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旧事作者:归海-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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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非昔比,陆文虎的离开,是人力难以挽回的事实。如果要命,他会毫不犹豫的给我,可这次,真的不行!
卷四 第十五章 落青逐水
于醉酒,第二天我起的有些晚。当睁开眼睛发现他已不在,一个巨大又残酷的事实立即将心整个翻转来,惊悚起一波一波的凉意。
他,今天就要离开了!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遥遥无期!
拖着疲惫的身躯起床,胡乱洗漱后,去往炊事班。
不论现实多么无奈,作为一名军人,任何人都必须坚持自己的岗位,不能有所懈怠。
连队没有出操,差不多每个班都有复原的老兵,大家在忙碌着帮他们收拾东西。
按理说,我应该去看一看其他将要复原的老兵,今天过后,也许今生再也不会与这些曾一起生活了一年,一起经历过许多的战友拥有再见的机会,至少我应该去看看四班长、老通信员还有那个死里逃生后以陆文虎马首是瞻并对我一反常态地好的七班长,跟他们告别一下。然而,此刻的我,心力交疲,被悲伤牢牢占据,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来顾及其他!
炊事班正在做饭。对于班长的离开,炊事班人尽管很是难受,但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常理,他们很容易也必须接受。
即便是与父母至亲的分别,也不过是短暂的疼痛,无法比拟爱人的离去般令人绝望!
陆文虎的床铺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条白色的属于部队财产的褥子。这一早上,方宝胜早早起来,将陆文虎的被褥、衣服等样物品全部装进了麻袋,打上了邮包,静静地躺在一隅。
看着那张曾留下我无数美好记忆的铁床,我的心再次疾降至冰点,无力着麻木。
我不能再这样难过下去了!这算什么事儿呢?
陆文虎已不知去向,估计是去了老乡们那里,早早等待着宣布的一刻到来。
对于离开,尽管陆文虎在某些时刻也有些不舍,也有些难受,但那毕竟是少数时间。重新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具有了无限大的魔力,使他激动兴奋得夜不能寐,恨不能插翅而飞。
所以,我一厢情愿的难过,将这份感情夸张成至死不渝的境地,无疑是愚蠢而令人耻笑的!
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相互取暖的过程,经历了美好,当春暖花开,阳光普照,彼此间的某一方或者双方,将会飞翔着离开,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天地,汲取更大的快乐和幸福。
我的心里,仍然记得有一个跟我名字谐音的女子在遥远的北方等待着,等待着身骑白马的王子将她从不幸中救赎。
尽管我的世界依然是冰雪覆盖的寒冬,离春天尚远,但我必须学会接受,在失去了另一半温暖的现实中,学会蜷缩起脆弱和单薄,躲进角落,挨过这截漫长又寒冷的冬天。
上午的老兵复员大会,我没有去参加,一个人躲在炊事班里默读坚强。
大会结束后,世界便乱成了一锅粥,大广播里一遍一遍扬声着《送战友》的凄凉,四下里不时传来终于“解放”的老兵们肆意的欢呼,还有那些出出进进带着未干泪痕的人们回来又走去……
对于这些,我丝毫提不起兴趣。我的心,已经在逼迫和麻醉之下,成为了一团风干的驴粪蛋,在熙攘的人群脚下滚来滚去,却不愿参与到快乐或悲伤的气氛里,独自寂寞!
陆文虎没有回来。他说过,复员大会后要与老乡们去市里买衣服和车票,他还说过,会回来还我拿给他的那八百块钱。
想到那钱,我禁不住嘲笑自己。不正是自己一手促成,方导致了一双一去不复返的脚步坚定地走开吗?
人,有时候真的很高尚!可以割肉喂鹰,可以让爱他人。但是,此刻的我说:心存如此伟大臆想的人,要么没经历多疼痛,要么爱的不够深,不然不会让自己自愿深陷后悔的泥淖之中,冷了心肺,青了肝肠!
事实会证明,幼稚是多么伟大,又是多么愚蠢的年少轻狂!
一天下来,我几乎没说什么话,踽踽着或帮他们干点无足轻重的活计,或一个人坐在别人的床上定定地发呆。
炊事班人都知道我的性格,也能够理解我的心情,他们没有过多的逼问或打扰我。
吃过晚饭,我没回连下的小屋,一个人静静地,默默地,偷偷地走出炊事班,躲在那片废弃营区与大路交界的一处黑暗里,望着夜色中人影来去的尘世。
没有呆在炊事班,是害怕遇见陆文虎回来,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没有回小屋,是害怕被连队里离别的气氛沾染,引发心里更大的悲伤。而蹲坐在这个地方,是内心深处害怕错过什么,同时也在希冀着什么,尽管事实已经如铁一般坚硬……
昨夜的一场大雪,在天地间堆积了厚厚的银白,部分地区被扫除被踩踏,于昏黄的灯影里,于雪光的反衬下,看上去犹如一块块斑驳的狼疮,黑黢黢地铺陈开一地狰狞。
夜,寒冷。冰雪肆意吞噬着人世间仅余的一点温度,和着嗖嗖的北风,将燥硬的空气冻结成刻骨铭心的空旷,漫天漫地,鼓吹凄凉!
坐在一截露出雪地的树干上,没有穿大衣,有些冷,于是佝偻起身子仰头看夜幕苍穹上那些星子如何跌落进眼底,碎成点点心伤。
时光轻轻叹息,被冻结了它的心房,涌动不出一丝热情和力量,恹恹待毙,孤独着消亡!
昨天,已悄然流逝,唯留一地绝望!
今天,是难熬的冬天,四面寒风,奏响彷徨,谱写着一曲哀伤的乐章!
明天,会是怎样?当新一轮红日洒下阳光,脚下的路又在何方?
映衬着远处灯火,可以看到走动中的人们。凭着走路的姿势,以及轮廓的熟悉,我辨认出那是陆文虎的身影,在炊事班几个人的簇拥下,从炊事班的高台上走下,沿着大路去往连队。
他回来了!也许是从一营那边回到了炊事班。我这么想着。因为,我没有看到这个身影从我一眨不眨的眼里经过。
现在,已经快六点了吧?他去连里作最后的告别,然后将绝尘而去,有生之年都不属于这里,成为了一个人心向往的自由人!
遥远的未来,当记忆渐次模糊,我将在轮回里成为用前世的千百次回眸方换得今生擦肩而过的,他的漫长生命里一个不为人知的——过客!
而他,也终将被我深深埋藏在心底,试着忘记……
看着他消失在大楼的拐角处,我的心,空空荡荡得尤为彻底。
我没有勇气出去,我怕我会疯狂。我只能坐在干瘪的风里祈求上苍,希望他在出来的时候不要从大操场离去,能从大路上走过,让我再有幸温习一次他那铿锵的步履,看他最后一眼……
皇天不负!我真的看到了!看到他再次从楼角处拐出,正对着我携众而来,向炊事班走去。
多么高大的身影啊!如同一只高傲的狼王,翕动着虎虎风声,踩踏着矫健的步伐,走在人群里,威武出一股雄健唯美的气势!
这是我的男人呵!曾经,以往,过去,昨天……
或许此刻,他已经脱下了军装,换上另一身时髦的衣服,那样的他将会是怎样的潇洒?帅气?
我真的应该走出去,站在他的面前仔细看看这个我曾经,以往,过去,昨天的男人,用眼睛赞美他,用微笑点缀他征服我心的快意。
可是,我早已被时光禁锢,停留在了恨他的一刻,只能远远地看着灯光铺排开的背景下那个黑黑的身影,于心底烙下最后一滴柔软……
不知他又回炊事班做什么,时间不早了,他那些一起的老乡们应该都已经等在大门外了吧?
时间一秒秒过去。好半天,方看到刚刚的一群人再次走出来,低低的讨论声透过空气朦胧传来,其间还夹杂了一两声悲戚的呜咽——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传来驼铃声……
真正的送别就是这样吧?
我终于懂了!
日积月累的朝夕相伴,被感情缠绕得不分你我,成为了没有血缘的亲兄热弟。当离别的钟声已经敲响,当现实的无奈将彼此分开,撕扯的力量会让双方的心流淌出鲜红的液体,疼痛着清晰!
我知道,簇拥着走去的人们中,陆文虎一定会摒弃了以往的个性,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嘱咐着这些小兄弟,告诉他们不要象他一样……
我也知道,送行的人们都会流泪,而方宝胜则必定痛哭流涕……
再见了,战友!再见了,兄弟!再见了,班长!再见了,我挚爱的人……
望着那些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最远处,路的尽头,麻木、干硬的心一片寒冷,两行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真的走了!从此以后,天地间只剩我自己,硬着头皮,踽踽向前……
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我搂抱着自己缓缓站起,疲惫不堪地走回炊事班,倒在那张曾经无限温暖,而今只剩一条薄褥的床上,仿佛丢失了自我,蜷缩成一团可怜的刺猬。
炊事班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在这样难过如期上演的时刻,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我看到头上的南窗里人影一闪,确定以及肯定那是陆文虎回来了,真实得仿佛他从来就没离开,而且从来就没打算离开过,和所有的往常一样,用他那笃定的脚步声温暖我期盼已久的心窝。
可是,左等也不进来,右等也不进来,抬起头望向门口,只见灯光清冷,一切照旧,世界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得朔风成了嘶吼中的猛兽。
失望中垂下头,不出十秒,陆文虎再一次从窗前经过,脚步声如此清晰,直奔房门而去。
再抬头看向门口,仍然是半天不见动静……
时至今日,我仍敢肯定自己没有睡着,可是,那个窗下经过的陆文虎身影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使得多年后的我,对这一奇怪又奇妙的现象,始终难解。
也或许,是由于我的精神世界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想念中出现了最真实的幻觉!
我没有害怕,只是当一次次惊喜又一次次失望后,不得不告诉自己陆文虎已经走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巨大现实,心才冰冷起一片彻骨的潮氲,拖拽着身体无力地佝偻在一起,闭上眼睛,将自己掏空。
卷四 第十六章 枯叶随波
那晚就那么蜷在床上,心中深刻着陆文虎离开的事实,不知何时我睡了过去。
炊事班人什么时候回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毫无知觉。
由于复员的大部队人群要坐晚上零点十分的列车去往沈阳,然后再各自选择各自的路线返回家乡,因此炊事班还要准备一顿简单的饭菜,让那些老兵们在上车前填饱肚子,以抵御这冬日的严寒。
我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谁来看过我,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睡得遗忘了一切。
是方宝胜弄醒了我。他给我擦拭睡梦中流下的眼泪,将深处黑暗中的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方宝胜心疼又担忧的脸。身上也盖了被子。
“乔晖啊,你真行,睡着觉眼泪都能一对儿一双儿地往出淌……”是一旁白迟揶揄的声音。
“你呆着你地得了,不说话能当哑巴卖了你?”方宝胜凶白迟。
“人家乔晖那是重感情,谁像你,班长前脚一走,你后脚就乐那样……给老兵准备的面条,你吃了两大碗。”小四川插言。
“不乐还能咋地?天天哭啊?走了更好,省着天天看他脸子……”又是白迟的声音。
“会说话说话,不会说话别放屁!”方宝胜再次凶白迟,然后对我说:“醒了就起来吧,洗洗脱了睡!”
我是清醒的,只是一动也不想动,对于他们的话也不愿过多的思考,眼睛直勾勾不知望着哪里。
“乔晖,你也不用难受了,班长比你还难受呢!我们去连下翻了遍也没找着你,再回炊事班还是没有,班长从出了这门就开始哭,走一道哭一道,一直哭到大门口……跟他两年,就没见过他掉一个眼泪瓣儿……你这小崽子心可够狠的……”方宝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把他铺上的褥子拽下来盖到我身上,然后和李亚辉商量着准备睡一起。
“是啊,是啊!班长哭的好伤心呦……”小四川再插言。
他们说出的话,我听到了,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麻木的心已经失去了感知的能力。眼中的世界渐渐朦胧,我就那么以飞快的速度又睡着了……
原本以为,该有的难过之后,我会坚强地站起来,收获一份沉甸甸的成熟。记得当时刚刚看完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对于里面孙少平失去了田晓霞之后的悲痛记忆犹新,随着剧情不知掉了多少眼泪,而那本书真正清洗了我灵魂的,却是孙少平重新振作后的一番感悟,以及那份从阴影里走出来勇敢担当的不屈精神。我佩服孙少平,也想作他那样的人。所以,在我生日之前的那段时间,我把一切想的过于天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准备,一直天真地认为,人生能有这样沉痛的分别经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锤炼我成长。
毕竟陆文虎是那么希望回到自己的家乡,我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自己而要求他留下,多消磨他一年有限的青春。
然而,当事实真正降临到自己的头顶,当世界变成一片刺目的白,当一切都不可挽回,当后知后觉的我幡然醒悟,随着陆文虎的背影消失于视线的一刻,我的心瞬间枯萎,没有了一丝生气。
陆文虎的离开,是一个让人始料不及的巨大绝望,将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可以伟大承受的我,彻底击垮。
那绝望抽空了我的精神,掏光了我的灵魂,使我象行尸走肉一样完全丢失了自我,沉浸悲伤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从第二天开始,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那个依然漆黑的凌晨起,睡梦中的耳边忽然想起一声:“陆文虎走了!”的惊心话语,使我懵然惊醒。当感觉不到身边的温度,习惯性伸手摸索,发现身前身后都不再有那温暖的身体,我的心里犹如灌进了一盆冰水。
陆文虎真的走了!
陆文虎真的走了……
不确定,到确定。不相信,到相信……
仿佛那些喝醉了酒的清晨,我努力回想着昨天。
于是,那无比清晰的残酷将我紧紧包裹。
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我翻身坐在床上,看着漆黑中的一切如常,听着空气清冷的旷寂,我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后背袭来,直冲上顶。“轰!”的一声大响过后,我的精神世界陷入了另一种境地。
我怎么在这睡了呢?陆文虎在家里一定等着急了,回去后说不定怎么折磨我呢!
我这么想着,急忙起身下地穿鞋。
其实,我的心里是明白的,十分清楚陆文虎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可不知为什么,我非要这么想……
天依旧很黑,时间大约是早上三四点钟。
冲出炊事班,一溜小跑回到连队,不顾值班员的惊诧目光,我快步走到小屋前,推门却是锁的。于是,拿了钥匙开门。
我以为屋子里一定是洋溢着一股温暖,还有他醉人的气息。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那突如其来的寂寥与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