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下)〔爱尔兰〕伏尼契-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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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谈话时,他不无悲哀地把红衣主教描绘成“不折不扣的顽固化身”。现在他摊上了牛虻这个负担,牛虻活活地就是一个凶魔的化身。那个“跛脚的西班牙恶魔”打伤了他心爱的侄儿和最有用的暗探,现在又扩大了他在集市取得的战果,煽动那些看守,吓唬审问官,并把“监狱变成了动物园中的熊槛”。他在城堡里已经有三个星期,布里西盖拉当局对于这件买卖深恶痛绝。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审问他。 为了让他招供,他们动用了所能想出的各种手段,威胁、劝诱和计谋一齐而上。 可是他仍然像在被捕那天一样诡诈。 他们已经意识到也许最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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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立刻把他押往拉文纳,可是已经无法及时纠正这个错误了。统领在把捕获的报告呈交教皇特使时,曾经特意要求亲自监督这个案件的审理。 这个要求已经承他批准,他现在撤回这个请求,就会丢尽脸面,承认他不是对手。正如琼玛和米歇尔所预见的,这个问题用军事来解决,对他来说是唯一令他满意的途径。红衣主教蒙泰尼里非常固执,拒绝支持,这使他无法忍受。“我以为,”他说,“如果主教阁下知道我和我的助手所忍受的一切,您对这件事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您凭着良心反对司法程序的不当之处,对此我完全理解并表示尊重。 但是这是一个特别的案子,要求采取特别的措施。”
“没有一个案子不要求公平,”蒙泰尼里回答,“如果根据一个秘密军事法庭的裁决来给一个平民定罪,那么这不仅是不公平的,并且是不合法的。”
“这个案子非常严重,主教大人,这个犯人公然犯下了数项死罪。 他参加了臭名昭著的萨维尼奥暴动,如果他不是逃到了托斯卡纳,斯宾诺拉大人任命的军事委员会那时一定就会把他枪毙,或者把他送去服划船的苦役。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停止密谋策划。 据说他参加了国内一个怙恶不悛的秘密团体,并是这个团体中的一位重要成员。 我们的确怀疑他即使没有唆使,那么他也是同意暗杀了不少于三名警察秘密特工。可以说他是在把武器私自运到教省时被当场抓获的。他竟然抗命持枪拒捕,并且重伤了两名执行任务的警官。 现在他对本城的治安已经构成了长久的威胁。 在这样一个案子里,设立军事法庭当然是正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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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这人做过什么,”蒙泰尼里回答,“他都有权依照法律来审判他。”
“依照法律的正常程序就得耽搁时间,主教大人,在这个案子中,一点儿时间都耽搁不得。此外,我还担忧他会越狱。”
“如果有这种危险,你就应该用严密的措施看管他。”
“我会尽力,主教阁下,但是我得依靠监狱的看守,他们似乎全被那个家伙给迷惑了。 我在三个星期内更换了四次看守。我已不厌其烦地处罚了那些士兵,可是这一切全都没用。我不能阻止他们来回传递信件。 那些傻瓜们爱上了他,好像他是个女人。”
“这真是太奇怪了。 他肯定是有什么超人之处。”
“过人的邪恶之处——请您原谅,主教阁下,但是这个家伙确实足以让圣人也失去了耐心。 真是难以置信,但是我还得亲自审问,因为一般的军官再也忍受不了。”
“怎么会这样?”
“很难解释清,主教大人,他信口雌黄,你听了就会明白的。 别人还以为审讯官是犯人,他却是法官。”
“但是他有什么厉害呢?
他当然可以拒绝回答问题,除了沉默,他并没有别的武器。“
“用刺刀一样的舌头。 我们全是凡人,主教阁下,我们大多数人都曾犯过我们不愿公之于众的错误。这是人性使之然,让他唠叨出二十年前犯下的小小过失,谁也受不了——”
“里瓦雷兹把审讯官的一些私人秘密抖露出来了吗?”
“我们——真的——那个可怜的家伙还是一名骑兵军官时欠了债,于是就从团里的资金借走了一笔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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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是偷了交他保管的公款?”
“这当然是错误的,主教阁下,他的朋友不久就帮他把钱还了,这事就遮掩了下来——他出身很好——从那以后他是一身清白。 至于里瓦雷兹是怎么获悉了这个事情,我就想不出了。 但是他在审讯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兜出这起丑闻——并且是当着下属的面!而且还摆出一副天真的神情,就像是在祈祷一样!这个事情现在已经传遍了教省。 如果主教大人能够出席一次审讯,我相信您就会认识到——这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您可以在一旁偷听——”
蒙泰尼里转过身来看着统领,脸上的表情异乎寻常。“我是宗教使者,”他说,“而不是警察的暗探,偷听不是我的职责。”
“——我并不是想让您生气——”
“我认为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你把犯人送到这儿,我会和他谈谈。”
“我斗胆劝告主教阁下不要这样做。这个家伙完全是死不改悔。 应该不要拘限于法律的规定,立即把他杀掉,免得再让他去犯罪。 这样不仅更加安全,而且更加明智。 在您表达了意见以后,我还得斗胆恳请您接受我的观点。 但是不论怎样,我要对特使大人负责,维护本城的治安——”
“我呢,”蒙泰尼里打断他的话,“要对上帝和圣父负责,确保在我的教区内没有见不得人的行径。 既然你在这个问题上逼我就范,上校,那么我就要行使红衣主教的特权。 我不许和平时期在本城设立这样一个秘密军事法庭。 我要在这里单独接见犯人,明天上午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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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凭主教阁下的吩咐。”统领带着愠怒的敬意回答,随后走开。 一路上,他暗自嘀咕:“他们倒是一对,一样倔犟。”
他没对任何人提到红衣主教将要接见犯人,到了时间才让人打开犯人的镣铐,然后把他押往宫里。 他对受伤的侄子说,贝拉姆那头驴子的杰出子孙发号施令,就已够让人无法忍受,可是还要承当风险,防止那些士兵和里瓦雷兹及其死党串通一气,计划在途中把他劫走。当牛虻在严加看守下走进屋子时,蒙泰尼里正伏在一张堆满公文的桌子上写东西。他突然想起一个炎热的仲夏下午,当时他坐在就像这间屋子的书房里翻着布道手稿。窗子关着,就像这里一样,不让热气进来。 一个水果贩子在外面叫卖:“草莓!草莓!”
他愤怒地甩开眼前的头发,一丝笑容显现在嘴角。蒙泰尼里从公文里抬起头来。“你们可以在门厅里等候。”他对卫兵们说道。“主教大人,请您原谅。”军曹小声说道,显然慌了神。“上校认为他是个很危险的犯人,最好——”
蒙泰尼里的眼里突然露出了一道亮光。“你们可以在门厅里等候。”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军曹大惊失色,敬了一礼,结结巴巴地告退,然后带着手下的士兵离开了房间。“请坐。”门关上以后,红衣主教说道。 牛虻一声不吭地坐下。“里瓦雷兹先生,”停顿片刻以后,蒙泰尼里开口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回答,我将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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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微微一笑。“目、目、目前我的主、主、主要职业就是让人提问。”
“那么——不作回答吗?
这我已经听说了,但是那些问题是调查你的案子的人员提出来的,他们的职责是利用你的回答当作证据。“
“那么主教阁下的问题呢?”语调隐含的侮辱甚于言辞的侮辱,主教大人马上就觉察到了,但是他的脸庞并没失去庄严而又和蔼的表情。“我的问题,”他说,“不管你回答与否,始终只会有咱俩知道。 如果问题涉及你的政治秘密,你当然不作回答。 如若不然,尽管我们都是从不认识,我非常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就算帮我个人一个忙吧。”
“我完、完、完全听凭主教阁下的吩咐。”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脸上的表情就连贪得无厌的人们都不敢鼓起勇气求他帮助。“那么,首先,据说你一直在把武器私自运进这一地区。你拿他们做什么呢?”
“是、是、是杀、杀、杀死老鼠。”
“这个回答可真吓人。如果你的想法和你的同胞不同,在你的眼里他们就是老鼠了吗?”
“有、有、有些人是的。”
蒙泰尼里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看了他小会儿。“你的手上是什么东西?”他突然问道。牛虻瞥了一眼他的左手。“是一些老鼠牙咬的旧疤、疤、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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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说的是你另一只手。 那是新伤。”
瘦弱而又灵巧的右手布满了割伤和擦伤。 牛虻把它举了起来。 手腕已经肿了,上面布满一道又深又长的黑色伤口。“小、小、小事一桩,这您也能看得出来。”他说,“那天我被捕时——多亏了主教大人。”
——他又微微鞠了一躬——“给一个当兵的踩的。”
蒙泰尼里拿起手腕仔细端详。“过了三个星期,现在怎么还是这个样?”他问。“全都发了炎。”
“可能是镣铐的压、压、压力对它没有什么益处。”
红衣主教抬起头,眉头紧锁。“他们一直都把镣铐扣在新伤上是吗?”
“那是自、自、自然了,主教阁下。 这就是新伤的用途,旧伤可没有用。旧伤只会痛,你不能让它们产生正常的灼痛。”
蒙泰尼里又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站起身打开装满外科器械的抽屉。“把手给我。”他说道。牛虻伸出手去,脸上绷得就像敲扁的铁块。 蒙泰尼里清洗了受伤的地方,轻轻地把它缠上了绷带。 显然他对这样的工作已习惯了。“镣铐的事儿我会跟他们谈谈,”他说,“现在我想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这、这很容易回答,主教阁下。 能逃就逃,逃不了就死吹。”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因为如果统领没有办法枪毙我,我就会被送去服划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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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役。 对我来说,结、结、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的身体会受不了。“
蒙泰尼里把胳膊支在桌子上,陷入了沉思。 牛虻没去打扰他。 他眯起眼靠在椅背上,懒散地享受着解除镣铐以后的轻松。“假如,”蒙泰尼里再次开口说道,“你逃了出去,以后你会干什么呢?”
“我已经告诉过您,主教阁下。 我会去杀老鼠。”
“你会杀老鼠。 这就是说,如果我现在让你从这儿逃走——假如我有权这样做——你会利用你的自由鼓动暴力和流血,而不是阻止暴力和流血是吗?”
牛虻抬起眼望着墙上的十字架。“不是和平,而是宝剑——至、至少我应该和善良的人们待在一起。 就我自己来说,我更喜欢手枪。”
“里瓦雷兹先生,”红衣主教保持镇静地说道,“我还没有侮辱过你,也没有蔑视你的信仰和朋友。 我就不能指望从你那里得到同样的礼遇吗?或者你还是希望我假定无神论者不能成为谦谦君子吗?”
“噢,我给忘、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基督教的道德中,主教阁下看重的是礼节。 我想起了您在佛罗伦萨的布道,那时我和您的匿名辩护者展开了一场论、论战。”
“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话题之一。你可以向我解释一下是为什么吗?你好像对我有一种特别的怨恨。 如果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便利的靶子,那就是另外一个事。 你那一套政治论战的方法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现在不去谈政治。 但是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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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相信你对我怀有一些个人的仇恨。 假如事情是这样的话我乐于知道我是否让你受过委屈,或者在什么方面使你引发了这样的情感。“
让他受过委屈!
牛虻抬起缠了绷带的那只手放到喉咙上。“我必须向主教阁下引述莎士比亚的话。”他说,并且轻声笑了一下。 “‘就像那人一样,不能忍受一只无害且必需的小猫’。我讨厌的就是教士。 见到法服我的牙、牙、牙齿就疼。”
“噢,如果只是——”
蒙泰尼里作了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随即扔开了这个话题。“可是,”他补充说道,“辱骂是一回事,歪曲事实则是另外一回事。 在答复我的布道时,你曾经说我知道那位匿名作者的身份,这你就错了——我并没有指责你故意撒谎——你说的不是事实。 直到今天,我对他的名字一丝不知。”
牛虻把头歪到一边,就像一只聪明的知更鸟,严肃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仰脸放声大笑。“S—Sancta
simplicitas!
噢,你们这些可爱又天真的阿卡迪亚人——你猜不到的!
你没、没有看出魔鬼的象征吧?“
蒙泰尼里站了起来。“我得明白,里瓦雷兹先生,论战双方的文章都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这是一件丑闻,我知道。”牛虻抬起那双纯真的蓝色大眼睛回答。“而你竟然吞、吞、吞下了这一切,就像吞下了一只牡蛎。 这样做很不应该,可是,噢,太、太、太有趣了。”
蒙泰尼里咬着嘴唇,重新坐了下来。 从一开始他就意识到牛虻想让他发脾气,他已经决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克制自己。 但是他开始为统领的恼怒找寻借口。 一个人在过去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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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里,每天都要花上两个小时审讯牛虻,偶尔骂上一句,确实可以谅解。“我们还是丢开这个话题,”他平静地说,“我想到你的具体原因是:我是这里的红衣主教,在怎么处置你的问题上,如果我选择行使我的权力,我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我要行使特权的唯一用途是干涉对你使用暴力。 为了阻止你对别人动用暴力,也不必要对你动用暴力。 因此,我派人把你带到这里来,部分原因是问你有什么可抱怨的——我会处理镣铐一事,但是也许还有别的事情——部分原因是在我发表意见之前,我觉得应该亲眼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并不抱怨什么,主教阁下。Ala
guere
come
àguere。
我不是一个儿童,把武器私自运进境内,竟还指望政府拍拍我的脑袋。 他们使劲揍我,这是自然的。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您曾听过我作的一次浪漫的忏悔。那还不够吗?
或者你愿、愿、愿意我再来一次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蒙泰尼里冷冷地说道,随即拿起一支铅笔在手中玩弄。“主教阁下当然没有忘记老迭亚戈吧?”他的声音突然改变了,开始像迭亚戈一样开口说道,“我是一个命苦的罪人——”
铅笔啪的一声在蒙泰尼里手中折断了。“你太过分了!”
牛虻仰面靠在椅背上,轻声地笑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望着红衣主教一声不吭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里瓦雷兹先生,”蒙泰尼里说道,终于停下了脚步,“你对我做了一件任何一个出自娘胎的人对其不共戴天之敌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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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做的事情。 你窥探了我个人的悲痛,并且挖苦和嘲弄另一个人的痛苦。我再次恳请你告诉我:我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