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当铺-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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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闻言笑笑:“这毕竟是小王爷赠的,哪有喜欢不喜欢?”
夫人还是摇摇头,“小王爷性情纯良,别说是您了,就是普通宫人,他也送了不少,没见有谁像您这般在意的……”
许昭听后顿了顿。
很快又笑了一下。
许夫人看他又叹了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对了,昨天小王爷差人给您带了封信。您回来的太迟,我就没来及给。”
许昭闻言,这才拿了块布擦擦手,接过那封信。
许夫人见状走开。
许昭看她离开后,轻笑一下把信拿出来。
信上的字清俊飘逸,洋洋洒洒。
简短着了几笔,不留私情:
吾将离宫,勿念。
离宫?
许昭一愣神,下意识就皱了皱眉。
星儿要离宫,离宫去哪儿?
许昭疑惑,下一刻才记起,那个人似乎是镇南国的二王爷。
镇南国的二王爷,怪不得要走。
许昭怔怔,心情突如其来的坏到极点。
那他天天缠着他做什么,送这些花又要做什么?
留念吗?!
“夫君,早朝时间到了,皇上派人过来催了。”许夫人遥遥唤他。
她唤了好几声,总算把皱眉的人唤回神。
许夫人瞧见他一像微笑温和的夫君,神情冷漠,似乎怒怒瞪了她一眼。
看错了?
许夫人被这么一盯,猛地慌了神,自个安慰着。
看错了,肯定是我花了眼。
……
“咦,怎么今天叶王爷没过来?”
高位上的圣上坐在珠帘内,斜斜撑着头,靠在木椅上,一片慵懒的问道。
赵至凌站在下面,从旁边的一排臣子中出列,他语气淡淡,极为冷漠,“估计是跑了吧。”
“跑了?”齐皇笑笑,语气里明显的戏谑,“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他跑了,你会告诉我?”
他看赵至凌很快退回去,样子似乎有些不满。
于是,男人的态度明显柔和一下,一点不在乎朝下众臣,用一种极为亲昵的声音对着赵至凌道:
“至凌,乖,别闹……”
这声“乖”极为越矩,底下的老臣却恍若未闻,一派镇定毫不在意的姿态,对此已然司空见惯。
被安抚的赵至凌撇撇嘴,扫了一眼他们,视线在许昭身上停了一下。
许昭恍惚看着地面,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赵至凌摇摇头:
也是,叶翰星毕竟和他关系不错。他一走,肯定告诉许昭了,他担心也是正常。
只不过,以后朝堂上没有翰星帮他,许昭想要升职就难了不少吧。
至少不会像这两年,突然就从侍卫变成三品侍郎。
赵至凌想着,冷哼了一声:翰星那家伙居然还想带他一起逃,他都陷入皇宫这么久,怎么可能逃得了?
他这么想了想,暗暗又叹了口气,眼睛再次不由的瞟了一下许昭。
却看许昭步履摇摇,似乎想出列说什么。
说什么?
赵至凌看着许昭。
许昭的右手紧紧攥着,指尖深陷,埋入了手心中。
在那里面似乎有张纸,被折成了模糊的、粗糙的模样。
从纸张的边角材质看,似乎是封信。
信?
信?!
赵至凌心下一慌,挣扎的想要阻止他。
可那一直温和的男人已经出列。
伴随着脚步的,还有直堂堂的话,不带尊称,不带恭敬,一字一句吐出:
“叶翰星逃了!”
……
林悉抱着水仙,看男人模样痛苦,睫毛颤抖,努力了许久才睁开眼。
许昭睁开眸子,里面颜色深深,如寒晨的冰湖,一时看不真切。
“你看到了什么?”林悉神态焦急,抱着水仙问。
许昭却像没听见,瞧了一眼那盆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答。
齐先生站在他旁边并未出声。
他看着许昭神态深沉,与原先的局促截然不同,了然的叹息一下。
“到底怎么了?!”林悉急切看他。
这话刚出来,林悉手里一空,水仙花倏忽间被身后的人抢走。
“你干什么?拿着我的花做什么?!”
叶寒光脚站在内厅,怒目圆睁,像看杀父仇人一般瞪他。
“我……没……”林悉结巴道。
高书兰慌忙推开内厅大门,脚却停在门外不敢进来:
“老板……他,我没拦下……”
齐先生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可高书兰还是没走。
她脚步微扬,一脸震惊的待在大门口,看着内厅里发生的一切。
那个书生气的男人,跪在叶寒脚边,深重喘气,痛不欲生。
林悉看他模样挣扎难受,一度他要缺氧昏过去了。
可许昭没昏过去。
他跪在叶寒脚边,拽着他的手,哽咽着泣不成声:
“……对不起……”
第24章 第八章
“……对不起……”
许昭跪在叶寒脚边,抖着身子拽住他的裤脚,一声接着一声不停向他忏悔。
叶寒本来还在怨恨林悉偷偷把水仙带走,被脚下陌生的男人一哭一喊一闹,登时愣在原处,搞不清楚状况。
“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
许昭声息颤抖,恍惚了好几下,扬头看他,断断续续的发声:
“我太自私……我不该……我不该站出来,我不该害你……”
叶寒依旧不明所以,但莫名的,他有一种很恐怖的直觉:
这个人说的事,肯定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听的。
可他还是问了:“你究竟害了谁?”
许昭抬起眼,泪眼朦胧,与前世的疏离温和截然不同:
“我怎么就昏了心,怎么就害了你……星儿……”
林悉一听,猛地怔了心。
星儿?
星儿?
哪个星儿?
叶寒一心一意想见的,痴痴傻傻追了那么久的那个?
林悉这么一想,心又一慌。
风蚀时过,他在古城墙外遇见的土坑,看到的梦影,听到的呓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
那声音羸弱无力,奄奄一息,好像下一秒就会停止。
“我求你,救救我的国……救救我的父母……”
水仙飘飘,慢慢拂在他脸上,一点点晃动,虚无缥缈的安慰他。
似乎有一个声音,从花瓣深处悄悄传来:
“孩子,你那么爱他们,又有谁喜欢你……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爱你……”
清俊的男子倒在血海,倒在自己最后的生机中,弱弱丝语:
“你是仙……是天命……求你……救救他们……”
风静了一秒,水仙也停了一下,下一秒,继续飘摇开来:
“孩子,你真可怜……我愿发善允你,顺便赠你一份礼……只愿有人能永远爱护你,一辈子都放不下……”
……
永远爱护你,一辈子放不下?!
林悉心突然猛烈的跳动,像是一瞬间跳入深渊,明白了黑暗里的一切。
叶寒目光突然一冷,静静看着地上哭的面目狰狞、毫无形象的男子:
“星儿……你究竟是谁?”
许昭看着他,竭力扯出一个忠诚至极的笑:
“我是许昭……我是许昭啊……”
叶寒听着,突的摇摇头,嘲弄的笑了一下,似乎是不信:
“你是许昭?那我是谁?!我梦到了星儿,我为他种植水仙,我带着人在满是灯火的长河街角寻他,我特别特别在乎那个孩子,如果你是许昭的话,那我是谁呢?”
他说着,一脚把许昭踢到地上:
“你这个疯子,离我远点!”
原是拘谨保守的男子,一瞬间被他踢落在地板上,下一秒却又攀附上去:
“不是,我真的是许昭!我是许昭!你不是,你不是——”
林悉看他唇瓣一张一合,仿佛想要把那些秘密全部坦露,想要戳破叶寒最后一点希望和防线。
他的心一凉,下意识就拿起书架上的一个木盒,重重砸了下去。
鲜血从许昭的发梢滴落,哭的面目全非的男人吃惊看他一眼,虚虚倒了下去。
林悉看着那个人像是死了一样,趴在地板上再也没怎么动。
他这时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一颤,木盒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高书兰,你去打120!”齐先生立刻回过头,对着门前的女子吼道。
女子一愣,“嗯”了声,急急跑出去。
他看高书兰走了,回过头看向林悉,眼里没有责怪,反而带了些探究:
“林悉,你为什么打他?”
林悉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溅起一丝血迹,在白皙修长的指上显得尤为突兀。
叶寒一手抱着水仙,一手拿起木盒放在书架上。
仿佛在这个地方,只有他最在乎这个当铺,最心疼这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林悉摇头,精神恍惚,“我就是不喜欢这个人,就是讨厌他,就是想杀了他,我到底怎么了……”
他说到最后,眼泪竟然流了下来,“我明明不认识这些人,明明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难过?齐先生,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齐先生看他一眼,皱皱眉叹了一下。
他转身看了眼叶寒,摇摇头道:
“你的问题我已经明白了。明日你来当铺,我带你去见那个孩子。”
“可是……”叶寒紧紧抱着水仙,指着地上的人,还是犹疑,“那个男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脚边的许昭,一脸鄙夷和嫌弃,“他说他是许昭,那我是谁?”
齐先生看了眼直直站在原处的林悉,对他摇摇头,继续劝退他:
“今天当铺发生太多事,我估计没有办法一一告诉你。明天我带你回去,到时候一切自然都明了了……”
齐先生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后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叶寒叹口气,这才回身离开。
离开前,他瞧了几眼林悉,心里叹叹,总觉着这事真的和他无关,他非要插一脚,似乎有点自作多情,又似乎把自己想的太高。
就好像他心怀善良,悲悯世人,普度众生。
遥遥的高高站在一个地方,按照自己的法则惩处一切一样。
他看着林悉颤抖的手,莫名相信自己的直觉。
齐先生目送叶寒离开后,摇摇头,身子微微靠近了林悉:
“你为什么帮他?”
“帮谁?”林悉不明所以,缓缓抬头看他。
他们二人孤立对峙,根本不想脚下的伤者,甚至于没人想过去瞧一眼他的境况。
“你帮了叶寒,可他迟早会知道一切。他会一直不停的找,不停的探索,不停的绝望,最后得出一个答案,然后悔恨莫及,无人可救……”
林悉听着他的每一个字眼,眼角一颤,突然打断他:“我不想他这样。”
“你不想?”老板看他,“你为什么这么意气用事了。”
他这话,不是疑问,不是忧虑,只带了淡淡的无奈。
林悉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从A市回来后,我就一直想护着叶寒,甚至说,我还想护一下当初的那个孩子。可星儿离我那么久,我都不认识他,怎么护得了?”
齐先生闻言不语,像是预料到林悉会这么说。
他目光悲浅,接着道:“叶寒疯了,我好像也疯了。齐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男子看他,摇摇头。
他慢慢走到太师椅上坐下,突兀开口:
“林悉……我对不起你。”
他一派安静的坐着,根本没显露出一点抱歉的意思,弄得林悉不明。
“老板有什么对不起我?”
齐先生听到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急救车的声音,缓缓道:“你去了A市,与千年前的水仙通感,自然有了千年前的情绪。”
“通感?”林悉疑惑,“和什么水仙通感,叶寒手里的那盆?”
齐先生点头,“那水仙看尽了叶翰星临死前的悲怨,带着执念,一直生长到现在。你被古城影响,又亲自接触水仙,便带了星儿的些许性子。”
林悉这才恍然大悟,“那么不是我性情异常,都是那水仙的问题?”
齐先生又点了下头。
林悉一见,此时总算松了口气,“那叶寒呢?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养着那盆花,带了千年前的星儿影子,所以才执着到现在?”
齐先生一听,很快叹口气:“他和你不一样……”
男子的视线触及林悉的满脸好奇,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一样:
“他没有通感的能力。叶寒能梦到星儿,全是因为……”
林悉瞧着老板的嘴唇缓缓张开,又慢慢闭上,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些字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才传到他耳朵里。
林悉下意识揉揉眼,而后觉得不对,又赶忙揉揉耳朵。
于是,齐先生好心的又重复一遍。
这次,他总算弄明白了。
虽然,林悉好像隐隐知道这一切,可仍然觉着这一幕有点讽刺。
于是,他瞧着地上的男人,听着耳边医护者的急救声,木然的无动于衷。
心里却发出一阵声响,安然无声,惊涛骇浪,最后只剩下:
许昭,你赶紧死,赶紧死吧。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活到现在?
怎么有脸去求他原谅?
像你这样的人……
第25章 第九章
许昭第一眼看见叶翰星的时候,就觉得他真可怜。
彼时,许昭冷漠沉静的站在马车旁,暗暗冷笑着,目睹面前这一出母子分离、痛苦告别的奇景。
他看见那小少年一脸不舍,满面苍容,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纯真无奈的神色,似乎是真的无法逃避般服从了国主安排。
可是,他怎么就那么傻?
怎么就看不出,他的父王母后,是故意送他走的?
在叶翰星年幼时,齐国国主想要接入皇宫的是大王爷叶翰月。
然,镇南国内一直流传着小王爷如何如何可爱,如何如何得宠,如何如何单纯,便生生改了他的念头。
于是鬼使神差,这质子的使命便落到这个孩子身上。
许昭看见小王爷跪在地上,对着他机关算尽、太过聪明的父母磕了一个头,然后开口允诺:
“五年后,儿子会回来的。”
他听着这白痴的话,悄悄抬眼看了看,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傻到这种地步。
一个质子,去了齐国皇宫,能一生安宁老死皇墙内就算是个好结局,怕只怕你还没到五年之期,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那个角落了。
许昭边想边冷笑,回国孝敬?真是笨到家了。
事实证明,叶翰星确实善良到愚蠢。
当他把手里的水仙递过来,送给这个素未蒙面的低贱侍卫时,许昭在心里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给你。”
少年看着他的脸,亲切的笑笑,将手中的最好看的一株递给他。
他把水仙塞在他手上,对着许昭单纯笑着,一派天真,一派烂漫:
“我刚刚在车里看你瞧了它好几眼,你一定喜欢水仙,给,我送你。”
许昭确实看了水仙花好几眼,毕竟有不少质子在逃出皇城时,都葬身在这片花海里了。
“我不需要。”他竭力摆出一张冷脸,沉默片刻,把手里的花重新递回去。
小少年却没接,傻傻的,以为许昭是因为避嫌,偷偷弯下腰,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在他旁边低声说。
“春天的水仙最好看,你喜欢我就送你……不用担心,没人会说你的。”
许昭听着少年冒着傻气的话,瞧着手中被迫塞入的白花,又看了眼面前矮上一个头的小少年,皱皱眉,心情有点复杂:
就好像你一直觉得快要被砍的树,突然在一个雨夜为你遮了雨珠,即便你挺喜欢下雨的,可还是想着,这树要是不被砍就好了。
可翰星不是树,他是一个毫不遗留对别人散发善意的人,活生生的。
于是,许昭暗暗想,要是他能在这里待着,待一辈子,不去妄想逃跑,不去妄想找死,那也算是个好结局。
可叶翰星太傻,在宫女太监的怂恿下他还是逃了。
那些人骗他、哄他,说齐皇要设计偷偷攻打他的国,害死他的父母。
所以,叶翰星逃了。
然后,许昭告了密。
许昭希望齐皇可以抓回他,把他囚禁在皇宫里,放他一条活路。
之后,在一年后,十年后,或者更久以后。
当许昭位于高地,当世人开始淡忘,当这一位皇上因什么不知名的“意外”驾崩后,他能偷偷在将那孩子带出来。
只要那孩子活了就好。
至少比他逃回属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背叛,被全国人名指责捆裹,重新送回齐国接受凌迟要好上太多。
许昭犹疑满面,在心底偷偷计划好一切,在偌大的皇宫和满目朝臣的压迫下,计算了所有的可能,然后,毫不犹豫的站出来:
“叶翰星逃了!”
……
叶翰星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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