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当铺-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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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此时,夏秋问他:“你的爸爸妈妈呢?”
男孩拿着筷子戳戳脑袋,撅着嘴巴说:“死了,被大火给吃了。”
夏秋心里凉了凉,觉得男孩的表情太过无所谓:
“你不难过吗?”
“难过?”男孩看着她疑惑,“我不难过,有个哥哥告诉我,等我长大就会看见爸爸妈妈了。”
“长大?”夏秋听到这两个有些缥缈的字眼,心底微微泛酸,她神色暗了暗,叹息道:“可你什么时候会长大……”
你的年龄注定永远停在七岁,怎么可能长大?
陆然笑笑,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希翼:“那个哥哥说,多喝牛奶,多做事,多读书,很快就会长大的。”
夏秋听着男孩的话,低下头想了想,而后把筷子放在桌上。
“陆然,你等姐姐一下。”
夏秋说着,拿着钱包准备出门。
“姐姐,你要去哪?去上学吗?”陆然拿着碗挪步跟在她后面。
夏秋笑了笑,带他来到阳台,让他在这里站着“你在这数50下,慢慢数,数完了姐姐就上来。”
陆然一直很听夏秋的话,夏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当夏秋拿了个小凳子到阳台上给他坐时,他老老实实就答应了。
“1……2……3……”陆然一点点数着。
他听到夏秋关门的声音,听到她下楼梯的声音,听到她在楼下的小院子里冲自己笑的声音。
“11……12……13……”
夏秋推开院门走上街道,冲着街道的拐角走过去,拐角处种着一棵大大的香樟树,树叶重重覆盖着那里,在二楼的阳台上根本看不到。
可那树荫下,有一个小商店。
夏秋奔至拐角,在身影没入树荫时,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男孩。
男孩静静望着她,目光栩栩闪烁,真的很好看。
陆然嘴巴依旧数着:“27……28……29……”
他看见夏秋的身影像万缕阳光中的一束,悄无声息投射在大大香樟树上,溜进他看不到的地方,久久没有出来过。
“38……39……40……”
陆然坐在小凳子上,不再扒拉碗里的饭菜。
他越数越害怕,怕那棵树像从前的大火一样,吃了那个姐姐。
“43……44……45……”
男孩数到最后,终于耐不住从凳子上站起来,拼命伸出小身子往拐角看:姐姐呢,姐姐不是说会回来吗?
陆然见不到人,心里突然疼了几下,可嘴上不敢停歇,只慢慢的,一点一点接着数,“46……47……48……49……”
他在“49”停顿了一会儿,像是黑夜降临般,眼睛里的光缓缓暗下来。
可倏的,下一秒又亮了——
“……50!”陆然举着碗大喊。
他趴在阳台围栏上,低头望着街角:
那个小姐姐,从香樟树下露出身子,晃了晃瘦瘦的胳膊,抱着一箱牛奶冲他笑。
……
女子描述着那个场景,对林悉笑了笑。
“当时我只是抱了一箱牛奶给他,陆然一连高兴了好几天,觉得自己能很快很快、很快很快就可以长大了。”
女子说着,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我看那孩子那么高兴,不好意思让他失望,后来的大半年里,我每半个月都给他买一箱牛奶。”
林悉听着点点头。
“每一次,那孩子都会在阳台望着,他心里知道,只要数了50声,牛奶就会来了。”女子继续说。
林悉把她的话对齐老板一字一句的转述。
齐先生听后点点头,将视线放在女子的方向:“那你后来高考上了什么学校?”
女子本还在笑着,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过了一会儿,才显露出一点苦涩。
“后来啊,后来我上了矿大。”
林悉“呵”了一声,“矿大很好,里面的消防专业也不错,没想到你高中成绩这么好。”
女子看向林悉,苦笑着摇摇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选的并不是消防专业,可后来一切变了……”
她说着,突然转过头问面前的齐先生:“老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个当铺吗?”
齐老板没反应,既不回答也不否认,一副淡漠无语、自视甚高的样子,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林悉瞧女子脸上有点尴尬,急忙解围道:“老板,她问你还记不记得她第一次来典当的场景?”
“第一次?”齐先生微微皱眉,似是十分不耐烦般,伸出手算了算。
他那修长洁白的手指灵活的点来点去,和前几天电视里放的神棍有异曲同工之处。
林悉看着,一时也弄不清他这位貌美如花的上司究竟想整什么幺蛾子。
齐先生手指似乎只是胡乱算了几下,慢慢点头道:“原来是你。”
他放下手,抿了口茶,目光穿过女子,往书架处看了一眼,“你当初当了一年的寿命换取十万元,现在后悔了?”
女子闻言摇摇头,“我从来都没后悔过。”
齐先生听着下属的复述,似乎也笑了笑。
可这边充当传话筒的林悉却觉得不舒服,脑袋上频频显出黑线。
什么鬼?
一年寿命换十万块钱?
齐先生当他家是冥界,拿着生死簿,专管人类生死么?
他要是能用钱买寿命,那自己还能用嘴说死人!
林悉心里想着,略鄙夷的看了眼十分中二的两位当事人。
当事人浑然不知,继续进行着深层次、关乎性命的逆天对话:
当事人一号接着问:“你现在想把寿命赎回去?”
当事人二号悲天悯人的摇头,“赎不回的……”
当事人三号——林悉,脑袋上的黑线拉的更长。
这个女消防员也就算了,齐先生毕竟在庆大待了四年,年年都能拿到国家科学项目奖学金,怎么一毕业,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
林悉想着,揉揉太阳穴,怕自己再坐在这个昏暗空旷的地方,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神经质,急忙起身对老板说:
“那个……齐先生,我有点渴,想去外面喝口水。”
齐先生抬眼看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林悉这个翻译官是否合格、是否有资格喝水等重大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林悉得到老板应允,立刻起身离开内厅。
他走的太快,自然没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声音。
齐先生望了眼林悉逃离的背影,叹息一声,将身子懒懒的靠向椅背。
他的视线似乎又穿过女子,望了望那个方向的书架。
而后,他轻轻闭上眼,淡淡笑了一下,自顾自的对那女子说:
“你别说话,我现在听不到……”
……
第7章 第七章
林悉冲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缓神。
旁边的高书兰和徐尔尔颇有些无奈的盯着他。
“怎么,老板没骂你?”高书兰问。
“骂我?骂我什么?”
徐尔尔解释说,“林悉,你私自进入内厅,老板没什么反应吗?”
林悉摇摇头,“老板能有什么反应?我是为了工作才进去的,有什么不对。”
“工作?”高书兰不信,“你又没客人,有什么工作?”
林悉听她略略带些不屑的口气,扭头翻个白眼:感情你们眼睛出了问题,刚才我领着那女消防员进内厅,你们都没瞧见?
他倒没真在两个女孩面前说出这话,他幽幽看了二人一眼,“那你们呢?你们刚才不是接了两个客人,怎么现在还有空和我在这喝咖啡。”
林悉说着,望了望另一张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的两位贵妇。
贵妇神情萎靡,一点没有刚刚跑到当铺的激动热情,她们唉声叹气着,慢慢转换频道。
“别提了,”高书兰喝了口咖啡,背过身子防止贵妇瞧见,“她们两个,明显就是来看齐先生的!一听是我们来接待,各个说身体不适,得在沙发上歇一会。呵,歇一会?我真害怕她们在这里睡着了!”
林悉闻言,心里暗暗笑了笑:也是,齐先生那长相,当真是祸乱门店啊。
徐尔尔听高书兰语气这么冲,捣捣她的肩膀,语气有些黯然:“别这么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们想见齐先生也算正常。你在这里工作这么长时间,不也想看看他吗?”
“是是,我确实想见他!”高书兰不耐烦的说,“可我们在这里工作一个月,不也只见了两次吗。难不成,你还想让她们在这里待上一个月?”
“那怎么办?”
高书兰叹气:“我怎么知道?”
徐尔尔想了想,“要不……我们把老板喊出来?”
高书兰挑眉笑道:“喊出来?他是老板,是顶头上司,你敢去喊?”
徐尔尔摇摇头,她看了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悉,咬咬唇,开口问他,“要不……林悉你试试?你去接待她们吧。”
“我?”林悉突然被点到名,楞了一下,“你们口齿那么伶俐都解决不了的客人,我怎么过去?”
高书兰听了徐尔尔的话,转身上下打量了林悉,然后恍然大悟道:“对啊林悉,你去试试!”
林悉看着她们不服气:“凭什么?”
高书兰扭过身子小小指了下贵妇,低下声音对着林悉解释,“平心而论,林悉你虽然长得不像齐先生那样人神共愤,但单个拿出来还是不错的。”
林悉本来不乐意,一听这话,挑了下眉,心里乐了。
也是,林大少爷从小到大也能算上班草。班里喜欢的、暗恋的、递情书给他的也不是没有。
二十二年的学习生涯中,林悉一直都长得干干净净、清秀俊俏,在人群中远远一看,跟个小白杨一样挺拔舒爽。要不然,他也不会对成为庆大校草有歹念了。
只不过自从遇见了齐先生,林悉这对自我长相的崇敬爱意,就一点点被打散,弄得现在他都快忘记自己“长得不错”这一属性了。
高书兰看他脸上想骄笑又憋着的严肃样,再接再厉道:“再者,俗话说‘异性相吸’,你是男的,沟通起来肯定比我们方便。”
徐尔尔听着,附和几声,带了分讨好的捶捶林悉肩膀,“对的,对的,林悉你去试试吧。”
林悉被她们一左一右轰炸,暂时性忘记自己还要进内厅充当翻译的职责。
他极受用的轻咳一声,傲娇的冲二人点点头,放下杯子走到另一张沙发上。
“你们在看什么?”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贵妇耳边响起。
二人刚刚还一脸萎靡,一听这语调,心下一喜,急忙放下遥控器,扭头看向来人。
但很遗憾,说话者不是那个特别帅气的男老板。
贵妇们失望的对视一眼,小幅度点点头,唇角倒是慢慢扬起:
不过,这个小伙子长得也不错。
长得不错的林悉坐到沙发上,礼貌的看着二人,露出八颗牙齿道:“女士们在看什么节目,这么没精打采的?”
其中一个贵妇闻言望向他,刻意摆出一副较忧愁的模样,指了指电视屏幕,“能有什么,现在的节目不都被这段时间的爆炸案刷屏了吗?”
“哦?”林悉故作好奇的问了一下。
这其实是赵管事平日教他的方法:如果你想和客人拉近关系,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进行对话,那就多提问,多用些语气词,以表达你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毕竟,人类比起倾听,更喜爱抱怨。抱怨自己,抱怨周围,甚至是抱怨毫不相关的事情。
贵妇看他好像不清楚这件事,连忙拿着遥控器调大音量,语气扬了几下,带了点“这么重要的是你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中国人”的指责感,指着电视屏幕说:“爆炸案、津市港口发生一起爆炸案,一百多人遇难了!你怎么能不知道?”
很可惜,林悉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一来,他这几日一直在追安墨主演的电视剧,沉浸在安墨饰演的男主人公错综复杂的爱恨纠葛里,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些时事消息。
二来,当铺里的人素来安静,就高书兰和徐尔尔两个较为活泼的,她们忙着喜欢什么韩国明星,向来不和林悉讨论这些。
林悉又怎么可能知道?
另外一个贵妇看着林悉一脸迷惘,摇摇头,有些怒其不争道:“那么多消防员牺牲了,你还被蒙在鼓里!真是……”
林悉一听,觉得这“真是”后面跟着的肯定是“狼心狗肺”、“禽兽不如”之类的深刻词汇。
霎时发现不关心国家大事、沉溺虚假社会的自己好像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国公民,连忙敛神,把目光放到电视屏幕上。
新闻上依旧是一贯平淡机械化的语调,一字字播报着此场爆炸案的损失:
“304幢建筑物、12428辆商品汽车、7533个集装箱受损,直接经济损失68。66亿元。参与救援处置的公安现役消防人员24人、津市港口消防人员75人、公安民警11人,事故企业、周边企业员工和居民55人受难……”
每一个字眼,都像纸张上随意虚构的,一点点从播报者口中蹦出:
“……下面,播报受难者信息:
高伟,男,24岁,津市消防一队队员,于2017年9月27日11:36分遇难;
张一明,男,36岁,津市消防二队队长,于2017年9月27日11:36分遇难;
徐秀秀,女,29岁,南市消防一队队员,于2017年9月27日11:36分遇难;
曲高,男,33岁……
张建,……
沈久……
张民……
……”
播报者已报了153条生命,可新闻依旧继续,像是想多吃掉一个人似的,贪心的往下念:
“杨莹,女,25岁,南市消防一队队员,于2017年9月27日11:36分遇难;
姚水,男,33,南市消防二队队员,于2017年9月27日11:36分遇难;
夏秋,女,23岁,南市消防二队队员,于2017年9月27日11:36分遇难。
以上播报结束,谢谢观看。”
……
夏秋?
夏秋!
林悉身子猛地一震,夏秋死了?!
怎么可能?!
那他刚才看到的是谁?!
林悉不信:
肯定是同名同姓,肯定是!
林悉这么想着,思绪很快开始自我反驳:
那个女消防员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姓名又和遇害者一样,不可能只是巧合!
可随之林悉又摇摇头:
不对,不对!津市和南市相距200公里,车程至少需要2…3个小时,即便夏秋死了,也不会在一个小时内就赶到南市,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偏这时,林悉突然想起高书兰说的话——
“你又没客人,有什么工作?”
你又没客人,有什么工作?!
我如果没客人,那名女子是谁?
旁边的高书兰和徐尔尔看林悉不停的摇头,反应很奇怪,急忙走上前:
“林悉,你怎么了?”
“你告诉我——”
林悉突然抓住高书兰的手,指着两个贵妇问她:“她们两个来了之后呢,之后还有人么?”
高书兰吓了一大跳,“没……没了,之后你就一个人进了内厅……”
我一个人?
她们看不见夏秋?
那夏秋在哪?
她究竟是什么?!
……
“林悉。”
内厅突然传出齐先生淡淡的、无波无痕的声音。
林悉一听就明白了,老板是想让自己回去。
可他有点不想去:
如果说,电视上的是真的,高书兰他们说的也是真的,那屋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个怪物!
林悉活了二十来年,接受现代化教育十几年,遗世当铺的传奇故事也听了百八十个,真正这么近距离接触却是头一回。
在某种程度上,林悉其实是不信的:
他宁愿是有人催眠了自己,或者用了什么进口迷香迷晕了周围人。
毕竟这种说法比怪物、猛兽、恶鬼之类的更为可信。
再者,其实在林悉心里,暗暗的还有些好奇。
如果内厅的女人真的是夏秋,那她说的十万元换一年寿命就有可能是真的。
也就是说,遗世当铺的主人——齐先生真的有一本生死簿,能操作人的寿命!
可这些都合理吗?
林悉头脑冷静下来,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捣鬼。
所以,当齐先生唤了第二声后,他端起咖啡猛喝一口,急急的跑进了内厅。
内厅里的女子依旧坐着。
她看林悉进来,冲他舒展了一个十分礼貌温柔的笑容,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估计是他心态变了,林悉怎么瞧她怎么觉得没拧�
他连忙搬了张椅子到老板身后,坐在齐先生的右手边,这才缓过一口气。
齐先生瞧了瞧与自己不足一掌之隔的下属,眼皮悄悄一抽,身子微微向着林悉挪了一点。
“你怎么坐在这?”齐先生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