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之下-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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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陪他吗?”张瑜又问。
“老实说,我很想。”陆淮苦笑了下,“可是我不能去。我看了那本子,导演和演员配置也了解过,那部戏他要是真走下来,会对他帮助很大,嗯……不光是演技上。他要知道我去了,不会安心拍,怕是又会想方设法躲着我……而且……我也想给他点空间。”
“什么戏?什么角色?”
陆淮默不作声地朝前走,张瑜紧紧跟着,上了车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句,“什么叫不光演技上。”
陆淮坐上车,重重地靠上椅背,“是个罪案剧。他挑的是个精神分裂的杀手角色。他以前,从来不演这种戏……”
张瑜仿佛证实了自己的某种猜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淮啊……”张瑜递了根烟过去,“我见过的演员多了。好的演员,有些是天赋好,天生感情细腻,领悟力强,江小雨算还不错的。有些呢,是热爱演戏,勤奋又专注,一日日地苦练,心志坚定,技巧上挑不出刺的,比如你,还有方若琳……”
“还有,阅历复杂的,”张瑜继续说,“很多草根出身的好演员,能演得动人至深,都是因为自己体会过人生百态。”
陆淮苦笑了一声,双手掩面,低沉地说,“我从前总是笑他接些没深度的角色演,现在却希望他还是那个面瘫演法。上不上进,得不得奖的,有什么所谓呢?”
张瑜牛肉不对马嘴地顺口接了句,“你这是当男朋友啊,还是当爹啊……”
陆淮愕了一下。
“他会自己想明白的。”张瑜把车开了出去,“你还是操心下自己吧,我看你这样,好不到哪儿去。”
陆淮好似没听到这句劝慰,深深埋下头,看着手机上那个点以极快的速度远离了自己。
这么快就走了,连一声也不吭。陆淮的舌尖泛出点苦涩,兔崽子,你可真狠心啊……
此刻飞机上的张离心头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七天,他七天没有主动联系过陆淮,从和他在一起那天起,从没有过。
168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很难熬,没有哪一刻不想冲到陆淮身边去。
可是,想一想自己冲到他面前后,万一还是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自然地抱他,吻他……那次陆淮被自己推开半米后的表情……每每一回忆他那伤心和错愕的样子,又无数次地放弃了冲到他面前的念头。
7天,张离几乎没睡着过,愤怒逐渐变得缥缈。
陆淮连名字都不肯说,是不想让自己沉在仇恨之中。确实很管用,不知道名字,不记得面孔,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很快就模糊了记忆。只是,尽管大脑可以忘却,人经历过的事,就像雕塑家手上的刀,一下下刻出了不能还原的轨迹。
第71章 质问
朦胧中,张离看见前方有个很是高大的背影。
脊背挺直,身形高大又俊美,线条隐隐约约是自己熟悉的模样。
张离的心烈猛地跳起来,已经约莫有数那身影是谁。
那人侧了下身子,侧颜的轮廓像个漫画里面的人,挺而有力的鼻梁骨,英气的下颚线,还有长而浓密的睫毛。
这是一张令无数人见之倾心的侧颜。张离也不例外,他一动不敢动。
陆淮渐渐完全转过身看着他,“兔崽子,一个人跑了,胆儿真肥。”
张离嗫喏道,“老公,对不起,我错了。”
陆淮面带笑意,哄孩子似的说,“知道错了还不自己过来。”
张离低下头,拖着缓步朝着那个人影走。尚未走过去,便被那人走快两步揽在了怀里。
踏实感和幸福感萦绕着整个身心,好似踩在云端上。
突然间,张离一个激灵,这是哪?周围有人吗?
此念一生,环境逐渐清晰起来,张离看到了一盏五光十色的大吊灯,还有一幅画,画中无数双大大小小的手,一个女人倒在舞台上……
张离悚然一惊,将抱着自己的人用力推开。
一个迷糊的人影跌落在地。随后那人的脸又清晰起来。
跌坐在地的陆淮错愕地看着他,那样子仿佛伤心欲绝。
张离登时浑身一冷,四肢打了个哆嗦,猛然睁眼。
一场梦。
大约是太累了,或者是飞机的机械声很催眠,也许是远离人群的高空更有安全感,他睡着了。
一场短暂的梦,张离惊出了一头细密的汗。
体贴的空姐递来热毛巾,“张离先生,您需要热水吗?”
张离接过擦掉了额上的汗,朝着空姐无力地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把毛巾敷在眼皮上。
毛巾热热的,好似梦里抱住陆淮的感觉,是凛冽的天气里毫无疑问的慰藉。可是,陆淮在梦里的那个表情,实在是不想在现实中再见一次。
那是放在心头神龛上的人啊。
张离狠狠地在虎口处用力掐了一下,昏重的头脑被疼痛杀出一些清醒。
给我点时间,我把自己修好了再还给你。
可要是修不好……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是个一冒出来就头痛欲裂的问题,不能想。
张离把毛巾掀下,翻出了随身带着的剧本,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这个剧本是他看了几夜,在百来个本子里挑中的。
男主Z是个很复杂的角色。从小在伪装幸福的家庭长大,父母在他面前白天装恩爱,晚上冷暴力。Z从小就很聪明,一早就看出了父母是在自己面前演戏。可是,他一直没有拆穿,甚至十分配合,他知道一旦自己表露出一点知悉真相的样子,父母就没有再继续过下去的动力,而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论是经济上,还是心理上。
于是,一家三口一起在幸福的虚幻泡泡里各演各的戏,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泡泡终究是脆弱的,只要一个人用力失当,始终会破。
男孩的聪明成了那个打破泡泡的外力。随着学业压力的不断增加,每周六,Z都会去上课外辅导班,而每一次当他回到家时,他总会发现母亲难得的真开心,那种状态是眼角眉梢都充满笑意。
男孩想知道母亲的秘密。于是,他在一个周六从兴趣班逃了课,撞见了母亲和陌生男人的偷情。
母亲在陌生男人身下竟然如此浪/荡,居然那声音里充满着欢愉味道。
男孩出离愤怒了,他无声无息地离开,内心却在疯狂地不断咆哮着,为什么我这么辛苦地陪你们演戏,你们却不能把戏演到底。
仇恨和刺激撕裂了他。
那个陌生男人是他愤怒的第一个牺牲品。17岁的男孩已经足够强壮,足够用一把铁锤敲碎一个成年男人的脑壳。
第一次的犯罪手法稚嫩而粗暴,没有任何的反侦察意识,很快,他就成了嫌疑人。
然而,为了保护他,母亲在警察面前说了假话。接着,父亲锒铛入狱,却竟然没有喊冤。
泡泡终于破了,破得彻底。
可男孩痛恨保护自己的父母,这种痛恨已经深深埋在了他的灵魂里。他成年后没有正常的感情,和每一个女朋友上床时,他都会想起那个陌生男人和自己母亲的苟合,他粗暴,戾气逼人。他不信任自己的每一任女友,他不爱她们,却跟踪、窃听她们。在不断分手不断交往中,他终于逮住了一任出轨的女友。如一个太久没得到毒/品的瘾君子,他的暴虐再度被点燃时来的更得汹涌,他杀掉了女友和那个男人。
第二次犯罪,智商不低的Z做了种种误导警察的手段,更没留下指纹,也没有凶器。他将破案的时间一次次延长。Z长得很英俊,因此并不缺伴侣。在漫长的侦查过程里,他仍在不停恋爱,又不断杀人。
在连杀数个人后,警察终于抓住了他。法庭之上,他的母亲痛哭着,拿出了一份17岁时,精神科医生给他下的鉴定书。
他因为精神分裂症而免于死刑,可他的母亲在法庭判决之后终于无法面对自己和儿子,自杀而亡。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个剧本本来是被刘云丰排除在外的。客观来讲,一个偶像派男演员可挑的剧本太多,根本没有可能会演一个精神分裂的杀人狂。主观来说,刘云丰其实觉得张离的演技演不出来。
然而刘云丰打包时将装有所有剧本的文件夹一起压缩了,张离于是看到了这个剧本。
刘云丰听见张离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演这个角色时,几乎是崩溃的,差点要觉得他是受了重大刺激,脑子进水了,一连问了十遍,“你确定吗?”
张离九次都说,“我确定。”
最后一次张离把一张支票拍在他面前,“帮我搞定这戏,这是你的。”
刘云丰最终被那一串零说服了。跟着张离一起上了飞机,亲自到组。
一周以来不停和刘云丰联系的陆淮看到那剧本时,完全是心惊肉跳的,生怕张离在精神状态不佳的时候演这种戏,真把自己折磨变态了。他马上给唐柳打电话,几乎当场要把剧本给她从头到晚读一遍,颠三倒四地问张离这是什么心态。
唐柳虽然不是精神科医生,可跨领域的研究也多有涉猎,听了个大概就对着自己儿子叹道,“让他演吧,你给他一点空间。他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分开一段时间对他有好处。”
陆淮一会觉得唐柳身为专业人士,应该是对的,一会又觉得万一要不对呢,要是分开了再回不来呢。他压住了无数次要干涉的欲念,一天给唐柳打N个电话,不断念叨,唐柳你最好靠谱点。唐柳被他的电话打烦了,深感自己儿子简直是媳妇大过娘的典型,从前竟然还觉得他挺孝顺。最后她发挥了铁娘子作风,把自己儿子拉黑了。
于是陆淮在看着张离飞到了影视基地后,把骚扰对象换成了刘云丰。
刘云丰从睁眼开始一天要收到陆淮上百条微信,早上开始是,“张离醒了吗?他在干嘛?”
中午是,“他状态好吗?他定时吃饭了吗?他胃病有没有犯?”
然后一直到晚上,“他睡了吗?几点睡的,有没有失眠。”
刘云丰忍无可忍地给张瑜发信息,“请问你家陆淮一天到晚没活儿吗?你能不能赶紧给他接点活,他怎么跟个更年期妇女一样,一天八百个问题,他是疯了吗?”
张瑜无情地回复,“确实疯了,把活儿都推了,每天盯着手机看。”
刘云丰仰天长叹,猜测是张离把陆淮给甩了。看来此人从前可怜巴巴地说没有陆淮就活不了纯属作妖。
然而张离本人也一副不正常的状态,他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在戏里,时刻在揣摩着一个精神分裂杀人狂的表情和心态。他每天五点起床健身,然后开始背台词,八点上妆,然后一直拍戏到晚上,中间休息的时候还不断跟导演讨论一个精神分裂应该有什么样的细节性动作。
刘云丰就没见过这么敬业的张离,从早到晚连手机都不碰,整个人从里到外披上了角色的皮,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阴郁,能把人活活看出鸡皮。
另一头,张瑜也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陆淮,正事都撂在一边,手机跟长在了手上似的,一刻不看就抓耳挠腮的。
两大经纪人交流了下,觉得这两个人还是在一起互相祸害对方比较好。
张离不联系自己的日子里,陆淮度日如年,他第一次觉得张离真的太红,走到哪都没法躲开。路边的公交站广告牌,电视里的广告,甚至便利店里的货架上,哪儿都有他。就这么被大大小小的张离包围着,陆淮无数次压下了飞去找他的念头,把每一次忍不住要发的信息存在备忘录里。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无非都是“你好吗?”“你想我吗?”
有时候忍不住发怒起来,还会写,“你怎么就忍得住不找我?”“你真够狠心的。”
写下来之后怒气又被心疼取代,“你走出来了吗?”“能不能回来了?”
实际上,夜深人静之时,隔着千里的两人都在视奸对方。陆淮甚至丧心病狂地注册了一个小号,冒充着张离的粉丝每天在评论里求自拍。张离每天晚上在背完剧本后,默默地看着陆淮正在播出的新剧。
陆淮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从前让别人背过的感情债似乎全都还了回来。
方若琳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陆淮的不正常,自动变身成了田螺姑娘,一有空就跑到陆淮家里,什么也不说,撸起袖子做饭,做完饭放到陆淮面前,给他开支酒,逼着他吃完饭,陪他喝完酒,然后二话不说又走了。
陆淮自打被方若琳训过一次之后就对她没脾气,任她往来,被她逼着吃饭就吃饭,喝酒就喝酒,两人默契地不说一句话,也能过一天。
见证了陆淮失魂落魄三个月的方若琳这天终于发功了,她给陆淮披上了一件大外套,强拉硬拽把陆淮拉到了院子里的草坪上,指着夜空上的星星说,“你家之外还有这么好看的夜色,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喜欢你。张离那个混账东西小白脸,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陆淮打了个寒颤,颤巍巍地笑道,“别瞎猜了。是我对不起他。你现在是乘人之危,张离回来了会跟你撕破脸的。”
方若琳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很闲啊?我要不是……听刘云丰八卦……我怕你……”
“我没事。我是有分寸的人。”陆淮咳了一声,把方若琳拉进屋,“我只是想他,又不敢打扰他,压地自己呕心沥血的。”
“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方若琳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第一次知道两个男人能把恋爱谈得这么面。”
“我在等他。”陆淮又一次颓废地靠上了沙发,淡淡地说,“多久都等。”
方若琳拿出手机把陆淮的颓样拍了下来,没等陆淮反应,二话不说发给了张离,写道,“这人你还要不要,不要给我。”
等陆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陆淮一把夺过方若琳的手机,看着已经没法撤回的消息,彻底呆住了。照片上的自己若是给唐柳看到,估计得扔回去回炉再造,胡子拉渣,头发卷得卷,翘的翘,脸色发白,黑眼圈比国宝还重。
然而他此刻没有责难方若琳的心,也没有立即去收拾好自己的心,他盯着手机,抱着一丝希望张离能回复两个字,“我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陆淮觉得的很久,张离回复道,
若琳,你是真的爱他吧,好好照顾他。
陆淮没等方若琳看到就删掉了这条信息。他不可遏制地怒了。自己如此诚惶诚恐,纠结到了窝囊的程度,竟然就这么被放弃了。
方若琳眼见陆淮怒气冲冲用她的手机拨了电话过去。
“要跟我分手,自己滚回来亲口说。”
方若琳从没听过陆淮这样愤怒的口气,默默地缩到了客厅角落。
结果发现自己白做了这个动作,陆淮下一刻就又恢复了正常,把她的手机递回给了她。
方若琳瞥了一眼,张离根本就没接!
所以刚才那声吼是吼给空气听的么……这可够怂的。
方若琳默默地想,师兄疯得不轻啊…这张离这么渣,不说一声玩消失?
陆淮吼完那句,仿佛是把埋在心里最不愿讲的话宣泄了出来。他窝在沙发里一会,起了身,走到厨房用冷水冲了下脸,转头对方若琳说,“别瞎猜。我没事。”
方若琳哎地叹了一声,“我没有再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刚刚只是帮你试他。”
陆淮勉为其难地配合着端了个八卦脸,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有男朋友了?”
“乔安之在追我,永嘉的太子爷在追我,还有……太多了,记不清”方若琳手指掰了掰,“我下个厨怎么也值十个包吧。”
陆淮冲她比了个拇指,“师兄没钱给你买这么多包,快别来下厨了。”
方若琳比了个“鄙视你”的手势,似有似无地一笑,“要我帮忙的时候说一声,我就是有男朋友了也会来的。’’
“你什么时候和我官方分手就是帮忙了。”陆淮叼着根烟,愁云惨雾地抽了口。
“哟,都这样了,还要跟他表忠心。”方若琳叹了口气,嘲道,“那你让瑜姐和罗瑞敲一个稿子,你想什么时候分我配合你。”
“谢了。”陆淮扔了根烟过去,摸了把脸,“找个靠谱点的人哈。”
“我眼光比你强,起码不至于玩消失。”方若琳白了他一眼,没接那根烟,“快别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