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第1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熬成了一把骨头,失了人形,好几次晕倒在办公室里。体检一遍,什么病也没有,
只好求助中医。从此义理像林黛玉似的在厨房里熬起药来。
后来还是小琴救了他。先是看他实在可怜,就来帮他做做饭洗洗衣服。义理感
动得大哭,哭昏过去几次。小琴单单纯纯的小姑娘一个,哪里见过这种痴心的男人,
立即生出无限爱怜,几乎要下定决心跟了义理。可那些小姐妹们都极力劝说她跟义
理早断,她们断定义理不是个好男人,家又在外地,这辈子甭想靠他怎么着。于是
小琴又犹豫了,到义理这边来的次数渐渐稀松了。义理又陷入了痛苦之中,天天喝
着中药淌泪,像是真地犯了罪似的。渐渐地,开始写诗,写对生活的憧憬和对爱的
渴望,写了随手一扔,扔得满床满地。那其实是些强心针似的诗,是彻底绝望后对
天国里幸福的向往,语调显得出奇地积极向上,热情奔放:
“只要心中有爱/幸福就在生命中存在/只要眼中有美/生活就向你展开博大的
胸怀/不必,不必消沉在失恋中/让坚定的脚步/去踏响热爱全人类的节拍”
这样的诗几乎每天能写上十来首,扔得满屋都是,像送葬的纸钱。人们断定义
理要么寻短见要么去出家。那几天,义理果然一反常态,坦然起来,面带微笑,笑
得恕�
小琴看到义理这副惨相,怜爱之心又生。她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大姑娘,文化不
高,在这样一个文化单位里干抄抄写写收收发发的工作,很难找到一个大学生男朋
友。可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小青年她又看不上。还这么高不成低不就下去,到了三十,
就只能给人家死了老婆或离了婚的当填房了。再加上她家庭条件不好,就更没人看
得起。到了这个岁数不能不自己替自己着急。如果义理没有大芬那档子事,她早就
痛痛快快跟上他了。可自从她跟义理断断续续以后,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又盯上
她了,特别是邮购部那几个坏小子,整天跟她搞恶作剧。一会儿给她的自行车撒了
气,一群人假装帮忙实则趁机捞她便宜,在去修车铺的路上说点儿下流话,摸摸捏
捏,令她十分不自在。她真想找个男人,早点脱离这群混蛋。于是就又来找义理。
这次小琴是铁了心跟义理了。她一边读义理的诗一边流泪,庆幸自己发现了一
个心灵美的男人。虽然长相差点,但毕竟是个大学生,总算跟邮购部那些坏小子拉
开了档次。
小琴那些天和义理形影不离,真正热恋上了。义理的病不治自愈,几大包中草
药干脆全扔进了垃圾桶。小琴为他做饭,拆洗被褥,帮他买衣服打扮他,不出几天
义理就容光焕发起来。
小琴终于抵挡不住义理的苦苦哀求,就在人们都去上班的白天,在义理那张吱
吱做响的破床上与义理作了夫妻。义理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忙中偷闲,和小琴打得
火热。直到有一天小琴向义理声明她怀孕了,这才想起结婚。
小琴家住在东便门桥附近的一片平房区里,一家六口挤在两小间连后窗户都没
有的屋子里。家里根本没有地方给他们当新房。这家人似乎一点不拿小琴当人,对
她嫁什么人结不结婚根本没心思一顾。她的两个哥哥还挤住一间屋,屋一角还躺着
一个瘫奶奶,三十大几的哥哥一直娶不上媳妇。听说小琴结婚,全家凑了八百块钱
给她算打发了她。结婚那天还是义理同屋的人让出宿舍让他们过了洞房花烛夜。总
之,这个婚跟没结一样。各屋扔了几块糖就算宣布成两口子了。婚后各住各的集体
宿舍,仍然要靠别人不在时只争朝夕地过夫妻生活,倒有点像偷情,紧张而又热烈,
团结而又活泼。
义理大大方方地在婚后第三天就带小琴去打胎,打胎费五十几元光明正大地回
单位报销,居然没成新闻,也没人因此看不起他们。小琴还有史以来公然请了“病
假”,一休就是一个星期。小姐妹们拿了水果来看小琴,一个个对她嫁了个大学生
表示了羡慕。义理几乎一整天都守在小琴屋里,就像伺候真正的月子一样。女同胞
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纷纷回忆当年义理的惨境,夸小琴有眼力,相中了义理,并
说义理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义理十分委屈,声明说他跟大芬从来没那么一回事,
说得一脸通红。姐妹们纷纷宽大为怀,说:“别再说了,改了就好,只要你对小琴
别再犯陈世美的错误就行。”这种宽大处理,说得义理泪如雨下,一再声明没那么
回事。小琴也跟着淌泪,说义理真是受了大芬一家的残酷迫害,义理是冤假错案,
她是从人事处干事那里听说的,要不她也不会嫁义理。
这下子人们才恍然大悟,立即一个个表示怒火中烧。先是为义理小琴擦泪慰问,
宽心说:“好事不留名,恶事传千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冤假错案多了去了,多
少错划成右派的,摘了帽平了反,不是还老让人看不起么?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
世道。”燃后纷纷谴责社领导,说那个批评义理劝义理娶大芬的张副社长纯粹是个
老色鬼。常常冒充“老爷爷”摸女编辑女校对,一摸就没完摸得直流口水。他跟季
秀珍鬼混出个孩子来,就让他儿子冒充小季的丈夫去陪她打胎。小季跟那个主任副
主任也不清楚,跟美术家协会的人更说不清,谁谴责这一帮子风流人物了?嗬,凭
什么对义理就这么欺负?义理大哭,悲叹自己命苦,若不是一人孤零零无助,早就
不堪忍受奋起抗议了:就算跟大芬真有了婚约又怎么样?是啊,大家都说,就算离
婚又怎么样?
直到后来义理屋里的人调走的调走,倒插门的倒插门,这间房算空出来了。他
们便不失时机地搬到了一起,此屋成了家属宿舍。社里不予承认,还要继续往里分
配单身汉,可义理早换了暗锁,不许任何人进驻,就这样顶住了一切压力,终于有
了一个家!人们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占房的好办法,便纷纷效仿,互相调剂一番,
挤出几间来当婚房。登了记的人们便毫不犹豫地在此男欢女乐,日后便有女人挺了
大肚子晃来晃去,再后来竟有人真真儿地繁殖出第二代来,此起彼伏地生,从此,
这一楼人就不顾社领导的警告,有恃无恐地下籽、耕耘、收获,大人哭孩子叫,红
红火火地过起日子来。社领导宣布他们是非法占房,先说要扣他们的工资,可一月
可怜巴巴的百八十块,真扣了饭都吃不成,便不敢扣。只好宣布,十年内这楼上的
非法户取消分房资格。这类命令对他们毫无触动,没有哪个人为了获得分正式住房
的资格而主动腾出筒子楼的“非法”住房。大家都明白,向导社每次分配的新房几
乎全让科升处处升局的人达标扩大面积给一分而光。而当官的在春日里脱皮般不断
退休,新官在雨后春笋般不断产生,新房的增加永远赶不上官位的更替,自然轮不
上这座楼里的等外品去分。先住上房有个家再说,这楼好歹有暖气有管道煤气,离
长安大街又近,比起那些住平房的北京市民来,咱算贵族了!至少义理和小琴是这
样想的。小琴的父母哥哥来看小琴的新房,都为小琴高兴,小琴的哥哥甚至高兴得
眼红。谁也没想到小琴这么有福气,嫁了一个有房子住的大学生。烧了一辈子煤球
炉子的母亲,摸着生了锈的暖气片落下了眼泪来。哥哥们则在一排煤气灶上大显手
艺,连炒带蒸,做了十几二十个菜。那天小屋里济济一堂,全家人都夸义理,说他
有本事,前途无量。义理终于有了个家,而且是靠自己白手起家,那天一杯一杯地
喝着,和小琴的哥哥们猜着拳,不知什么时候竟哇哇大吐,三个小伙子几乎把地板
吐成一锅稠稠的大杂烩,然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小琴和母亲捂着鼻子清扫那一地
脏东西,可心里是乐的,多年不唱歌的老太太,竟端着脏东西出来进去地唱起了当
年的老歌儿“呼儿嘿”:
“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那里亮……”
那一阵子,义理成了全世界最快活的人,顿时有了事业心。那会儿正兴“报告
文学”热,眼瞅着一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青年写什么出国潮、写什么受伤的河、什
么倒汇切汇,都出了大名成了作家,心中很有冲动。其中有一个就是上学时连一首
诗都发不出去的外号“半彪子”的同窗。那“半彪子”实在说不上肚里有什么墨水,
只是愣头愣脑,热心肠,敢说大实话,眼里不存沙子。义理十分清楚地记得一件令
他刻骨铭心的事儿:一次义理去打饭晚了一步,竟然没买上他最爱喝的那种黄澄澄
稠乎乎的棒子面粥,只端了两个干馒头和炒白菜回宿舍,一肚子气。民以食为天么,
吃不上自己想吃的当然要闹气。“半彪子”弄清了原委,咧嘴一笑:“我当咋回事
儿呢,不就没喝上粥?”说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粥拌着白菜
一股脑儿折进义理的菜碗中,令义理哭笑不得,想推都推不掉。“半彪子”还得意
地说:“就怕你客气,干脆倒你菜里头!”就这么个人,毕业时与世无争,高高兴
兴回到县文化馆里。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农村,如果他去了省
城,老婆孩子永远也调不进去;去了县里,文化馆拿他当宝贝,还上赶着把农村户
口的老婆马上“农转非”,一家人和和美美在县城团聚。谁知道这小子几年之内折
腾成了抢手的作家,专写“分田到户”后农民的喜怒哀乐,这正是顺应改革大潮的
题材,热门。尤其是他那篇写“分田到户”后一个著名懒汉变成农民企业家的报告
文学,一下子就拿了一项全国大奖。接下来又一鼓作气,写那些家中没儿子的农民
“分田到户”后种不上田,家家盼儿子,拼命生却连生九个女儿又怀上第十个,很
悲惨的故事,接着获大奖。
义理发现写这个成名快,不用像写诗写小说那么呕心沥血,禁不住要走报告文
学作家的路。不信写不过这些“半彪子”们。于是不再写那些“热爱全人类”的诗,
开始了每晚下班后的骑自行车采访。他有向导出版社发的一种假记者证,上面堂而
皇之印着向导的钢戳儿,总让人以为是著名的《向导日报》或《向导》杂志社的记
者。其实国家从来没给出书的出版社发过记者证,记者证是发给报纸、电台和杂志
社的。但义理的假记者证还是很管用,拿着它专采访女售货员、女招待、摆摊的女
摊主,哪儿热闹去哪儿。义理认准了这些女孩子身上的故事。他提问,小琴帮着记
笔记,回来连夜整理,果然找些老同学在一些报纸和刊物上连发了几篇《女摊主的
苦恼》之类,每篇三五千字,发一篇一百来块稿酬呢。全给小琴买了新高跟鞋和连
衣裙,小琴立即有了当作家夫人兼秘书的自豪。
可总写这类小文章是获不了“半彪子”那样的大奖的。义理开始写长的,把原
先那些小故事串起来,串成《北京女性风貌》两万字。这次经朋友介绍,来到《华
夏妇女报》投稿。妇女报里是一群男编辑在主事儿。同性相斥吧,那几个糙爷们儿
带搭不理地翻翻稿子说没意思,太长,拿《华夏妇女》杂志去吧,刊物可发些长文。
进了《华夏妇女》杂志社,先让看门的男人问了一通儿找谁干什么等等。上了
楼,编辑们倒是清一色的女人,可没人管他这类长长的报告文学,要他等,说管这
个的一会儿来。干坐了半天,来了一个急匆匆的女人,大嗓门,火爆脾气,一路向
同事怒骂着:“这种没出息的人才欺负学生,半点母爱没有,竟敢罚女儿站在雨地
里。我是好惹的吗?找了她们校长,强烈要求开除她!她不配当光荣的人民教师!”
听说义理找她,就要过稿子看起来。看了几页,问清义理也是编辑,还是大学
中文系毕业,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说:“看看,你怎么连分号都不会用!报告文学也
是文学,跟新闻报道不一样,文笔要那个点。可你的文字都不顺溜,特那个,光靠
用点子男匪徒抢女摊主的耸人听闻故事吸引读者哪行?总之,这篇东西太那个了,
我们这里不好用。小兄弟,头一次写东西吧?再练练再来吧。”
义理一直没弄清:“要那个点”、“特那个”和“太那个了”是哪个意思,就
红着脸问:“老师,您说的那些个‘那个’是怎么个意思?”
“那个‘那个’?我说了吗?”女编辑烦恼地说。
这时又有电话来,女编辑拿起听筒兴高采烈地嚷嚷着:“是你呀!还用问,您
的稿子我们全用!特那个哎!发头条,就是不一般么!别那个劲儿的,那什么,少
废话,下期再给我们来一篇儿那个点儿的。凭什么妇女刊物就要办成那个草包样儿?
不介!我们现在那个了,特欢迎男作家的稿子,改革开放么。当然是你这样的男作
家啦。有的人也叫男人?特那个,连标点符号儿新闻与报告文学都弄不清,还挺那
个劲儿的……”
义理越听越不对劲儿,总觉得有点“那个”,拿起稿子就夺门而出,身后还响
着女编辑的呼喊:“我说那谁,再写了再给我啊。”
义理一气之下决定不靠朋友介绍了,省得熟人见他的狼狈样脸上挂不住,他开
始自告奋勇去找地方发。五天下来,跑了大大小小几个杂志社,均告失败。最终还
是找到了有朋友的《贴心大姐》杂志。天晓得《贴心大姐》里只有主编是女的,别
的编辑全是男的。一个心眼儿很好的贴心大哥告诉他这报告文学的确“那个了点儿”,
算了吧,这些编辑怎么都爱用“那个了点儿”?但他看中了义理的两首小诗,说这
些诗挺有上进味道,是进步诗,留下发一发。义理这一个星期总算没白费。
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义理十分苦闷。又开始闷闷不乐地写诗。一天能写三四首。
有一首叫《冬夜》:
走过城市的灯火
白昼一样的目光
闪烁,心
依旧奏着五岁的节拍
喘息,世界
太沉太沉
但愿一颗颗滴血的心
在白雪寒风中
跳动
雪白血红
几首诗拿给老同学们看,都说绝了,“特那个”,都夸义理在生活的磨难中找
到了诗的感觉,尤其是找到了“灵的节奏和意蕴的韵脚”。义理的先锋派诗开始在
几个专业诗刊报上发表。但因为诗人太多,寥寥几个报刊不够用的,一些朋友就自
动组织了“明日沙龙”,并创办了一张诗报《明日星辰》,每期印五百份流传。诗
人们凑一起发现,义理是这里面混得最好的,关键是他有一间长安街附近的房子!
而大多数朋友还混在集体宿舍里,有的在大学教书,竟是五个人一间,还有的结了
婚租郊区农民的房子住。于是同志们一致决定,义理这里作沙龙的固定据点儿,时
不时来撮一顿,聊个通宵。
义理十分高兴。他终于找到了诗神,抓到了“灵的节奏和意蕴的韵脚”,由一
个当年被人看不起的三流学生,一跃而入先锋诗群并有幸成为沙龙的掌柜。大家凑
钱给义理家置了冰箱、电扇,为屋里铺上了地毯,墙上挂上了大腿大脚肠子肚子什
么的现代派绘画,又装了红蓝绿的五彩灯泡,一闪一闪的十分神秘。只有小琴说害
怕,很给义理丢面子,怒斥她“少说外行话,别丢人,学着点”。
这里真成了大家的家了。谁进城办事都会来这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