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财神文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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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没有人呼朋引伴换着名字吹捧自己,没有人只字未动就敢给自己封网络第一才子,没有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就敢号称自己是省作协会员,没有人胡乱骂两句“你这傻逼、你是阳萎”就敢号称是板儿砖,没有人为了争当一个无聊的版主打得头破血流,没有人随便抄俩荤段子就敢说自己倍儿幽默,没有人拿自己跟鲁迅做逐一比较然后得出结论他比鲁迅还伟大,没有人因为屁大一点删贴的小事儿就开始哭喊着比窦娥还冤,没有人胡乱猜度并对假想之人极尽毁谤之能事,没有人被晾在一边当了傻冒而不自知还沾沾自喜地说“你被我砸倒了,赶紧回家养伤去吧”,没有人动不动就直奔下三路还非管这叫个性,没有人以己度人事事都把人往阴暗处寻思,没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你摆什么臭名人架子姑奶奶今天骂的就是你,没有人……现在全有了,漓漓拉拉散了一地,我学着说句陕西话:贼不死,脏得很。
我想说的是,成名心切可以理解,但玩起来总得有点法度吧?搞得这么急吼吼的,不觉得有些失态么?若是宝贝就放在眼前,随便诸位拼抢,如同电影大结局,山洞之中珠光宝气,众匪徒撕破脸皮一拥而上,那倒也是人之常情。可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别说山洞,您连山都还没见着呢,就敢拿出刀来随便瞎晃,就不怕让四大名捕给废了?
起初对网络迷恋得一踏糊涂,每天至少要泡上十个钟头,现在除了收收信之外,基本就不怎么再上了。自己总结了一下:一半是因为久了腻了,一半是因为脏了烦了。广告里拍得美好:踢完足球浑身倍儿脏,一块舒肤佳就全都洗干净,放大镜显示,连带着把所有细菌全部搞定,洗完澡的小朋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朝着镜头笑时,神情一派天真。
借我借我一块舒肤佳,让我把这弄脏了的网络洗洗干净吧。
四四得几
「习惯」
北京的冬天冷而且干燥,尤其是夜里,寒风吹起时,能听得到嗖嗖的声音。晚上九点二十,老皮蹲在小区院子中央的花台上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伊有啥地方比我好啦?说完又哭,哭一会儿又问:伊有啥地方比我好啦?只是这一句,连续问了许多遍。电话那端显然有些不耐烦,但又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只是沉默着,把时间慢慢拖过去,老皮需要的答案迟迟没有出现。
二十分钟后,手机终于没电了,老皮对着手机喊起来:喂……喂……喂……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声喂之后,老皮吸了一下鼻子,缓缓地抱住脑袋,开始咳嗽般地抽泣。
是夜,房间里没有开灯,老皮瘫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闪到最亮的时候,依稀可见老皮那张胡子拉茬的脸。
打电话问她身边的朋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朋友们的回答均是不知道,老皮心知那边已经穿了连裆裤,不如不问。过了几天,想动身回上海去,又抽不开身,只能不断地给她打电话,手机关机,电话要么忙音要么没人接,QQ永不在线,发妹儿也不回。让朋友去家里找她,把门拍烂了也没人出来,想必是躲起来了。
老皮自己反思,是分开得久了感情淡了?不会!每天都打电话通妹儿,丝毫没感觉到异样。若非那个晚上她突然说找了新下家,老皮还一直以为自己还幸福着。若是与两地分居无关的话,那就只能从那男人身上找问题了,可是,他哪里能比得过我呢?老皮自己寻思了半天,坚决地否定了这个答案——跟女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发过一句牢骚,每次问起来都说:你是上帝赐予我的男人,走哪儿跟哪儿这辈子就非你莫属了。
如此看来,问题只能是出在老皮自己身上。老皮深吸了一口气,仰着头回想,在北京期间,自己倒确实是做了件坏事,但那事神不知鬼不觉,只有当事双方才能知晓,绝不可能传到上海去。三个月前的一次一夜情,断无任何可能被秀秀发现。那一夜,老皮酒高,与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同床共枕,天未亮便各回各家,三天后连对方的长相也忘得一干二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这堵墙是铅做的,连X光也穿不过,绝无可能透出半丝风去。
秀秀为什么离开,没有答案。一切像是一场突然发生的罪案,警察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多月后,老皮试图在忙碌中忘掉一切,但相关事宜纷至沓来,不容他就此相忘。搬家、分钱、小狗谁养、社保卡地址、按揭帐号的密码,等等。秀秀的姐姐一次次打电话来,感情的事一概不讲,只把现实关系逐一理清,半个月后,那根若隐若现的连线已断得清清楚楚,好像两人从未相爱过。最后一次电话,老皮问秀秀的姐姐:那人哪里比我好?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知道秀秀平时都喜欢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吗?老皮楞了一下,说:资生堂?秀秀的姐姐苦笑一声,又问:那你知道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么?老皮说:黑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说:以后再有相爱的女子,就多关心她吧,生活都是从细节里来,只把爱挂在嘴上,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
老皮咆哮起来:你知道什么?秀秀是爱我的……那头把电话挂了,老皮继续嚎叫着“她是爱我的”,然后把电话摔个粉碎。
老皮冲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朝窗外喊:她是爱我的!
对面的居民楼顶是一座座小型的鸽棚,鸽子们被老皮的喊声惊吓得不轻,纷纷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天际随即传来阵阵鸽哨声。
楼下小区大院里,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活动筋骨聊家常,身边的小收音机里传来JOY FM送出的歌声:天微凉,孤单心各一方。你离开我的臂弯,是否依然无恙。习惯有你在,什麽事都不想。让空气渐渐弥漫,一种属于你淡淡芳香。然后地球忘记运转,世界只剩我们俩,为什麽这样的梦想却变成是遗憾。你说爱我只是习惯,再也不是喜欢,我给你的爱已不再温暖。只是你心中的忧伤,总是习惯隐藏,我和你之间隔着一道墙。如果爱终究要被遗忘,没有你我会慢慢习惯。
「旧欢如梦」
上海的冬天暖和而且湿润,江小道在绵绵细雨中独自前行,衡山路两侧的霓虹灯闪烁不定,盯着看时,光晕会层层散开,快速眨眼睛,散开的光晕看似一道道透明的彩虹。
今天是失恋一百天的纪念日,江小道独自走进红藩区酒吧,要了一扎啤酒,边喝边听《加州旅馆》,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歌者开始唱那首《霞飞路八十七号》时,江小道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按键拨号,全部拨完之后,想按发射键,手却停住了。江小道想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到口袋中去。
她的号码早已从通讯录中删除,原本以为再也记不起,谁知一杯酒下肚,所有回忆都涌上来,电话号码也就罢了,他连她的身份证号都能想得起来,那串号码在脑海里闪动着,还有身份证上那张美丽的黑白照片。
那一年的北京冬季,他在北图门口撞翻了她怀中的一大堆哲学书,忙着捡东西时,被身份证上面的美丽照片打动,抬起头看她,对面蹲着的女子貌美如花。那一刻,江小道告诉自己,若不将此人拿下,将是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
交个朋友好吗?江小道怯生生地问。对面的女孩矫情地说:你要是背得出《逻辑哲学论》的倒数第二段,那就做朋友。第二天,江小道在302小公共上问她:你们家人管你叫什么?她说:可可。
转眼三年过去了,江小道在上海开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赚的钱全部贴到亚运村的大房子里去。可可不愿意来上海,他便只能每周回北京去看她。同事们说他是新世纪模范丈夫,江小道问可可:你觉得此称号是否属实?女人通常不予回答。其实不需要回答,江小道从她的神情中能看出来——被爱的女人自有甜蜜神态。每次回家,女人都会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大呼小叫地端出一大桌子菜,搓着手看他全部吃光。酒足饭饱,嚼着腥气扑鼻的鱿鱼干,江小道想,幸福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一百天前,阳光明媚的午后,自我感觉幸福的江小道对着电话发楞——她竟然说分手?
第一时间回北京去,四处找她,发了疯一样地找,通过各种关系,公检法街道办事处父母同学朋友,甚至连竞争者的关系也用上了,没有任何线索,可可就像未曾存在过一样,就此蒸发。最后跟江小道说的一句话是:你给的幸福,不是我想要的。
红藩区的酒吧里,江小道准备喝第四扎啤酒,手机响了起来,是新交的女朋友,担心他,让他早点回去。江小道连声答应着,随后挂了电话,皱了皱眉,继续喝酒。
新交的女朋友是他的秘书,在他最无助时出现。江小道失恋后,她会经常晚回家,陪他喝酒、聊天。男人急需速食爱情,女人的母性导致情愫暗生,数个回合下来,干柴生烟。某个雨夜同饮同归,趁着酒意勾搭成奸,自此便顺理成章走到一起。事后方知,她原本有男朋友,此时想收手已来不及,只好任由事态发展。所幸周围人群都还算支持,这段恋情就此稳固住了。
日子久了,江小道心里不再伤痛,于是能清楚地看待眼前的感情。比较下来,可可在各方面都要好得多,北京姑娘的豪爽劲儿,在上海人身上是绝对找不到的。这份遗憾让江小道有些茫然,是继续将错就错,还是抽刀断水,不得而知。
且随它去吧,幸福我反正也见过了,下半生有没有也无所谓,好在可以靠着回忆过活。江小道把最后的一扎酒干掉,准备起身,酒吧里换了一位女歌手,一二三、一二三地试麦,然后轻声说:下面要为大家送上的是一首老歌,旧欢如梦。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结帐出门,江小道快速奔入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身后的酒吧里,歌手懒懒地唱着:当年相恋意中人,大家性情近,早种爱根极亲密,心心相印互信任。月底花间相偎倚,共喜有缘份,恩爱百般愿比翼,痴心一缕共订盟。喜逢知已倍精神,内心快乐无憾,朝晚眷恋共欢聚,天天相见互慰问。立心栽花花不香,重反惹仇恨,只怨爱海起风波,一朝生变断爱盟。恩情于今化烟云,未许再续情份。空有爱丝万千丈,可惜都已尽化恨,枉抛相恋枉痴恋,恨卿心太忍。只有叹息旧欢似梦,早经消散莫再寻……
「跟你借的幸福」
墙上的钟敲过了十一点半,秀秀打着哈欠给男人打电话,你快点回来,再晚就没电梯了。对方“嗯”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秀秀独自坐在电话旁,看着墙上的钟发呆。这已经是他第十次晚归了,以前是每两周一次,后来是每周一次,这两天是隔天一次,逐渐提高的频率似乎预示着什么,他不喜欢我了吗?这段不到两个月的恋情,难道就要结束了吗?秀秀使劲儿摇了摇头,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比较起来,以前的男朋友虽然粗心,但从来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便会每分每秒都腻在她身边,以至于最后她都会觉得有些烦。是围城吧?被重视的时候会觉得不舒服,被忽视时也一样,心里感觉空空的,若有所失。
秀秀对于新的感情越来越没有信心,时常想,当初他也许只是因为失恋后的空虚才跟我在一起的吧?虽然他很细心,对我也还算体贴,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以前的女朋友呢?这样的念头多了,心里便堵得慌,总觉得自己是个替代品。
此时想想,以前的男人也不错啊,粗心是粗心了一点,但起码是深爱着我的,平时跟他在一起,虽然累一点,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两个人长久厮守在一起,总还是要有爱情的吧。想到这里,秀秀有些动摇,但事已至此,绝无可能再回头了。回忆起当初分手时他的哭声,秀秀的心里就会情不自禁有些酸楚,在一起这么久,跟小猫小狗都有感情呢,何况是人。
越想越乱,心慌得厉害,这样下去可不行,女人决定干点什么。
打开电脑,上网,四处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玩的。网上的资讯越来越无聊无趣,生活亦是如此,几乎找不到任何惊喜。原本以为换一段新的感情便能生发些激情出来,结果证明是错的,激情只持续了一周,然后就变成一潭死水,现在连微澜都要消失了。秀秀打开信箱,里面空空如也,当初为了让不甘心的他无法再来继续骚扰,就在客户端设置了拒绝信息,所有从他信箱发来的信一律自动删除,此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打开QQ,他的名字早已被丢进了黑名单。上线,一分钟后接到请求:侬好,劈劈伐?查看资料,唐僧,男,上海,签名档:专治失恋综合症。加为好友,劈会儿情操再说。对方发来的第一句话:侬现在好伐?还会失眠吗?秀秀一楞,迟疑着打字上去:你是?
对方发了一个由两个字组成的心形过来,那两个字是:想侬。秀秀心头一惊:侬在啥地方?对方说:北京呀,侬呢?
秀秀看着QQ的小窗发呆,该不该理他?该怎么回复他?该不该把他再次丢到黑名单里去?正想着,门锁响动,男人回来了。秀秀迅速关掉QQ的对话窗,手忙脚乱之际,鼠标在对方刚刚发过来的链接上点了一下,一个新窗口弹了出来。再想关掉窗口时,男人已走到电脑旁,问:还不睡?秀秀正要回答,刚才弹出来的窗口开始自动播放real audio歌曲,秀秀急忙想把窗口关掉,男人说别关,听会儿。
女人有些紧张,死盯着屏幕,歌继续放着。男人听了没一会儿,说我去洗澡,你自己先睡吧,然后自顾自走进卫生间里去。秀秀朝卫生间方向看了一会儿,抿了下嘴唇,扭过头来把QQ上的唐僧丢入了黑名单,继续听歌。
前奏毕,歌者唱道:公园的椅子,零乱的影子,还给你回家的钥匙。不想听解释,爱怎能解释,你我就到此为止。时间的杯子,满满的心事,爱一点一滴的流逝。就算我固执,就算你坚持,这份爱也难挽回颓势。昨天跟你借的幸福,抱谦我有不能还你的苦。看着爱在手心留的纹路,依旧是清清楚楚。昨天跟你借的幸福,是今天以后的回顾。说忘记只是掩人耳目,我在人潮中渐渐失速。爱下的夜色,我们的故事,关上了门。我的心、我的耳朵只听见下雨声。昨天跟你借的幸福,抱谦我有不能还你的苦。看着爱在手心留的纹路,依旧是清清楚楚。昨天跟你借的幸福,是今天以后的回顾。说忘记只是掩人耳目,我在人潮中渐渐失速。
「你是我的幸福吗?」
初春的北京,艳阳高照,北京图书馆旁边的树上长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叶子,可可捧着一堆书坐在大门旁边的阶梯上晒太阳。最上面的一本是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她直接把书翻到最后,找到倒数第二段,轻声读着,没几句便读不下去。抬头望天,一大群鸽子突然从对面的居民楼顶飞了起来,鸽哨的声音在天际盘旋,风里隐约传来男人的呼喊声,但听不清。
可可从北图门口的小卖店里买了瓶矿泉水,一路朝新疆村方向走去。302小公共停在路边招乘客,可可奔过去坐下,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