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当铺-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陆然摇摇头,抬起胳膊遮遮太阳,“太热了……姐姐,太热了……”
夏秋摸摸陆然的额头,没发现什么异常,料想陆然只是累的虚脱起来,急忙道:“那算了,我们也去做缆车吧,坐上缆车就不热了。”
说着,她搭着少年的肩,也不管陆然的推脱,生拉硬拉的拽着他下山买了缆车票。
……
女子谈及此处,慢慢看向林悉,面上有些悔色,“那个时候,我该带着陆然走的,我不该带他继续上山。”
林悉依旧躲在齐先生旁边,他听女子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悔意,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陆然出事了?”林悉问。
女子摇头,语气里带了点苦涩,“要是那个时候我们都出事了,那也算是个好结局……”
林悉闻言皱眉,抬起头看着女子布满灰尘的脸和烧焦的头发,又看了看她笃定的眼神和苦笑的嘴角,涌上嘴边的问号一点点被吞了下去:两个人都死了,那又算什么好结局?
他这样想着,不自主的摇摇头:
自己在此处生活读书、嘻嘻哈哈了这么多年,好像根本不了解同是南市人的夏秋的世界。
那齐先生呢?
林悉突然想。
他的身子向左靠了靠,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齐先生恬静美好却遥遥疏离的侧脸:
齐先生也是个南市人,那他的世界又该是什么样子?
……
那天,夏秋带着陆然急急坐上了缆车。
她们身后,也跟着几个幸福和睦的家庭等着搭乘。
陆然在缆车上休息一会儿后,脸色果然恢复过来。
夏秋对陆然担心了一路,见男孩没什么大碍,开始一个劲的调笑他:“陆然,你年轻有活力,怎么身体素质这么差,以后可怎么办?怎么娶老婆生孩子?”
夏秋这话里带足了慢慢的、沉甸甸的黄色废料。
本来像她这样的女生是不会主动开这种玩笑的,可大学女寝素来是个神奇的地方,所有纯洁的、不纯洁的小心思都会在夜谈里汇集一处,久而久之,夏秋就也变成了一个老司机。
夏秋以为,如果女生都能对这种话题侃侃而谈,那男生那边显然会进行的更彻底、跟广泛、更有跨越,即便是陆然,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这毕竟是她以为,一个七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呢?
所以,陆然疑惑了,“娶老婆生孩子?不是只要牵手、接吻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用力气?”
夏秋一听少年的问话,瞬间发现自己的教育似乎超纲了,难得的噎在那里。
这就好比幼儿园的孩子上完学回来时,在大马路上揪着父母问关于性的问题。
孩子眨巴着大眼睛,声音甜甜的问你,那恰反映了孩童的天真无邪。可如果家长也甜甜的、一本正经的回答,那就极有可能是“假斯文,真败类”了。
所以,这个时候的夏秋觉着自己似乎败类了一次。
不过,这败类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秒,整个缆车开始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夏秋的身子猛然被甩到缆车的拐角处,胳膊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伸出头往山下看,依稀能瞧见一堆人往缆车控制室的方向跑过去。
怎么回事,难道是天气太热,缆车出了故障?
夏秋在来黄山前,调查过不少关于黄山的隐匿危险,其中确实提到过缆车这一项。
但她检索过相关资料,没有查到一起关于黄山索道或者缆车的事故记录。
夏秋料想此处的安全设施应该是不错的,只不过今天可能是出了个小问题。
怀里的少年此时受了惊,身子颤抖几下,很快镇静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缆车外,一片云雾,缥缈无边,“姐姐,我们会死吗?”
夏秋心里安然,面上自然很镇定,她轻轻摇头,“我们不会死,很快就会好了。”
女生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过,整个缆车再次晃动起来。
它越晃动越剧烈,越晃动越快。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夏秋感觉到车身明显翻了45度,将二人一下子甩到斜对角的一个角落。
夏秋半个身子趴在窗户上,而窗户又开着一半,使得她整个背部都在悬空,似乎下一秒就会直直掉到悬崖下。
可夏秋毕竟没有掉下去,怀里的少年抱着她的腰一个使劲,将夏秋从窗沿拉了回来。
少年看夏秋身子回正,连忙关上窗户,立刻向缆车的相对角落爬过去,借此来平衡车身。
夏秋还没从刚刚面临死亡的震惊中回过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后,才有些面露困扰的看向男孩:
现在,她是真的没有底气说我们会没事的。
夏秋瞟了眼后面的一辆缆车,上面似乎坐着一家子人,其中一个女孩背对着夏秋低头哭着,她这一哭,扰乱了缆车内的气氛,周围人纷纷开始低头,不知脸上是些什么表情。
或许是恐惧吧,夏秋想着,看了看对面的少年。
此时的少年脸上出奇的没有什么紧张害怕的负面情绪。
甚至于,陆然完完全全处于一种极度冷静平和的状态,冷静到像一个活了一两百岁的老人,看惯生死别离,欣然坦荡的接受着未知的一切事物。
夏秋看着,心情居然也跟着平静下来:
会死吗?或许会死吧。
少年沉静的待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盯着夏秋,笃定开口:“姐姐,我们不会死的。”
夏秋听后一愣,想要点头安慰他。可最后还是咬咬嘴唇,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这一辈子,遇到过两次危急事故,和死神擦肩而过两次:一次是抢劫犯,一次是缆车。
抢劫犯的那次,陆然救了她,而这次,又该谁救谁?
陆然漂亮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们会死?我们为什么会死?”
少年情绪突然有了波动,“爸爸妈妈什么都没做错,大火就把他们吃了,我和姐姐也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也有东西想吃了我们?”
陆然越说越激动,越想越不甘心,“我们凭什么会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等到了姐姐,好不容易才让姐姐给了我一份便当,现在我们怎么能死!”
他这话说的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可夏秋却听着难受:
她确实对男孩表达过善意,可那时的夏秋却并非只带着善意来的。
……
夏秋初见陆然时,陆然还是个乞丐,一个破破烂烂、众人避之的脏小孩。
夏秋一开始也躲着他,毕竟在她们的小区里面,对乞丐表达友好并不能显现出你的善良、优秀、素质高,相反,旁人会觉得你是一个奇怪的异类。
她不想被人当做异类。
那天,夏秋难得的早起上学。
当她从厨房拿起妈妈做的便当时,第一次听到了母亲和保姆的谈话。
她们既谈及了保姆独自做的便当,也谈及了这名存实亡的婚姻,更描述了夏秋以后的抚养归属问题。
夏母说到后面两个问题时,情绪明显起了大的波动,声音愈发大起来,其中一句直直透过墙壁,传到偌大的客厅里。
夏秋听到她一贯温和善良的母亲用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说:“夏秋那个累赘,我带着她干嘛?”
夏秋在客厅里听得一惊,久久没缓过神,于是没有及时制止便听到了下一句:
“开始可能不适应,时间长了就会忘了,没什么。”
……
女孩背着书包,直直站在原地,愣愣的拿着便当,不禁开始自嘲:
原来,她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
原来,时间久了,她会忘了我;
原来,我什么都算不上……
那天,夏秋拿着便当没有吃一口。
即便她已经饿得不行,即便她已经难过的不得了,可就是碰都不想碰那盒子一下:
这种虚假肮脏的东西,也只配给狗吃。
夏秋心里想。
所以,在放学时,夏秋瞥了眼四周,将盒子随意的扔给了路上的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拿着包的严严实实、十分精致的饭盒,不禁怔了怔,许久之后才打开盖子:
饭盒里是用米饭做的爱心,爱心上用火腿点缀着几个笑脸,旁边摆放了不少牛肉、鸡蛋、蔬菜。
蔬菜下面整整齐齐的写着两个字:开心!
这是小乞丐难得的认识的两个字。
于是,他吃了一口笑脸,老老实实的按照上面的指示,对着女孩冷酷的背影扬起了唇角。
脏小孩扯着嘴角,露出大白牙,笑的十分夸张。
他的眼睛闪闪的,样子好像真的很开心。
第10章 第十章
夏秋坐在缆车的地板上,眼睛微微泛红,静静看着陆然。
少年对她笑了一下,像几年前月光下刚得到饭盒的小乞丐一样,“姐姐,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不会死的,嗯?”
这声“嗯”里带了十足的撒娇,又带了浅浅的脆弱,夏秋听着,不觉有些心酸。
“姐姐,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不会死的……”少年没得到回应,继续不依不饶。
夏秋看着少年盈着泪水的眼,水亮亮的很漂亮,带着对这个世界无尽的善意和希望,不知怎的想起自己曾经养的那条大白。
大白是只金毛,从夏秋出生开始就一直陪着她。
从日出到日落,从春秋到冬夏,一直伴着夏秋玩耍。
记得夏秋上学时,大白球也不玩、肉也不吃,每日呆呆的蹲在小区门口等她。
无论刮风下雨,那狗狗的身子一直站在那小小的路灯下。
夏秋每每隔着马路看到,总觉得心头一暖,连着笑呵呵的搂住跑过来的大白。
她以为,大白会一直陪着她,会永远陪着她……
夏秋现在还记得,当大白躺在医院的冰床上,双眼浑浊,奄奄一息时,她也是这样苦恹恹的看着医生:
“医生……大白不会死的……大白不会死的……”
医生摇摇头,眼里没有叹息,没有同情,淡漠冰冷的像是一尊雕像,简简单单的给大白下了死亡通缉:
“小姑娘,你哭也没有用,它寿命到了,该死了。”
该死了……
夏秋听了这话,哭咽着瞪他。
她当然知道这些,可她只是想要医生的一句安慰的话。
这话或许是说给自己听,或许是说给眨巴眼睛看着她的金毛听,甚至是说给即将带走金毛性命的死神听。
最后,医生一句也没说。
……
缆车外渐渐下起了雨。
夏秋想到这,眼里的泪倏忽间落下来。
她向着陆然又靠近几分,根本不在意已经有些倾斜的缆车。
陆然看着她,红着眼向她凑近。
“没事……我们会好的……大家都会好的……你也会好的……”她轻轻抱着陆然说。
怀里的少年微微点头。
夏秋透过少年的肩膀,看着山远处一点点暗下的天边,夕阳的红光照射着整座山,印染着绵绵雨丝,悄悄落在少年轻扬的发梢上。
她摸摸陆然的头,在他耳边缓缓叹息,心下却很安宁。
陆然微微扬头看着她,终于笑着“嗯”了一声。
这一声带了无限的安稳和信任,悄无声息的落入夏秋心间。
她看着陆然明媚的眉眼,落在他发上的指尖颤了几下。
如果死了,如果我们一起死了,那也不错。
夏秋心底深深藏着叹息:只要面前是他,只要最后是他,那也够了。
她的手指颤了颤,缓慢的、又慎重的划至陆然眉梢:可若她终有一天离开了他,那接下来的无穷时光,她又该怎么过?
难道,他不能永远陪着自己吗?
难道,他不能一辈子不离开吗?
念及此处,她的心突然紧了紧。
“陆然……”
夏秋摸摸少年的眼睛,感受他的睫毛在自己指腹间微颤,又叹息一声。
她缓缓地、再缓缓地靠近他,轻轻扬起头,颤抖着嘴唇,慢慢覆上少年的眉心。
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静了。
夏秋吻着他的眉心,泪水终是不自滑落:
陆然啊,我喜欢你……
……
下一刻,缆车再度动起来。
陆然身子一震,急急抬起头,挣脱夏秋的怀抱:“姐姐,姐姐!缆车动了!”
少年喊着,兴奋的指着山下:“下面的缆车也动了,全都修好了!”
整个线路的缆车全都缓慢且平稳的运行起来,一切都像是场意外,像是没有发生过的序曲。
就连那雨丝也转瞬即逝,很快消散了。
“姐姐,你怎么了?”
陆然看她依然坐在地板上,急忙走到夏秋面前,想把她拉起来。
可夏秋仍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神涣散,直直望着身后的那辆缆车。
那里,有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紧紧抱着她的继女,眼睛犀利而讽刺的盯着夏秋。
女人的嘴唇微动,似是发出几个音节,因距离太远,又隔着两个缆车,寻常人根本听不到。
可偏偏夏秋一字一字的看懂了,又一字一字的将其刻在心底。
养育夏秋足足十七年的母亲,紧紧抱着其他人的孩子,不屑的扯着嘴角对其亲生女儿道:
夏秋,你真恶心。
……
女子说着,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苦笑:“她生我、养我十几年,居然觉得我恶心?恶心?我能有他们恶心!”
林悉听到她语气中的不甘,摇摇头向着她靠近了几分,“所以,你被她看到了,那之后呢?”
“之后?”女子语气扬了一下,很快萎靡下来,“之后……之后,我逃了啊……”
“逃了?”
女子叹了口气,点点头,“我害怕……如果我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觉得我恶心,那其他人呢,是不是一样这么觉得……”
夏秋说着,似乎又想起那个叫陆然的孩子,“他的心智只有七岁,而我早就成年了,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做法、念头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
林悉看她眉眼又红了起来,皱起眉毛,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你逃了多久?”
女子呜咽着看向林悉,“我逃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没见过陆然一次……我害怕,我一见到他,心底龌龊的念头就会被人看到,我害怕……”
……
夏秋三年来,不愿回南市一次。
无论是高中同学聚会、房东奶奶的关心、亦或是陆然偶尔的来电,夏秋总是刻意的避开。
在她心里,似乎只要不回南市,不去见那个男孩,那一切就都和平时一样没了变化:
她还是可以自我安慰,自我催眠,告诉自己她是个正常的、善良的、符合社会准则的人。
可是,三年的时间那么长,她又如何完完全全忍得住?
夏秋曾在第一年偷偷地、偷偷地回了南市,瞧过一眼少年。
少年依旧住在二楼,独自洗碗、吃饭、晾衣服,孤孤单单一人生活,仍旧是一副单纯天真的模样。
可他越单纯、越美好,就衬的夏秋的心思愈发龌龊,愈加悲凉:
原来,只有她在一直纠结,只有她在一直难过。
在陆然的世界里,有她没她都一样。
那之后,夏秋就真的再没回过南市一次。
直到两年后,夏秋接过毕业以来第一个出警任务——
津市港口特大爆炸。
这一次,她终于路过南市,终于忍不住在小区门口停留一次,终于想再次远远的看一眼少年。
然后,阴差阳错、鬼使神差。
她最后的最后,还是和陆然相遇了……
……
林悉看女子又断了回忆,叹息一下,看了眼旁边不发一闻的齐先生,终是自作主张问道:“所以,你现在来这里,究竟想要典当什么?”
女子闻言,摸了摸身上烧焦的黑痕,语气里充满无限惋惜,“我只是,想再看陆然一眼……”
她的语气里,充满无限的希翼和向往,就那么直落落的传到林悉耳中,激起了他一点点的恻隐之心。
林悉看向齐先生。
齐先生躺在红木的椅子上,修长的双腿随意的交叉着,双手放把手上,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是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齐先生,你帮她吗?”林悉问。
男子依旧闭着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像是睡着般,什么都没有听到。
林悉知道他没睡。
他看了眼女子褴褛肮脏的穿着,又看了看男子淡然冷漠的表情,心底突然生出一口闷气。
“齐先生,你睁开眼看看她。她才23岁,正是大好年华,世界上太多东西都没见到,太多事情都没经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死了,难道不可惜么?”
男子听到林悉语气不甘,一侧嘴角扬了扬,眼睛依旧未睁开。
“死了?”齐先生道,他轻嗤一声:
“林悉,原来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林悉没说话,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