的诊断报告上说,病人送来医院时就已经死亡。
    娘家人向公安局报案,怀疑夏冬临说法有诈,要求做尸体解剖。
    他们的老娘还有些不忍,说闺女死已经死了,还要被大卸八块,为娘的,一想起来,就心疼啊!
    大姑娘于小顶属于有知识有文化阶层,不诛杀凶手决不罢休!以她为首的一派,坚决要求尸检。
    尸检结果,除了传统的支气管炎症、喉咙略微红肿之类症状外,还检查到左胸肋骨断了一根,疑是做人工呼吸时挤
压所至,别的查不出来。
    死亡结果最后还是写着:哮喘导致心肌梗死。
    多年以后,老于家人仍不相信这结果,但又没有证据证明是夏冬临害的。唯一证据只能是他们两口子平时感情不好。
他们也怀疑夏冬临当时把医院和公安局的人都拿钱买通了。
    当时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就是三岁的夏雪花。可怜她亲眼目睹了父母当时的一幕,但是她什么也不会表达。
    多年以后,大姑娘于小顶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外甥女夏雪花回忆说:当年,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缝麻袋那么粗的针,
给左一块右一块拼补上,我的心呐,也像被钢针穿透了一样!
    按照风俗,于小庄的骨灰,只能由夫家负责收,娘家人连把女儿骨灰收回来的权利都没有。于家老太太这份悲啊!
年届七十的老太太瞒着众人,让女儿小芳推自行车给带着,径直来到老夏家门前,堵着门口破口大骂:夏冬临有种的你
给我出来!我这条老命我跟你拼了!我操你们老夏家八辈祖宗!我闺女要真是你害的,你们老夏家个个都不得好死!出
门就让汽车轧死!吃苞米糙子不消化噎死!拉泡屎屁眼儿灌凉风呛死!你们夏家从今往后断子绝孙!
    一场婚姻,让城市的两个贫民家庭结下深仇大恨,同时还留下夏雪花这么个孽根。

十五、
   
    夏雪花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夏天的雪花,那还有个好吗?其一是根本不存在,子虚乌有。要是有,也是遇上窦娥那么大的冤情。她妈妈给她取
名时,原本是想表示稀罕、珍贵,却不料,一名成谶,生下来就是个苦命的孩子。
    一个生命消殒了,不会了无踪迹。亡灵依旧跟世间的亲人们息息相通。
    母亲死后,夏雪花被放在了爷爷奶奶家里。父亲给她改了名字夏小禾,封锁了一切有关她生母于小庄的信息,连一
张亲妈的照片也没有给孩子留下,统统都烧毁了。老夏家也不允许她姥姥家的亲戚去探望。她姥姥家虽然惦记着孩子,
但已跟夏家结下生死冤仇,也不可能主动再迈进夏家半步。
    同城而居,近在咫尺,夏雪花跟她母系家族的联系,却就此中断。
    半年以后,夏冬临又娶了一个小他十岁的临时工丫头。那丫头长得一般,跟前妻于小庄正好截然两极,个矮,身体
胖,浑身上下肉肉嘟嘟,每抓一把都是肥油。但是有一点就是脾气好,对夏冬临更是百依百顺,侍候得十分周到,简直
拿他当大爷供着,在家里老头老太太面前,更是低眉顺眼,表现良好,总像耗子见了猫。老夏家一家人对她都很满意,
用夏雪花奶奶到处炫耀的话说:我儿子有能耐,又娶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儿。
    新妻子圆了他的处女梦。
    奇怪的是,尽管两人身份相差这么悬殊,两口子婚后却再也没有打架。夏冬临没有骂过新媳妇一句,也没有动粗碰
过新媳妇一个手指头。
    他们的幸福生活中,还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娶亲的第一年,也就是于小庄死后的第二年,夏冬临的父亲遭遇车
祸去世了。
    说也怪,老夏家门前的那条路上,车来车往,很少出事,夏家老头儿也几乎在路上走了将近四五十年,从来没有个
磕磕碰碰的,偏偏那天,清明节那天,就在快到家门口时被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横向碾过,当场七窍流血,轧得死死的,
一点救都没有。
    于家的人听说后,都说该!活该!老夏家人这是活该!是于小庄回来勾人了!
    但后来听说老爷子是在清明节骑车去给于小庄上坟回来的路上被汽车撞死的,于家人又不免唏嘘:老二呀,你不该
回来勾老头子,他们家,就老头儿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还对你有点好脸。要勾,你也应该勾夏冬临和他们家那个骚逼老太
太。再不济,也得是勾那几个尖酸刻薄的小姑子。你说你在人间时就二百五,到了阴间,怎么还良莠不分、好坏不辨呢!
    夏冬临再婚的第二年,大姑娘的肚皮还真争气,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老夏家三代单传后继有人,不免就暂时忘
记失去老头儿的悲伤,又是一阵举家欢庆。
    夏冬临春风得意双喜临门,厂子里的事情也比较顺,最近还被提升当上了车间主任,有了一点小权利,能够掌管一
些财权物权,说话做事风格都不同以往,走路时候也开始倒背起小手,一副当官走红步步高升的架势了。
    就在儿子快过百天时,车间主任夏冬临却被一个青工捅了一刀。那个青工认为厂里分房不均,送礼、哀告了多少次,
本该分给他的房子还是被别人占去了,一气之下,就跑到主任办公室来闹。进门,啥也不说,上去就一刀。一刀,就捅
在夏冬临要害部位上,让他当场一命呜呼。
    老于家听说,都觉疹得慌!看来于小庄真有冤屈呐!要不然,怎么会这样准!让老夏家连死两口人,灭绝了他们家
两个男丁的性命!
    阴历大年三十之夜,于家大姑娘陪于老太太在胡同口烧纸。老太太哆哆嗦嗦,点着了事先写好名字的草纸,嘴里不
住叨叨咕咕,给亡灵招魂:小庄啊,我那可怜的儿!不禁不离儿就行了啊!你的仇也报了,冤也伸了,拉去他们家两个
陪你一个,够本了。你就住手吧啊!在阴间积点德,好好保佑你的女儿小雪花长大成人。
    刚说完这话,刚还凝重高远满天星斗的东北大夜空,忽然间鹅毛大雪自天而降,劈头盖脸砸向人间,遮住了零零落
落的鞭炮声,把过年的红灯笼映得血红。她娘抹了把泪,深出一口长气,对于小顶说:行了,这是小庄在哭啊!她连眼
泪都是冷的。她答应咱们了。
    果然,从此安静。老夏家再也没有连续死人。没过多久,媳妇带着未满周岁的儿子回乡下,一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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