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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仰泳的鲸鱼-第8章

小说: 仰泳的鲸鱼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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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疑惑的看着晚风扬起你肩颈的发,慢慢消失在宝蓝色夜空下。 
抓住最后一抹馀光朝走入暮色里的背影大喊,确认我的猜测: 

「你是想改编剧本吗?改编童女之舞?」我挥着手中的资料夹。 

夜里的草地广场除了闇黑,只剩自己的回声。 
我失神的走下斜坡。走向停车棚。 
科博馆的夜灯,在我插上机车钥匙的同时倏的亮起。 
我看见仪表板上夹着字条: 


「 写吧。我知道你可以。 
 当然,你可以说『它』是你给我的第94颗芭乐。 
 或是,我给你的第一颗苹果。 」 
 
 


终于,你决定要送我第一个苹果。 

即使,我并不锺爱苹果。 
但是,我确确实实因能与你共同投入一件事物而感到兴奋。 
尽管不知是否可行? 
更不知道怒极的父母,除了断绝我经济来源后还会有什么手段。 
我仍认真的利用最后的生活费搜购不少电影资料与剧本写作丛书。 
返回高雄的一个礼拜,仔细读着这篇保留有五年之久的小说,试图从文字构筑画面。 
甚至还拨了电话,给毕业后即将进入电视台当企划的雅芳,询问相关讯息。 
我像个小学新生一样的兴奋。 
更期待你偶而南下,一起读剧本、分享想法的日子。 
啃着科学面,拥抱着淡入淡出一堆分镜术语,等着在电话里给你惊喜。 
想听见你的雀跃,想再次看见你眼中的光彩。为两人共同梦想的。光彩。 


但是。两个礼拜以来,我联络不到你。 
除了那篇小说,与那只几乎要拨烂了也没有人接的号码之外。 
我与你之间再也找不出任何关联。 

病了?忙着?远行? 
你的眼!你的笑!你的温度!你的发丝扬在肩膀! 
Fiber啊。你要给我的苹果呢? 

一个月后,我带着手稿北上,试图突破胶着的音讯。 
雅芳在台南也跃上了北行的同一班列车。 

「不盯着你,肯定后患无穷。」她铁着脸说,眼底满是关心。 

我为你扬起的心,飞行在轨道之上。 
但是,没有人告诉我,飞行者,必须保持不坠毁,必须学习不摔落。 

不是我的错,因为,没有人告诉我 
望着窗外霭霭白云,一万七千英呎高空的距离。 
我想这次,应该真的够远了。真的。 
知道这种感觉,叫逃离。 
知道这种感觉,叫活下去。 
绿色背心的空服员,穿梭机座间泛着笑容帮旅客送上毛毯。 
煦暖画面。极度灼伤。我拧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窗伴着银色的翼,宽不过三十见方。 
机翼画过天际,阳光刺眼,跟北上找你的那天一模一样…… 

「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人声。温柔而深情。对比于门外的我的双脚陷入漫生泥淖。 
雅芳越过踌躇的我,按下门铃。 
视线焦距急遽拉回,金属铁门雾化成一片炫亮。刺眼。 
你抬了眼,随即阖上。像雕像般静止半卧在沙发上,一尊憔悴的雕像。 

「你们随便坐吧。」宋榆臻掩上门,坐回沙发,将你的头枕上她的腿。 
并且好整以暇的整理你身上滑落的毛毯。动作跟声音同等温柔。 

飞行,摔落,来不及,张开降落伞。 
意识浮出肉体,仅剩僵硬的身躯承受眼前这画面的残忍与难堪。 

「不是分手了?你怎么在这里?」雅芳的声音贯穿我,叠合我内心的呐喊,射向宋榆臻。 

但我已经说不出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呐?这一次。也只不过是粉身碎骨。 

「你这样算什么?」雅芳点燃怒火掷向你。 

「你生病的时候谁背叛你、谁陪在你身边你最清楚,要人家帮你写稿!要人家跟你做那个什么狗屁倒灶春秋大梦!」雅芳一把抢过我手中未完稿件,「为了这玩意,学仪几乎要断粮了。结果你可好了,一个月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里跟旧情人--」 
「够了!」 

你站起身,直直走向我。伸出手。 
我竟然还有多馀的意识知道你要什么。 

「雅芳,稿子。」 

「学仪!」雅芳恼火嚷着。 

「那是我跟她的稿子。」我看着你,说。 

自雅芳那接过稿子的同时,我体会到液体表面张力的极限与重力加速度。 
自眼框,至心底。 

「苹果,还给你。」 

你望我一眼,收下。 
「谢谢。」你说,然后头也不回走进房内。 


「谢谢。」 
邻座乘客对空服员的道谢声 
我将焦距搁上窗板,感受窗外那份理所当然的稀薄气压。 
那种似曾相识的窒息气绝。 
我想,我可以了解你当时急需空间呼吸的反应。 
走出航厦,望着成田机场的夜空与凉意。 
我想这次,真的离你够远了
到日本的第一天,是个春未尽、夏未至的尴尬雨天。 
成田往东京的列车上,我是那唯一没有行李箱的人。 
摊开在机场免费索取的简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地铁路线。 
我将食指沿着线条缓慢移动,像预演流浪般,预支自己的能力。 
是啊,多自不量力的透支呐。一如当时逃。离。你家直奔桃园中正机场的我。 

「你能借我多少钱?」我问雅芳。 

「你要去哪?」她看着我手中拿着的护照与签证,声音有点巍颤。 

「去哪?去哪都好。只要去了,就能丢开了啊。」我暗想。 

她见我沉默着,颓然走向提款机。 
我想,我永远无法忘记雅芳将钞票塞给我的那一幕。 
她真挚的神情,带着无须解释的谅解与默契。 

「务必,给通电话。好吗?」她说。 

情绪像是滚开了的芝麻汤圆。碰撞翻腾、无限膨胀。 
但我们都知道,我必须如此。我必须跳下悬崖。 
( 对不起,亲爱的朋友,你总是纵容我的任性。 ) 
于是,握着单程飞机票,以及剩下的八千多块台币。 
我要走了。七四七要飞向云霄。 

列车上的人声人影,与我的世界并不相容。 
终于可以不再听人说话。因为听不懂,所以听不见。 
终于可以不再与人说话。因为不会说,所以不必说。 
从东京到横滨,从横滨到妗值揭炼沟奖跛傻骄哺凇!�
我就只是沿着海岸线,不断的向前走。 
雨季,偷了横滨中华街面店外头的伞。 
偶尔放晴,就坐在海堤上吹一整天的海风,啃便利商店一百零三日币的咖哩面包。 
夜晚,躺在神社的屋檐下过夜。白天,偷骑那种有神奇电力的脚踏车。 
异乡的温暖与冰冷,在我记忆里凿刻下年少轻狂的一页。 

我流浪。我自我放逐。 


第二十二天,第三百零七只的绿色公共电话。停步。 
我在第三百零八支话筒前,拿起话筒,投币,按下一组熟悉的号码。 
电信是不可思议的媒介,横跨一片海洋,声音依然清晰犹如隔墙咫尺。 

「嗨,雅芳。」我发出连自己都久违的声音。 

「学仪?!」话筒传来的尖叫,让话亭玻璃上的水滴显得不那么冰冷。 

意料中的温度,总是暖的。 

「你先别急着挂仔细听我说,那一个月Fiber会失踪是因为她妈妈意外车祸住院,不是她跟宋榆臻复合,这一切都是误会,所以你回来吧!……喂?学仪,你有听到吗?……」 

画面倏然跳跃。你的眼睛就在眼前。 

想象着你瘦弱身躯,奔波在医院与家中来回的情景……心疼吗? 
的确。但。也只是一瞬眼波流转,几近无痕。 
得知是误会该要扼腕……懊恼吗? 
有的。却。也只是一抹清浅无声叹息。 
已经跳下悬崖。 
崖上的风景,已经与我无关。这二十二天对我而言,也已经是另一个时空了。 

「学仪!你还在听吗?其实,那个宋榆臻是自己跑去帮忙的啊……你快回来吧!」 

「雅芳,谢谢你,答应你会给你电话,我想我已经做到了。」 

我在她挽留之前挂下话筒。再度隔绝另一个世界。 




(十三)
仰泳。 
再不必,埋头竞速,奋力向前。 
更毋须,四顾茫茫深海,心慌不见底。 
慵懒,自由。 
我呼吸。 

鲸鱼。 
眼睛长在两边,世界多辽阔。 
北极冰海,赤道暖流。 
任我遨游。 

我是,仰泳的。鲸鱼。 

……………………………………………………………………。。 
有人说,时间,是疗伤最好的药。 

辗转从日本流浪回来,掂了掂份量。药显然不够。 
背着行囊,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个人,又在台湾这小岛走了两年。 
断绝所有过去,想,只为自己而呼吸。当然,更期许会有微笑。 
每隔一段时间,更换一个城镇居住。打不同的零工,看不同的人们。 
迁徙训练了坚硬,现实挑战了个性。 

活得像个岩石、像座孤岛。 

隐没身影在被察觉前,反复练习漠然与离开。 
淋了一整个罗东冬天的细雨之后 
迁徙屏东,狠狠曝晒一整个夏天。 

然而这,就是我要的吗? 

无言海风吹皱心里压缩最为薄弱的那片虔诚。 
荒冢般的乡愁。 
没有答案的,我想。 
至少在母亲的泪水终于将我唤回故乡前。 
我依然,没有答案。 

2000年,冬。 
依照母亲的希望,我回到学校继续两年前就该完成的学业。 
毕业之后,赎罪似的在家中住了半年。 
雅芳不时来絮叨,却谁也没开口再提那年的事。 
彼此都清楚,这份情谊将会是一辈子的靠近。 
攀爬无数回忆藤蔓摘采的熟悉默契,是一份贴近心房的柔软。 
灯塔旁吹在颊上的风,彷佛烟消云散了一般。 
时间继续夹角的走动。 

我,不再是停摆的钟。 


十二月中,勉力维持不脱序的电池终于耗尽。 

一个冷醒来的夜里,动弹不得的盯着桌上歪斜的铅笔好一阵子。 
铅笔。消磨只剩三分之一的黄色利百代,姿态里有一种命定。 
突然,极想念东台湾的海洋。 
拎了一车的行李,决定绕过半个台湾去仰泳。 

行经台南,顺道探望三天前为了清灯管灰尘而跌伤骨折的老友——雅芳。 
耐心听着她长串叮咛,医院白色窗帷在她身后波浪飞舞。 

「要好好的,知道吗?」雅芳推了推眼镜,收起笑容如此说。 

不经装饰的真挚,却是那样的精美。但,流浪者不宜。 
我将削好的苹果塞给她。 
承诺会给她落脚后的确定地址之后,挥手道别。 

冷漠才能帮助我出发,一如这冷峻的十二月天。 

走出病房,盘算着该先去加满油以及买些必需用品。 
迷路在医院阴幽长廊,误入飘着淡淡饭菜香大厅里。 
正值午餐时间,我看见大数量的白。 
白袍,白裙,白帽。 
以随机型态散落餐厅各处。 
随手点了菜,蜷角落边吃边欣赏的每个白点的移动。 
大部分的白点,都顶着一头黑发。 
服贴,绑拢,或盘起。象征着规矩与专业。 
过度制式化而缺乏特异性。像是电影里大量复制的背景人。 
我端起餐盘,离开座位,准备结束我的观察。 

离开餐厅时,走在前方的一个白色身影,引起我注意。 

这白,不仅仅是他身上的白袍,还包括那一头几近灰白色的发。 
白发杂乱中有不羁潇洒,衬着白袍突显了专业里的自我。 
这引人侧目的身影,瞬间在楼梯间消失。 
我按下电梯纽,等待中,泛着笑犹自回想。关于白色。关于潇洒 
也许,时光悠转几年之后,我也会有这样的白。 
毕竟,时光走到夜幕之后颓丧颜色,终究不是黑! 
那么,巧合行经断裂之后缘分光泽,会是白色吗? 


叮咚响声过后,电梯门缓缓打开。 

灰白色的身影再次跃入眼帘。她慵懒抬眼与我四目相交。 
我终于看见她的容颜。 
一瞬间,我惊讶地说不出话。 
像是剧幕般,电梯在我呆愣时缓掩往上爬行。 

「只是神似吧!哪来这么巧的事。」我闭着眼,喃喃自语。 

缓慢平复自己因活得不耐烦所产生的幻觉。 
我们都明白,海市蜃楼只应存在于沙漠。 
而现在,我必须往海洋潜去。 
睁开眼,冷不防又看见那诡谲的灰白发。 
笑意从熟悉星眸里缓慢燃烧。 

「好久不见。学仪」你微侧着头,双手插在白袍口袋,一贯的淡然口吻。 

「好久不见。Fiber 」 

2001。冬。阔别两年 

我们重逢在有暖阳的南台湾 
生命,本是场经过串谋的轮回。 
坐在窗明几净的咖啡厅中,暖气空调抹去窗外凛冽寒意。 

人声凝结的漂浮空间里,微分子在咖啡香里持续加温。 

光线斜切过桌面,暗影在哪边? 

我度量着自己的温度,度量自己心中的,你的重量。 
「过的好吗?」你说。 

浅浅的弧度,像涟漪从你嘴角泛起。 

一抹意味深长的涟漪。 

「两年多来,总会收到从不同地方寄出、没有署名的名信片,问我好不好。」 

漂浮在自己的呼吸上方,平静犹如黎明升起前的时刻。 

看着你的笑,忽然,有种救赎的释放感。 

「我只是想回答你——是的,我很好。」 

彷佛从涔涔浓睡中苏醒过来。 

我,笑了。 

指着你顶上染白的发丝,「真的好?如此早生华发,怎么看都不像已经摆脱悲剧情结。」 

难得的玩笑。难得的平静对坐。 

站在自己后方,两年的训练有成,得以用另一个角度观看你。 

你,容貌依旧英气洒脱,彷佛两年的时光不曾在你皮肤划下轨迹。 

终于长了些肉,气色不错。 

你,神韵依旧攫人目光,很高兴这惯例不因时间流动而飘散无踪。 

想是经历了些磨练,沉稳不少。 

你,神情却有了转变,明显已经走出过往缠绑肩胛的愤世嫉俗。 

时光像条河,淘蚀去棱石锐角,筛去眼神里,那份蛮不在乎的锋利。 

你斜倚着,温和而自信的带着笑。 

杯垫在你手中一次次回成无数的旋。 

眼神搁在吧台后方那幅莫奈画作。 


「你变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出了这句话,但你笑了。 

指了指我,玩味说出相同话语,「你变了。」 

是吗? 

反观自己。两年,真足以让人改变? 

真足以改变十七岁那年就割发立断的宿命? 

阳光日日切割圆滑木纹,留下什么痕迹? 

同样有所转变的你我,在光阴流域中两年的单位,究竟是远了?还是近了? 

像所有久违重逢的朋友,聊着彼此的近况。 

「怎么会来医院?病了吗?」 

「来探雅芳的病。」我简短解释,绝口不提将前往台东的事。 

目光落在你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映着光淡然札刺着我的眼。 

「戒指很好看。」我撑起笑,希望给予风光奢华的祝福。 

你从不缺爱护你的人,我比谁都印证得深刻。 

「传家之宝。」你闪动戒指,笑得明亮,「只不过是踏入社会前,母亲的祝福。」狡黠眨眼,「另一种用途是避开不必要的桃花招惹。」 

我一时怔愕。 

因为这是你从未有过的体贴。 

施予解释像3M胶布迅速覆盖伤口,云霄飞车般的情绪稳坐回原位。 

看着你左胸前的实习证,的确,你不再只是背着吉他的学生了。 

而我呢?则是个流亡城市里渺小如孤魂,等待引渡东海岸的旅人。 

「没有人陪?」我冒出一句连自己都想吞回去的话。 

你笑得坦然,「一个人独立生活,云淡风轻。」 

「and you?」你啜口咖啡,声音从杯缘抛泄而出。 

凝目看你一眼,「一个人的独立生活,我是个中翘楚。」 

「原来是前辈!请问有速成法的秘籍吗?」 

「这是经年累月修练所得,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你要什么呢?」 

「你能给我什么?」 

原本单纯的文字抛接游戏渐渐走入两年前奋力逃开的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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