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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狂风沙-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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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想把最后一着棋——籍万振全指控关八爷和万小娘通奸——收拾起来,谁知万振全这个冒失鬼,竟在执事的椅位上跟长房嚷开来了。 


【0106】
 
  “你们全死心塌地的信服关八,我万振全不但不信服,还偏要当面啐他!啐他是个衣冠禽兽!”他恨恨的揎起袖子,把一只腿高跷在椅面上嚷说:“我这人讲话直通通的,不怕当面得罪谁,除非你们耳朵塞了驴毛,没听见街头巷尾的传言,……当初珍爷亲自提媒,要把菡英姑奶奶许给他他不要,如今他却在万家楼勾搭上万梁那死鬼的寡妇!”

  万振全这样嚷着,使许多张惊诧失色的脸都转望到关八爷的身上来,关八爷的浓眉微皱着,脸色沉重而威严,他像在努力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在亟力隐忍着,保持着一贯冷静沉着的风度,即使这样,从他青筋暴起的太阳穴上,也能看出他对这种诬毒的愤怒。

  “万振全,我得告诉你!”牯爷望了关八爷一眼,郑重的开口说:“你虽是本族的执事,有权议论族事,但像这种言语,却不是随便说的,八爷是名闻北地的豪士,你决不能捕风捉影的听信谣传来污蔑他的名声……那万小娘虽说当初是风尘打滚的妇人,但在万梁死后,她也曾在宗祠立过血誓,坟前跳过火坑,这事不但关乎她的贞节,还关乎她的生死……你知道依万家楼的族规,在宗祠立誓不嫁的寡妇沾着奸字,就得处死她!”

  “牯爷跟各房族的兄弟全在座,”万振全捏着拳头,朝一边歪侧着身子说:“这话若是没凭没据,我万振全就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在宗祠正殿上说,我说出这话来,当然有凭有据。”

  “好。”牯爷点点头,转朝关八爷淡然一笑说:“八爷,您务请体谅我的难处,我没料着族里竟有人以这种污事指控您,您有什么话好指点我?”

  “事既牵在我的头上,”关八爷朗声说:“我就是有话,倒也不便先说了,您顶好先让他拿凭据罢。”

  关八爷这样说完话,牯爷才又离开座椅,站起来说:“万振全,难得八爷他宽宏大量,没当时计较你,你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来,我劝你还是趁早跟八爷叩头赔礼,再去寡妇门前挂红放炮,然后吊打你一百皮鞭了事。假如你执意不回头,污蔑到底,族里任谁也是包庇不了你的了!你先想清楚,再回我的话罢。”

  “我有凭据。”万振全粗胀脖子说:“我早已想过了,我若有意污蔑他,我甘心受罚,话又说回来,假如关八他确有其事又当如何?!”

  牯爷没答话,又拿眼去望关八爷。

  “我愿领死。”关八爷满含怒意,斩钉截铁的吐出这四个字来。

  这许多年来在江湖上闯荡,自己从没经历过这种使人难以忍受的咄咄怪事,关八爷双手紧抱着拐杖思忖着,怎样也思忖不出一个道理来?在这之前,自己总抱着人性本善的想法,谁知在万家楼,在这座古老庄严的宗祠里,才发现人心如鬼域,竟险巇到这种程度?!……这一切的怨毒和栽诬像一场乱絮纠缠的浑噩的梦境,不知是因何而起?若说是万家楼有些生长在荒天一角的汉子自私短见,怕死贪生?自己替盐市求援并没迫着谁定非拉枪去打北洋,他们犯不着这样无端的栽诬自己。若说是为了往日有什么仇隙罢?那也是不可能的!扪心自问,自己多年作事,无一不是舍己为人,尤其是在万家楼,除了为他们舍命夜搏朱四判官之外,简直就毫无其他瓜葛可言,最使人痛伤的倒不是他栽诬了、污蔑了自己,而是牵上了身世凄惨的无辜弱女爱姑。这决非是单纯的一时意气,这里面一定藏有深不可测的奸谋……

  “你有何凭据?你不妨当着关八爷的面直陈出来!”牯爷冷冷的声音把关八爷的思绪打断了。

  “请牯爷传大板牙来问话,”万振全抗声说:“他该是个活证,他说是他亲眼见着的。”

  “传大板牙来问话!”牯爷朝廊外扬声喊说。

  近午时分,由于廊外的阳光太耀眼,正殿上反而显得阴黯;几个袒着关八爷的房族中的执事们,初听万振全说话时,还都暗笑老二房这些青皮们又在耍他们一贯的讹人把戏,想藉此逐客,把八爷逐离万家楼,及至关八爷立誓,万振全仍愿挺身举证,大伙儿这才认清事态严重,一个个屏住呼吸,在死寂中等着大板牙出现。

  等了一晌,没见着大板牙的影子,一个汉子在廊外喘息着禀说:“跟牯爷回,大板牙今早上,在天没大亮之前,就骑驴出北门,带着包裹行囊,说是奉牯爷您的差遣,到北地办事去……了!”

  “他……跑……了?!”牯爷自语说。

  “怎么?!你说……他……他他他……跑了?!”万振全脸色顿时就变黄了:“他……他……怎么能跑了就算呢?!”

  “他长着两腿,为何跑不得?”牯爷硬着头皮说:“来人,先把万振全押下去看管起来,等找着大板牙之后再议,……至于他这番污言有辱及八爷的地方,我这主族事的,当众向八爷赔罪。……老七房责我这回鸣钟召人集议族事时,没事先差人通告珍爷,你们可弄岔了!——我早就差万树骑牲口星夜赶赴沙河口,但仍没见回来,万家楼是否应八爷的嘱托,拉枪赴援盐市,既然众口纷纭,我也不愿独挑这付担子,益发等珍爷来后再说罢!”

  小牯爷是个有急智的人,即使听说大板牙不愿伪证,拔腿溜掉了,也能设法转圆,当着各房族执事的面收押万振全,又把珍爷没到场的责任推在万树身上;明知没人通告,珍爷不会及时赶回万家楼,却将拉枪赴援的事悄悄拖延下来;他这样做,不但不使各房族起疑,反而觉得牯爷处置得宜;就连关八爷也不禁敬佩起牯爷断事公正来了!

  宗祠的集议在晌午时分结束。

  而关八爷日夜等待着的拉枪赴援盐市的事,仍然不见眉目。这种悬而不决的事情苦恼着他,盐市艰危的情况使他一时一刻也不愿拖延下去,但万家楼并没断然拒绝拉枪,他当然未便拂袖而去,他深知这不是逞意气的时候。此外,更使他觉得困扰的,是万振全当众加给他的污蔑,因这种污蔑而牵累了爱姑,爱姑如今是万氏门中的寡妇,她的处境再困苦,再艰难,也轮不着自己去伸援手,固然,万振全那粗汉当众污蔑自己所依据的不过是些荒诞的流言,而他相信一切流言里都潜藏着某种因由?!他认定是有人在暗中主使,意图诬陷自己。

  他要在伤愈前这段有限的时间里弄清真相。

  也就在万家楼鸣钟集议的这一天,在滔滔滚滚的扬子江南岸,掀起了惊天动地的激变。苦难北国大野上的人们,很少有人知道,在前一年六月间于广州誓师北伐的大军,业已在一连串的胜利中攻下湖南,平定湖北,攻克江西,光复了福建、浙江,更在春末克复了南京城。旷野上的和缓春风,并不能立时把这种令人振奋的消息播传到每块荒土上去,人们祗能从北洋军的各种实际迹象上,猜测着,判断着,想像在遥远的地方所发生的变故。

  那些消息,祗被人们当着梦一般游离的故事传讲着,讲的人并无自信,听的人更是将信将疑。事实也是那样;前清的黄龙旗倒下去已经有十六七个年头了,人们并没觉得眼前的日子有什么样较好的改变,原先有过的、新异激奋的梦景,经过这十六七年的水旱刀兵交相折磨,早就黯淡得近乎消失了,人们甚而觉得在北洋各系将军帅爷们裤裆下过日子,比当年更臭更黑,谁也搞不清什么奉系,直系,安福系之间反反覆覆的恩怨,谁也数不清什么张作霖,曹锟,张勋,冯国璋,冯玉祥,齐燮元,孙传芳,卢永祥……那些魔星的名字,今天你来了,明天他去了!今天兵来了,明天马去了!他们喝着酒,吃着宴,攫走了金银财宝和一切他们所要的东西,却把灾荒、瘟疫,和无名无姓的流民同时遗留在荒地上,任另一番兵燹,另一些血与火与饥饿啼号去写他们自己的故事。

  他们生活在那种单一回圈着的悲惨的故事里,太阳照着遍野的荒坟和白骨,长风送着千里万里的哀啼,使这一代中国历史的黑暗的篇章埋入五千年来久远的荒凉,并与那些前代前朝的血泪融和在一起。生者们在遭逢苦难时,在忍受饥寒时,在带血的游蛇般的鞭影下,在悲惨绝望的生离死别中,从不呼喊着人的名字,他们祗是仰首苍穹,默默的哀祷着苍天;盼望老天爷睁眼来解救他们,而泪眼里的苍天更高更远,任他们千回万回的祝祷仍无动于衷,他们就那样的不甘的死去了!……或可说他们是原始的、愚蒙的一群,因他们根本缺乏智识,不知道圆形穹窿之外的世界,不知道在南方的北伐军究竟会为他们带来些什么?他们只知道北洋地面上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们渴望着能有一种新的改变。

  在一些传流到北地来的消息当中,北伐军攻下了南京城对他们却是毫不陌生的。任何一个村妪农妇都知道南京城,都自古老的传说里听取过太多关于那座城的故事,说秦淮河、燕子矶和雨花台,说金陵的四十里城墙,她们能像亲历般的辗转描述它,描述城楼有多高,城门有多宽大,甚且夸说她们知道那城墙在建造时,一共使用了多少块条石?多少块砖头?……从明太祖到鞑子兵败走,从清兵破扬州渡江占南京逼杀福王,到长毛造反入南京……她们关心着那座城,因那座城仿佛拴系着天下的兴亡。北伐军攻下南京城,使饱受苦难的人们的心中张开一只希望的眼来,使那消息被人相信是真实的,再不是梦了。

  和传说相应的是龙潭战后,孙传芳手下的残兵数万之众都退到长江北岸来,像倒了山一般的朝北涌,不几天的功夫,那些败兵的先头部队,业已开进了盐市当面的县城,后续的队伍还在路上。 


【0107】
 
  “大局好转了!”

  “可不是?!这家伙孙传芳再也把不住苏皖,非要投进山东去依靠张宗昌那个狗肉将军不可了!”

  人们纷纷这样传说着。

  盐市上,窝心腿方胜也明知孙传芳惨败龙潭,但无论大局怎样好转,单就盐市这块弹丸之地而言,面对着大量涌来的北洋败兵,却是黎明前那一刹最黑暗的时刻。北伐军没能立时渡江追击,这些败兵还有时间喘息整顿,他们若要拉过苏北荒野地,投奔鲁省督军张宗昌,势必要经过盐市这块咽喉地不可。以盐市本身的人手枪支,合上羊角镇小蝎儿和万家楼珍爷这两支援兵,用来力抗塌鼻子一师之众,尚能勉力挡持,倘若要跟孙传芳北溃的全军相抗,那甭说开火,几万人枪里上前硬挤,也会把盐市给挤扁了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究竟是放开盐市,把人枪朝两面退开,再零星吞食对方败退时的小股散兵?或者是紧扼住这块咽喉地,跟孙传芳以卵敌石的死拚呢?因为这都是可能影响大局的事情,他不敢独自擅作主张,几经思量,认为非得把大伙儿召聚到一起,共拿主意不可。

  就在当天的夜晚,马屯盐市东北的小蝎儿和各头目,护着盐河北岸长堆的万家楼的珍爷,盐市市上运商岸商,各栈的栈主,六合帮的大狗熊和王大贵,以及扼守各处的戴旺官老爷子、张二花鞋、铁扇子汤六刮等一干人,全都聚集到原先的两淮缉私营本部的大厅里来商议这宗大事。

  盐市被困后,煤油断绝很久了,大厅里的六盏头号朴灯(*一种悬挂的大型煤油灯。)点不亮,祗有把各人携带来的灯笼放列在长案上,人们围着长案坐,就着灯笼连结起来的奇幻光晕,静听窝心腿方胜讲话。

  窝心腿方胜坐在长案的一端,用一只宽如韭叶,灿烂如银的匕首点划着一幅平铺在案端的草图,沉思有顷,才手扶着案缘,缓缓的站起身来,环望着灯笼碎光中围列的人脸,沉声说:“戴老爷子和方胜师徒几个,错承关八爷的力荐和盐市以重责见托,拉起枪来护盐保坝,御匪寇,抗北洋,几个月来,虽因势孤力薄,谈不上有太大的作为,但连经几场奋搏,击溃了鸭蛋头整团的防军,灭煞了塌鼻子的气焰,总算是开了多年来单以一地的民枪民力反抗北洋的先例。……如今南方消息频传,北伐军业已大败吴佩孚于汀泗桥,略取长江南岸九江、南昌、芜湖、南京各地,孙传芳惨败龙潭后,精锐尽失,在江南已无立足之地,在这点上,我们不能不拜服八爷他的先见……但则,据蝎爷相告,八爷如今带了枪伤,在万家楼养息,而孙传芳像倒山开闸般的败兵,业已扑到县城,这些败兵虽被北伐军挫了锐气,但他们定会像一群被穷追的饿狗,不择一切的夺路奔逃;他们兵败江南,满心怨气没消,假如在盐市遇上民枪阻挡,势必为泄怨猛扑,滥施杀戮不可!兄弟邀集诸位来这儿,就是要商议这个,打,我们是决意打到底了,要紧的是如何打法,才能尽力削弱孙传芳手下残剩的一点儿老本?使北伐军渡江后,不再遇上龙潭那般的恶火。……珍爷,您的高见如何?”

  “珍爷,珍爷!”一位栈主看见珍爷尽管望着长案发楞,便使手肘推推他说:“您在想些什么?方德先方爷在跟您说话呢!”

  “噢,噢!”珍爷这才像如梦初醒似的,推开椅位站起身来说:“我是个不知兵的人,一向弄不清打火是怎么打法?一切听凭方爷您作主就是了!”

  “蝎爷,您?”方胜摆手说。

  “咱们全是些毛铁匠——祗知挥锤猛打!”小蝎儿说:“关八爷为我们兄弟指出一条明路,我们来盐市就是赴死来的。我们要让北洋军知道民不畏死,我们主张一步不退,硬抗到底!”

  “诸位的意思如何?”窝心腿方胜转向大伙儿问说:“有话不妨摊在桌面上,咱们仔细商量。”

  “我以为我们护盐保坝的原意就是在保民,使他们免遭北洋防军的蹂躏。”盐务稽核所的前所长说:“如今北洋军兵败江南,要由此过境入山东,我们莫如退出盐市,容他们过去,他们如不滥施杀戮,我们倒不必打它。因为万一盐市不守,他们把报复滥施在难民身上,那就……有违我们当初保境安民的原意了!”

  戴老爷子原坐在离长案较远的暗处,这时也推动轮椅上前发话说:“不错,安民固然要紧,不过北洋军凶蛮成性,你愈不抵死抗他,他愈会施暴虐民,我以为分开人枪让他们过境不是办法,消极死守也不是办法;我相信孙传芳手下的那些败兵不足为患,主要还是江防军这一师一旅部队。……假如我们能募得死士入县城,把江防军的首脑塌鼻子毙掉,然后遣散没有洋枪的棚户,让他们通告难民,及时朝东西两面逃离,我们再集聚洋枪死扼盐市,轰轰烈烈战至最后一人,说不定就凭这种精神,就能把孙传芳的这点老本赌光。”

  “老爹说得对。”大狗熊抢着举拳振臂说:“方爷也免得麻烦,去募什么死士了,我它妈愿进县城去刺杀塌鼻子,万一事败死了,单望日后有人把我那把野狗啃剩的骨头捡回来,跟我那好兄弟石二矮子葬在一起。”

  “不不!”王大贵急叫说:“大狗熊他是个爱喝酒的浑虫,三杯落肚,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若叫他冲锋陷阵,刀对刀枪对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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