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垣睥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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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瑄心下疑惑,却也顺从地上前在三人面前站定。父亲拉过他,道:“快见过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文惠帝岳凌天?
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段宏瑄不着痕迹地迎视一瞬,又立刻将目光转向父亲。『爹,你什么时候和朝廷勾搭上了?还是朝廷最大的这位……』他努力用眼神向父亲传递疑问,可段连沙没有看到。或者说,曾经的段家家主现在居然有些正襟谦逊的姿态,而谦逊的对象便是眼前这位真龙天子。
段宏瑄暗暗叹了口气。不祥的预兆阿……
文惠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段宏瑄隐隐露出的不善,“呵”地笑了一声,朝段连沙道:“爱卿之子倒颇有武林盟主风范呐。”话是对段父说的,但这位皇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段宏瑄。且这话,听起来实在别扭。段宏瑄从回家到现在,不过走了几步路,说了一两句话,不知这文惠帝从哪里看出他的『风范』了……
段宏瑄心下腹诽,面上却稍稍挂着笑意,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段父听了文惠帝所言,谦道:“犬子不才,只是他的长辈们想让他锻炼一番罢了。”
敢情这盟主之位只是给他锻炼能力的工具……
文惠帝挑挑眉,迈步走过来,直到段宏瑄面前一尺远才停下。对方都靠得这么近了,段宏瑄便也不好再装作无视,只得抱拳一揖,当做见礼。
见皇上不行三跪九叩,算得上是极大的失礼了。若在宫内,皇帝一个不高兴,大可将他拉出去斩了。但许是情况有些微妙,文惠帝对他明显有些不敬的行为不置可否,倒还显出些兴味来。他自然也知道江湖人极重面子,这在皇家看来十分寻常的跪拜之礼对于段宏瑄这样的人来说,是极不情愿的。也罢,他今日也算是微服出巡罢。
文惠帝又笑了笑,接着面色一肃,朝段宏瑄道:“你可愿进宫保护四皇子?”
什么?
段宏瑄一愣,竟忍不住嗤笑开来,连答复都懒得。
文惠帝心知他必然不愿意,便偏头朝立于身侧的段父颔首,了然道:“他还不知道?”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疑问之意。
段父神情有些为难,却也只能点头:“陛下,请容臣先行和犬子解释一二。”
文惠帝点头,转身便走向偏厅正上方的竹椅上坐下。与此同时,厅门口出现几个着黑衣的侍卫状男子,无声地走进来站到他的两侧与后方,呈护卫之姿。
对于府中突然出现这么些人,段宏瑄料想这定然是父亲默许的。看这架势,暗处必然还隐着不少。对此情形,他也只能视若无睹了。
“咳。”段父清了清嗓子,才走到他面前,道:“瑄儿,我们段家虽一直身处江湖,暗里其实是大暻皇室的影卫。从大暻建立之时起,段家便一直在暗处护卫历任皇帝。这是你曾祖父与大暻开国皇帝的交易,也是随血脉延续的诺言。身为段家的人,便须履行。而与此同时,段家也得到皇室的庇佑,得以无忧。”
父亲言下之意,段家的地位其实都是靠历任皇帝的暗中扶持么?而为了这地位,段家要偷偷给皇帝卖命?段宏瑄明白了父亲所言,顿觉有些无力。他今日才算知道,身为四大家族之一的自家,原来内里是如此虚空,且与武林中人最忌讳的皇室牵扯甚密……一瞬间他有种骂人的冲动。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去保护你的儿子?”段宏瑄越过父亲,直接朝坐在椅上的人发问。后者点头的同时,右手指节在一旁桌上轻轻叩击。
“所以你愿意么?”皇帝这话问得实在让人无奈。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文惠帝想要的,只有一个答案。
段宏瑄又看了看段父,以及静立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母亲。陆摇光身为妇人,自然心疼自己的骨肉。奈何段家与皇家宗室的牵扯实在复杂,让她毫无置喙的余地。她与丈夫在外突然接到文惠帝派人送来的密信便知不妙,可也只能赶回昶京。
厅内一时间静到了极致。对于段宏瑄的迟疑,皇帝倒也十分有耐心,没有开口催问。
数道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段宏瑄低声叹了口气,不答反问:“要多长时间?”入宫必然是定局,那么他能争取的便只是时间的长短了。此时想起白日和沈秋桐几人喝酒时的那句话,竟有些懊恼没有多买几坛梨花白。看皇帝深夜到金陵的架势,心里肯定不似表面那么镇定。若是自己应下了,大抵也没有机会去拿几坛酒带走了。
思及此,他实在有些无奈。
文惠帝一听他所言,便知他应允了。手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道:“直到下一任皇帝登基为之。”
……
段宏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不能怪他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无礼,这……“那万一还有三四十年呢?”
他有些放肆地打量着文惠帝,心道:你这一副健朗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个短命鬼。到下一任皇帝登基,那得多少年呐。
文惠帝对于他的冲撞连脸色都未变:“放心,不出一年。”
这下段宏瑄更加疑惑了。但皇帝陛下显然不想做多解释,继而又道:“朕向你保证,绝不超过一年。”
好吧,人家皇帝老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况且段父段母二人在一旁一直不敢大声,就算事情来得突然,段宏瑄也只能朝天翻了个白眼,应下:“好。”
这一字出口,文惠帝几不可察
2、第一面墙 。。。
地松了口气,立时站起来,“那便这样,还有何不解之处,宏瑄爱卿大可问你父亲。朕这便走了。”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文惠帝立刻便要动身回昶京。幸而昶京离金陵并不算远,还赶得上明日的早朝。
段宏瑄则是因为『宏瑄爱卿』四字抖了一下。原来皇帝陛下喜欢动不动就称不认识的人为爱卿呐……
段父段母二人目送皇帝陛下走后,偏厅里迫人的气氛总算消失了。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该轮到仍有许多疑问的段宏瑄『质问』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远在昶京的某人怨念状:段郞,我等了你许多年,你可算要来了~~——|||
3
3、第二面墙 。。。
眼睛下方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使得段宏瑄看来气色不太好。因此,他靠在桌子旁,一手抵在下颚,一手慢吞吞地摇着扇子。同时不断打呵欠。陈管家进来给他递上一杯浓茶,他接过喝了一口,被过分苦涩的味道激得皱眉。
这便是熬了一个通宵的结果。
段宏瑄还不到而立之年,已是武林盟主,同时也是段家现任家主。每日固然有一堆的事需要他处理,但,说实在的,一整晚不睡的经历实在许久没有过了。金陵是个安逸的地方,尽管他们几大家族的人都在这,不过或许这也是此处十分平静的原因之一。当一处地方有好几个『地头蛇』时,寻常人大多不会随意闹事的。
想到现在正在房里补眠的爹娘,段宏瑄只能叹气。经过一整晚不断的提问,他大抵了解了段家与皇室纠缠不清的渊源。可是令他诧异的是,大暻皇朝开国的皇后便是段家人。对于这段历史,段家没怎么提过,当然,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段宏瑄不大爱看这些属于过去的事。就算族谱上对此事有记录,他大概也没有在意过。
段父段母二人现下可以睡觉,他可没这机会了。文惠帝昨晚走时,他的侍从交待段宏瑄今日巳时在金陵城郊等待,会有人接他去昶京。看来所有人早就被安排得妥妥当当。那,他还能说什么呢。在约定时刻即将到来时,也只能先喝茶提提神了。但愿路上能有机会休息。
“少爷,行李收拾妥当了。刘武一大早就去城东酒肆买了几坛梨花白回来,我用酒篓装好了。少爷也可以带上。”陈管家在一旁道。
“陈伯,谢谢你。”也要谢谢守门的刘武。段宏瑄手中的扇子摇得起劲了些,“城东那家酒庄平日不到午时不会开门的,我还真担心买不到呐。幸好幸好。”除了身边的人之外,梨花白可算他最舍不得的东西了。走时若不能带上一些,那可是大大的遗憾呐。
陈伯听见少爷的道谢,笑笑,“少爷可是他们的常客,老板说平时他们也多受少爷的照顾。听闻少爷要出远门,原本这几坛酒他们不肯收钱,还是刘武硬塞给他们的。”
这也是一番思索后的结果。段宏瑄要离开近一年的时间,只能说是要出远门。他已吩咐小厮在自己走后给沈秋桐他们送信,信中自然不会将实情完全告之,但也一半一半罢。总之众人都会知晓他是因家中私事而需远行了。
其他暗中的事,大可交由扶苏。全金陵的人都只知醉红楼的头牌扶苏是他的『相好』罢了。
*****
巳时将到,一辆形容朴素的马车出现在城郊。领先的高头大马上下来一青衣男子,他下马巡视一圈,发现段宏瑄懒洋洋地靠在树旁,便走过来。
“段公子?”
段宏瑄面对对方的作揖,连身子都未站直,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属下乃御林侍卫洛瑶,奉陛下之命接段公子进京。请随我来。”青衣男子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同时从腰侧扯下一块铜制的牌子给段宏瑄看,后者却在心中嘟囔,我又不人的你们的腰牌,给我看有何用。
不过,他倒也懒得怀疑对方身份。便在这叫洛瑶的人的带路下,朝马车过去。
城郊此时没多少人,零星几个经过的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俩一眼,纯粹好奇,段宏瑄便笑眯眯地回视过去,仿若打招呼一般。
到了马车面前,他倒是忍不住了:“区区能骑马么?”他又不是哪家文弱公子,这几个时辰的路,哪还需要坐马车了。
洛瑶听了摇头:“公子还是进马车罢,车内有人等着。”
段宏瑄一挑眉,便也不再坚持,掀起帘子进了马车。
车身外面瞧来简单,内里倒布置得有模有样,感觉还挺舒适。车里全部铺上了软被,因此四处都可以坐。而靠后的地方立着一个四方矮榻,看来是固定在马车底座上的,因此上方连水杯都可立放。
车内一锦衣人倚在窗边,原本掀帘看着外头,听见动静回首看了过来。见到段宏瑄进来后先打量起了马车内的构造,而不是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人,便觉得有些好笑。撩着帘子的手放下了,还清了清嗓子。
段宏瑄像是此刻才见到他一般。
事实上刚刚他看着矮榻的时候,脑中想着的是等会要坐下喝几口酒,倒还真忽略了旁边有个人这回事。直到对方发出声音,他才报以笑容,也不说什么,只是径自走到矮榻旁,将包袱放下,接着便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很。
锦衣人一怔,眼看对方自顾自地打开腰侧酒篓,只得先开口:“在下司徒旭,初识公子,幸会。”这人五官温和,微微一笑便给人无害之感,说话声音也比寻常男子温柔,令段宏瑄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兄台幸会。”在不知对方意图之前,他没有报上自己姓名。
司徒旭也不恼。
马车开始行进,段宏瑄瞧了瞧矮榻上的水杯,车行得十分安稳,因此杯中的水未有洒出分毫。他满意地点点头,从包袱中拿出一只精雕的紫砂杯,心下浅笑:陈伯想得周到,连他爱用的杯子都给带上了。然后,他便取过酒篓,另一手握住杯子,缓缓倒酒。霎时间,淡淡酒香在马车内四溢开来。
他注意到一旁司徒旭的眼神闪出些兴味,便邀请道:“公子不介意同饮罢?”共赏美酒这种事,他倒十分乐意。
司徒旭闻言点头,拿过榻上原本放着的那只水杯,将水从车窗口倒掉,递给段宏瑄。后者一笑接过,斟了满满一杯,复又递回来。
司徒旭接过杯子道谢,随后将杯举至唇边,一饮而尽。片刻后,他抿抿唇,朝仍在浅酌的段宏瑄道:“此酒醇而不腻,实乃上品。公子好眼光。”
段宏瑄放下手中杯子,“这是最正宗的梨花白。”
司徒旭点头,也将杯子放下,并稍稍调整了坐姿。他静了片刻,才肃然道:“在下是奉命途径此处来接公子,陛下早先交待在下一些事,让在下说与公子。”
既然对方直接挑明,段宏瑄便也不好再摆出无所谓的模样,便也稍稍坐直,看向他。尾部上挑的双眼透出几分了然。
司徒旭不再啰嗦,直入主题:“在下乃今年会试(相当于科举)二甲,明日早朝便要与头甲以及三甲进殿面圣。而陛下之前便以知会在下,让在下来此接一个人,这人将以在会试中表现独特为由,特准一同入殿。这人便是公子你。陛下安排公子进殿有其原因,而为防他人怀疑,在下负责在路上将今年会试的内容告知公子,避免差错。”
……皇帝老儿可没说当暗卫还要懂会试。
段宏瑄突然觉得往后一年可不只帮人挡挡剑这些麻烦了。
耳边一直充斥着司徒旭的话,这位锦衣公子看来记忆力颇佳,从会试的初试、复试、堂试,直到殿试的题目全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不断灌输给段宏瑄。段宏瑄一边记着,一边偷偷翻白眼。听到对诗的题目时恨不得掀桌而起,却又悄悄按捺住。心下嘱咐自己:冷静,只有一年而已。不过,额角的青筋实在是遮不住阿。
好不容易等到司徒旭说得差不多了,段宏瑄记了个大概。马车前头便传出侍卫洛瑶的声音:“二位公子,马上便要到昶京了。”
一路上洛瑶偶有出声提醒他们到了哪儿,但他只称呼司徒旭的姓名,对段宏瑄只以公子相称。这点,段宏瑄倒是注意到了。
掀起车帘看到出现在视野中的昶京北门,段宏瑄心知接下来将是一条艰难的路。如此一想,城门正中高悬的『昶』字瞧起来便有了些厌恶意味。
耳畔是司徒旭的声音:“公子请务必记住这些题与答案。”
他没有看对方,只点了点头。
“还有,”司徒旭声音稍微大了点,总算引来他的注意,才又道,“陛下与在下说起时,一直未有提到公子姓名。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在下?”
段宏瑄略一思索,顿时明白。自己的本名自然是不能用的了,文惠帝的意思,大概是让自己随意取个名罢。
他看向司徒旭显得有些期待的目光,哂而一笑,“区区段宁之。”
他可不算撒谎。宁之是他的字,只是,从出生起就没有用过罢了。
司徒旭将他的名字在口中轻轻念了几遍记下,也回以微笑。
接下来便一路无言,只余车轮滚动之声。
*****
昶京身为大暻都城,繁华程度自然比其他城池胜出许多。马车行过之处,街道两边各种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街上人头攒动,但也十分有序。路人都靠两边行走,中间留给大块地给马车之类的工具通过。昶京民众见多了大场面,加之段宏瑄他们所乘马车及其低调,一路上只偶尔得到小孩好奇的目光。
朝皇宫走,路上的人渐渐少了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