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品-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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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行不但不还他被角,还把被子也掀开了,再一把将他拽起来:“你不准睡。你上回不说要送我耳钉吗,耳钉呢?”
信祁瞥他一眼,眉尾扬了扬:“你不是不要?”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了?”
“给你你也戴不了啊。”
“就不准我再把耳洞打回来?”
信祁只得抿唇,起身道:“我给你找找。”
他从主卧翻到次卧,又从次卧翻到客厅,最后进了书房。厉行跟在他屁股后头,再次怀疑他在唬自己,双手环胸地说着风凉话:“我说你到底有没有东西啊?没有就别找了。”
信祁没搭理他的质疑,在书柜里寻找半天,又踮脚往上张望,指着书柜顶:“你给我在上头摸摸。”
“开什么玩笑,你没事把耳钉放……我靠还真有。”
他摸下两个首饰盒来,虽然上面盖了报纸,还是攒了厚厚的一层灰。信祁随便吹了吹就丢进对方怀里:“喏,拿着吧。”
“你就这么对我?”
“你这双商也就值得我这么对你。”
厉行被损得完全没脾气,仔细擦干净盒子,掰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一对黑色的耳钉。他走到镜前,拿耳钉往耳朵上比了比,黑曜石的光温厚而不尖锐。
“怎么跟我以前戴过的那么像?”他说。
信祁没搭理他,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说实话我觉得你也就配得起那个黑的。”
厉行装作没听见他的嘲讽,凑到跟前,见里面竟是一对红宝石的耳钉:“你这真的是给我买的?不是给你未婚妻?”
“男款女款你看不出来吗?”
厉行拿起一个比在自己耳朵上,啧了一声:“真他妈骚。你到底怎么想到给我买这种东西?”
信祁实在没好意思说五位数的耳钉就让你这么摆弄,要不是你要,我都想拿去卖了换钱。靠在沙发上道:“本来是庆祝你从戒毒所出来送你的礼物,谁让你跑了。”
“合着是你三年前买的?”
“嗯。大概半年以前扔上去的吧,以为送不出去了,眼不见为净。”
厉行又端详了一遍耳钉,款就是普通的款,简单大方,放几年也不会过时。认真地收好了:“改天我去打个耳洞。”
“随便你。”
“那……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个礼物。”
信祁抬起眼皮:“什么礼物?”
厉行忽然俯下‘身,单手撑在沙发背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身下。信祁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见他凑得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刻厉行弯起唇角,背在身后的手举着东西递到面前来:“天这么冷,送你条保暖秋裤。”
信祁陡然拧眉,膝盖直接往他胯下一顶,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厉行还在身后哀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咱都这么穷了你还指望我送你什么礼物?五百万我要还到哪辈子?”
信祁咬紧牙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拐进卧室锁上门,只恨不得把那天出口的话全部吞回去才好。
“喂!开门啊你!”厉行开始拍门。
信祁背靠着房门,等气够了,又无奈一笑,叹口气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他转身给对方开了门,微抬着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良久,厉行慢慢地敛了笑容,别开视线,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信祁,其实我矛盾得很。”
“嗯。”
“一方面觉得应该顺从自己的本心,一方面又觉得愧对于父母,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世了,虽然你也不是信博仁的亲儿子,可我还是……”
“如果我是呢?”信祁看着他愈发凝重的表情,忽然开口打断。
厉行一怔,声音没了底气,喃喃道:“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我可能更说不出口了吧,不管偏向哪一方我都会愧疚一辈子。”
“世上从来没有两全的事。”信祁还在看他,“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如果你再继续下去,就不是赎罪,而是无谓地自我折磨。”
厉行抿起唇,没接话。
“我也愧对他们,愧对你,还愧对那些我能够在信博仁手下挽救却没去做的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博得他们的原谅,可我已尽力了。”
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我已尽力了,或许这么说有些自私,可我也要活着。我已尽我所能地去弥补,却我不能将我的一切都献出来,那已超出了我所能承担的极限。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懦夫,我只是普通人。”
厉行张了张口,嗓音干涩:“我……明白你的意思。”
“封逸远,你和封逸遥都已经付出得太多了,就此终止吧。”
厉行垂着眼,气氛陡然沉寂,谁都没有再说话,耳膜因过分安静而产生了微小的不适感。
许久他攥起的双拳松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那颗徘徊不定的心像窗外摆脱寒风吹拂的枝丫,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视线上移,他盯住对方的眼睛。
“好。”
41
果然如信祁所料,一审判决后不出一周,信博仁便选择了上诉。又忙了一个来月的官司,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终审维持了原判。
当一切尘埃落定,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或有春节祭祖的习惯,年三十这天厉行与姜音一道,赶在天黑前往墓园祭扫。
这天来的人不算少,一向冷清的公墓只有在逢年过节能有些人声。不好搞得太隆重,厉行只简单摆了酒菜,行过礼节,再烧些纸钱。
说了几句吉利话,他跪在墓前盯着纸钱燃烧后浮起的飞灰,略显迟疑地开了口:“爸妈,儿子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慢慢地垂下眼,努力保持着笑容:“新的一年也该有新的开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过去的恩怨便让它到此为止吧,从今往后我也想为自己而活。”
姜音看着他,没出声。
“我跟信祁……还是想试着过下去。他虽然伤过我们很多,也良心发现帮了我们很多,功过相抵,就让那些事都跟着旧年一起走吧。”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了泪意,忍住了,还是笑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爸妈,新的一年,你们要好好的,我跟我姐也会好好的,你们不用替我们担心。”
他在墓前倒了一杯酒,磕过头,起了身。摸了摸鼻子试图擦去泛上的酸意,他扭头看向姜音:“姐,你不说点儿什么吗?”
“我想说的,你都替我说过了。”她也站起身,久久凝视着墓碑,“我也想为自己而活。”
厉行一怔,随即微笑:“嗯。”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自己开车回去吧。”
“你不去我那过年吗?”
“不去了,我有地方呆,去了反而尴尬。”她看着对方,也微笑起来,“放鞭炮的时候小心点,别又像小时候一样蠢,崩了自己的手。”
厉行顿时面皮微烫:“姐,能不能别老提小时候啊。”
“好好好,不提,不提。”姜音抬高胳膊才能拍到他肩膀,“自己保重,我走了。”
“好。”
两人就此分别,厉行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又回身朝着墓碑轻声道:“爸妈,新年快乐。”
从墓园出来,厉行只觉浑身轻松,好像压在心头一块巨石终于消失了。他双手插进口袋走向停在外面的车,忽然看到车边站着个人。
“信祁?”连忙快步走近,诧异地将他上下打量,“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跟过来看看。”
厉行挠了挠鬓角的发:“我就来扫个墓能出什么事啊……还至于不放心我。快上车吧,外面冷。”
他说着打开车门,信祁上了副驾。他又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不想给你们添堵。”
厉行一抿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扣好安全带:“你刚看见我姐走了吗?”
“嗯……”信祁皱起眉,似乎在犹豫什么,想想还是应该告诉他,“她好像上了信宁的车。”
刚起步的车一脚刹死,厉行错愕地转头:“谁?”
“信宁。”
信宁早在二审前就回了国,这点他也是知道的。鉴于他还有些良心,没帮信博仁做什么辩护,厉行就没太多地关注他。信宁回来主要是为了天信,信博仁倒了,董事会人心惶惶,众股东纷纷有撤资意向,总要有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想到了他会跟姜音有接触,却没想到他们能走得近。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厉行问。
“我记得他的车牌号,至于里面坐着的人是不是信宁,我不能肯定。但姜音确实上了他的车。”
厉行手把着方向盘,回想起刚才姜音那句“我也想为自己而活”,突然觉得话里有了深意。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她的举动确实有些奇怪,不常联系自己,也不怎么往魏成那边凑。
虽是亲姐弟,他对这个姐姐心里想些什么是当真看不透,小时候就是如此,长大了更甚。最终叹口气,盼着她跟信宁的交集也就止步于此,缓缓将车子驶离了墓园。
年前下了一场雪,车来人往的地方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小区里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还残存着积雪。
雨雪天气露天阳台就显出缺点,厉行及时把阳台的东西收好,凡是怕冻怕潮的全部撤了回来。这个冬天信祁倒是安稳地在主卧呆着,可能保暖措施做得好,暖气也烧得热,没有被落地窗影响到屋子里的温度。
两人从墓地回来天已经黑了,轮番洗过澡便去准备年夜饭。两个人的年夜饭虽然有些寂寞,也总比自己一个人过的强。
信祁不能接触油烟,做些准备帮忙还是可以的。他一边洗菜一边问:“你姐不来过年?”
“她说她有地方呆。”厉行焯熟了藕片,顺手捏起一片咬下一口,含混道,“成子今年也不来投奔我了,好像他在夏风找到固定工作以后,跟家里关系有些缓和,回家团圆去了。”
见对方在看自己,以为他也想吃,直接将自己咬过那半片藕递了过去,藕片进信祁嘴里的时候还连着根长长的藕丝。
“那倒是挺好。”信祁垂下眼慢慢地咀嚼,“没什么味道,要做凉拌菜吗?”
“嗯,稍拌一点,其他的给你煎藕合。”
“别做那么多,我们两个人也吃不掉。”
“好。”
两人各忙各的,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厉行便将他赶出厨房:“你去歇着吧,我这儿很快的。晚上记得帮我包饺子。”
信祁张嘴要接话,被对方堵了回来:“别跟我说你不会。不让你沾面粉,你现学也得给我学会了。”
信祁只好乖乖去客厅等着。其实这段时间他哮喘已经好了很多,几乎没再犯过,即便沾一点面粉也不会有事。
每天让厉行做饭他也怪过意不去的,可厨房的油烟实在让他望而却步,只好尽可能地打打下手。最近腿也不怎么痛了,可以站得更久一些。
脑子里想着以后温馨而恬淡的生活,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嘴角。
这么多年了,多少次聚散离合,最后还是发觉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最为轻松。
厉行说是少做,到头来还是弄了一大桌子,信祁心想这一桌估计能吃到年初三。饭后胃里还有些空,便捧着碗糯米饭慢慢地品。
饭里包着不少蜜枣和豆沙馅,他并不怎么喜欢甜食,估计是厉行自己给自己做的。他只用勺子舀了米吃,而留下了馅。不过也总有戳偏的时候,这一勺没戳到豆沙也没戳到枣,勺子上却多了些奇怪的黑褐色酱。
他一时间没看出是什么酱,放在嘴里一抿,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巧克力?
厉行居然在糯米饭里放巧克力?
他头一回见到这种新奇的吃法,愣了半晌,没敢再继续吃。正好看到厉行收拾完桌子,还没等开口问,对方已经先瞧了过来:“哎,那碗是我的,锅里还有一碗才是你的。”
“我就随便拿了一碗。”信祁还是满脸怪异,“你竟然在里面放巧克力?”
“呃……”厉行挠了挠头,一把抢过碗,“又没让你吃。”
他吃着那碗在信祁看来堪称黑暗料理的糯米饭,忽然走向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厉行”。
他注视着那张没怎么使用过的假证,一伸手,将它扔进了碎纸机。
“从今往后,我要彻底做回封逸远了。”
42
不知怎的,他梦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一场运动会。
梦里的颜色并不鲜明,他却清晰感觉到天是蓝的,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只飞鸟,只悬着颗明晃晃的太阳。阳光铺满整个塑胶跑道,影子紧紧地跟在脚下,除了那一块儿被遮蔽的黑,入眼全部是燃烧般的红。
身后的影子黏着他,生怕被他甩远;身前的影子拼命逃,生怕被他追上。三千米的路程已过了三分之二,视线所及处就只剩下他们俩,他锲而不舍地追着前方的背影,触手可得,又望尘莫及。
他不记得那是谁,只知道自己要赶超他,内心的迫切甚至透过这个梦境投射在他紧攥的双拳上。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们俩,助威鼓劲都化成耳边呼啸的风,阳光与跑道融为一体,变成孤注一掷的白。
他拼命奔跑,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每一寸肌肤都急不可耐地想要呼吸。却看见那背影越来越远,像一支箭从自己脚下射出。
喉咙仿佛被扼住了,焦急打乱了他呼吸的频率,他喘息得愈发急促,吸入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白昼开始转暗,天地即将失色,身后的影子拖慢了他的脚步。
“封逸远!”
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重新回到了赛道上,弯道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高三时候的信祁。
他看到他的一刹那,影子忽然放开了他,干净的空气再次在肺叶间穿行。信祁在操场内侧跑起来,他紧紧地盯住他,追随他,奇异的动力源源不断地从双腿涌出。
助威声重新在耳边燃起,悉数化作力量引得他血脉沸腾。他也化成一支飞矢,追上了那始终追不上的背影,与他并驾,并赶超了他。
他赶超了所有人,也赶超了信祁,豹子般扑向终点。同学们欢呼雀跃着向他聚拢,他却试图越过他们寻找到那个被掩没在人群里的身影。
“信祁!信祁!”
“信……”
韵母还没吐个完整,便被他生憋回喉咙里。梦已然醒了,他扭头看向枕边人,对方并没有被他那半个音节吵醒。
悄悄舒了口气,梦里的紧张焦急竟让他手心出了汗,心脏也狂跳不已。他将一手垫在身后,努力回想着梦境以后发生的事情。
那是他刚上高中的第一次运动会,三千米没人敢报,他仗着自己腿长耐力好想去试一试,结果就遇上个劲敌。好在信祁及时出现,陪着他跑了一阵,让他成功拿到第一。
当时他还不知道信祁有哮喘,陪跑后的消失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名次公布完信祁才回来,他又兴奋于自己破了校记录,未曾在意到对方露出的疲态。
想他那时高三课业繁重,不知是翘课还是请假来看他的运动会,又冒着哮喘发作的风险陪跑,自己竟全然无觉,十年后才有所意识,也当真是迟钝得吓人了。
微勾一勾唇角,封逸远侧过身用胳膊撑住头。昨晚说是要守岁,结果两人熬到凌晨两点就撑不住了,一沾枕头便黑沉沉地掉进梦里。
只是没想到会梦回高中时代。不知信祁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他伸手捏住对方的睡衣,手指勾在领口轻轻往下扒了扒,因为太瘦,锁骨还是突出得很明显。将手指滑过锁骨窝,心里想着这段时间也没少给他做好吃的,怎么就是不长肉呢。
又挑了挑他的下巴,继而摸上脸颊。信祁终于睫毛一颤,眼睛却没睁开,声音里透着起床气:“拿走你的爪子。”
封逸远竟没有照做,而是变本加厉地用身体压住他,下巴抵在他胸口:“昨晚的饺子好吃吗?”
信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