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油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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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敲诈勒索啊,你才看明白?”凌宇戈甩甩脑袋,真烦,发型都弄乱了,“有的事情不知道就算了,要是知道点儿,不弄清楚我睡不着觉。”
简凌摇摇头,只好任由他继续敲诈勒索。
此时他们两个都呆在简凌在瑞士租的公寓里,离这幢楼不远是原欧盟的环境保护委员会的所在地,也是简凌现在上班的地方。自从一起去中国看过简亦文之后,凌宇戈几乎每天下班都要来这里,捣鼓从父亲那里顺过来的第一代穿戴式计算机,“虽然老旧了一些,可还是比别的机器使用性能好。”凌宇戈这样评价,“可惜之前你的那套,我听奥尔森太太说,给约瑟夫使用了,真怕他再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小小的一室一厅,凌宇戈每天晚上都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干脆抱着被子在简凌的卧室里打地铺,他的话特别多,从地球扯到火星,每次都一定要说到简凌假装睡着不理他了才罢休。
简凌喜欢听这位小兄弟絮絮叨叨,这时他正从烤箱里取出一份披萨饼,屋子里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家。
突然,他听见凌宇戈一声锐叫,“快来!”
(待续)
地震
大屏幕上正无声地放着新闻,那不勒斯附近的维苏威火山在沉寂了大约一百年之后,再次喷出了白烟。虽然这座曾经吞没庞贝古城的火山早已臭名昭著,但简凌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心中还是升上了不祥的预感。
凌宇戈什么话都没有说,马上开始调用天幕传下来的动态模拟图,将维苏威火山下面的图像放大。
“和妈妈那次,像吗?”他问简凌。
相比之下,简凌就显得沉稳得多,他仔细地看了地质变化,又叫凌宇戈把实际数据取出来做比对,然后说,“不像,不会那么严重,但是……”他沉默了片刻,“看上去这口‘井’要自说自话开始冒油了。公司有没有在附近设点?”他问。
凌宇戈摇摇头,“维苏威火山一直都是意大利人的一块心病,他们是不会同意任何公司在那里设点的。”
“马上告诉约瑟夫,杜尔塞勒公司去接管,环境署这边的申请我来做,越快越好。现在看来形势还可控制,应该不会有火山喷发和大地震。”简凌这话让凌宇戈的心理稍微轻松一些,两个人马上分头忙自己的事情。
几小时之后,维苏威火山附近被杜尔塞勒石油公司派出的机器人设了钻井平台。这次估计不需要钻,如果有可能的话,直接用管子接就好了。
凌宇戈一边啃着大饼一边跟进,然后兴奋地说,“这下公司股票又要大涨!你发财了,你们家有多少原始股?能不能分点给我?”
简凌瞥了对方一眼,真是不知死活的鬼,他加紧忙乎着。
“你怎么了?”凌宇戈问。
“我在看其他的火山有没有类似的情形,”简凌回答,“幸好没有。”说着他站起来穿外套。
“你要去哪里?”
“办公室!凌宇戈,大饼拿着路上吃,你也赶紧回你办公室去,我要天幕图像重建的四维模拟,从天幕升空的那天开始。”
“怎么了?”凌宇戈莫名其妙地站起来,饭都不给人吃饱就赶人走。
“维苏威火山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可以说没有任何一家石油公司打它的主意。为什么会出现这情况?还有没有别的火山有同样的危险?我们一无所知。”简凌拿起架子上凌宇戈的外套,丢给他,“我先走,你也快点。”
凌宇戈赶回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路上他收到大老板的一个消息,让他直接去面见。
面容有些憔悴的约瑟夫坐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和前些天龙精虎猛的样子比起来差别还是挺大的。如果搁以前,心里只会略略揣测一下,现在凌宇戈倒是一点都不惊讶了,又换人了呗,怎么跟舞台戏剧似的,还分AB角。
“约瑟夫,我来了。”凌宇戈进门就打招呼。
貌似这位A角色老板不太习惯这样没上没下的口气,但他只是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凌宇戈倒也不在乎老板的脸子,自己拖了把椅子来坐,这时候他就开始想念B角了,那位不管怎么说,对他还是不错的。
“你有多久没有回火星了?”约瑟夫开口问。这个问题让凌宇戈心头一跳。
“从我来就没有回去过。”他老老实实回答道。
“我想带你去一趟,”约瑟夫坐正了身子,“可能要待很久,你可以看望你们母亲,也能帮我做事。”
凌宇戈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他离开母亲已经有十六年之久了。火星是化外之地,没有法庭的许可不能随便去。但是近几年因为经济发展迅猛,地球竟然和火星做起了贸易,越来越多的商人逐利而行,据说就快要推动火星经济链发展了。眼前这位杜老板,就是其中最起劲的一位。
可是他是石油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做的事情是帮公司勘探石油以及开采,去火星做什么?
“你们母亲,算是第一批火星移民。现在去的人见多了,像他们这样的老移民越发显得经验可贵。让你随我回去,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由你亲自把你母亲接回来。”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不情不愿,这都是另一个约瑟夫自作主张做的决定,而他更想利用凌寒在火星的经验和实力,扩大公司规模,赚更多的钱。这话不能直说,只能虚与委蛇地诱惑眼前这位傻小子,似乎是个好办法,果然,他看见凌宇戈眼睛一亮。
“我这里有个名单,是愿意和我一起去的人。明天开始你给他们都做个测试,身体、心理都得过硬才行,我可不要病包子。”
难道你不是病包子?凌宇戈心里嘀咕了一句,据传约瑟夫已经得不治之症很久了,估计连自己的全身备份都做好了,现在竟然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想来他心里也是很郁闷的。
那不勒斯市政厅广场被称为欧洲最大的广场之一,周围分部着新堡、那不勒斯王宫、圣卡罗歌剧院等著名建筑,曾经是意大利人乃至欧洲人最喜欢的休闲广场。在经济大萧条的年代,周围的店铺基本都倒闭了,一到晚上别说人,连只猫都看不到。
这几年随着石油工业的重新振兴,那不勒斯市政厅广场又重新繁荣了起来,更何况坎皮佛莱格瑞火山现在算是世界第一大产油区,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滚滚黑金,捞都捞不完。就在意大利人民欢欣鼓舞的时候,离此不远的维苏威火山又开始自主冒油。对此人们是一念担心一念向往,庞贝的悲剧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
但是技术专家们经过考察和调研,发表了谨慎的科研论文,表示并无大碍,不仅如此,意大利还可以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原油输出国,马上从法德的跟班小弟变成了全欧洲经济的发动机,怎不让人振奋。
炎热的地中海夏天,身材火辣的女郎们纷纷穿着短裙吊带在街上大胆秀出自己的美腿和丰满胸部,各国的游客熙熙攘攘,他们希望能遍尝意大利美食,特别是市政厅广场附近,有极鲜美的海鲜面馆让来自世界各地的食客们大快朵颐。
到了傍晚日头偏西的时候,突然从海上刮过一阵风,卷着乌云飞快地跑过,在市政厅上空下了一场透雨,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到周围的店铺屋檐下躲雨。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雨停了,一股闷气从地面升起。人们纳闷地看看天空,不知道这种闷潮的感觉从何而来。
突然,就听到一声巨响,大地颤动。
有人大喊,“地震啦!”
市政厅广场正中间的地面陷下去一大块,有几个人没防备,连呼救都没有来得及就掉了下去。所有的人都吓呆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大坑,仿佛一张无底大嘴,要把所有人都吞下去。在愣了片刻之后,有人开始打报警电话,很快就听到了直升巡逻机的声音。
这时,附近的人们开始感受到从那个大坑里传出来的蒸热之气,
闻讯集结的警察开始帮助游客疏散撤离,突然有个女人尖叫了起来。黑色的石油慢慢从地下渗了出来,片刻之后,漫过众人的鞋底。
于是广场上越发慌乱,人们在一片黑色的原油中四处奔逃。警车被陷在当地无法动弹,只好再呼新的救援。
杜尔塞勒能源公司总部的电话都快要被打爆了,无数记者堵在门口要求采访。
约瑟夫的脸黑如锅底,他瞪着眼前这帮大气都不敢喘的手下,突然点名发问,“Hugues你怎么看?”
凌宇戈心头如海啸一般,脸上还强自镇定,“我觉得是个例,那不勒斯那块地方被开发得有点过了。”
先是坎皮佛莱格瑞火山属于计划内产油,接着又是维苏威的自说自话。意大利这个地界,一直地质结构不算稳定,可话说回来了,地质结构四平八稳的地方,也整出不来油啊。
约瑟夫的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是几句咒骂,随即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趁着还没有崩,先把股票抛出去一些。维苏威火山的产油权适当时候可以转让。我们还有电力能源那一块,一点小小的损失,不会伤筋动骨。”
他又看向凌宇戈,“交待你的事情,及时做,舆论方面不需要你管。我要尽快安排可以去火星工作的人手……”大老板霸气十足地环顾一下四周,“我想你们大概都愿意跟我去!”他看着各怀心思的员工,这样说。
这地球环境肯定是要有一场危机了,此次事件过后搞不好还得来一次秋后算账的大洗底,眼看老板就要跑路了,那还不得跟着。一时间拖家带口的员工愁眉苦脸,而单身的有点喜形于色。
约瑟夫懒得理他们心里的小算盘,继续对凌宇戈说,“我把我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去找他谈谈,问他是否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火星。”
凌宇戈点头。
约瑟夫嘴角挂出一个冷酷的微笑,意味深长地说,“都别傻了,我听说火星现在建设得比地球还要好。难道你们没注意,每年有多少人申请移居火星,而且他们非富即贵。我劝诸位,有能力有办法的赶紧走,再过一段时期,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移居火星需要什么条件呢?可否带家人?”尼古拉。贝尔纳开口发问。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老婆有孩子,他可不想一个人自己流放掉。
约瑟夫难得地正经起来,他从老板椅上欠起身子,“听着,诸位!今天我们开的会,没有自动电子记录,连奥尔森太太我也没有请到现场,所以,出了这个门,我就全然不认帐。看你们是跟我多年的好同事,我才和你们交这个底。”
他猫一样的眼睛环视四周,看到属下们如小鸡啄米地点着头,心里倍感满意,“移居火星的条件非常严苛,个人收入、社会地位乃至业务水平都在考核范围内,可以这么说,综合分数越高,越能带想带的亲人一起前往。你们……”他伸出下巴点点,“带老婆孩子问题是不大,再想多带,就够呛了。”
众人面面相觑,去那么个流放犯人的破地方,还有这么高的门槛,难道老板得了什么消息,这地球要完蛋了啊?
“推动火星经济链,开发当地资源,更好地为人类服务,自然不能让废柴们去浪费机会。”约瑟夫又靠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一定会选定精英中的精英。你们不必担心地球,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长命百岁。”
约瑟夫站起身,“你们考虑好,就发文件给Hugues。”
他又转向凌宇戈,“你去问一下伯纳德医生。如果他不反对,让他开一张随行物品清单。告诉他,我不勉强,可是我很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去,因为我很需要他!”
(待续)
准备动身
凌宇戈还没来得及去面见伯纳德医生,就收到了简亦文去世的消息。简凌通话的时候说得很简洁,三言两语告诉了他葬礼的日期和地点,然后就断了信号,只留下他一人发呆。
简亦文死了!他也算见过这个儿子最后一面,死得没有遗憾,也无所畏惧。凌宇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哭,又想笑。
他的母亲虽然是个囚犯,但却更像生活在自由中,而他的父亲,被自责和担忧彻底压垮,这半生都活在囚笼里。
“他坚持不肯换心脏,”一身素服的简凌看着父亲躺在棺材里安详的面容,突然开口,“也许这一天对他是解脱。”
凌宇戈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喉头酸涩,他使劲咽着唾沫,“他没有对不起妈妈!”好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
“没有!”简凌很快地回答,“他只是从来不说假话。”也不会说软话,三十年多前,面对不到十岁的儿子无休止的哭闹,他只是用苦恼的眼神看着孩子,或者给一个冷漠的自以为坚强的背影。直到这个孩子对他彻底死心了,绝望了,他才骇然地发现,孩子长大了,独立了,也不再需要他了。
简凌发现自己这三十多年,似乎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端详父亲,他真的老了,连身体都似乎缩小了。那张旧照片上挺拔儒雅的简亦文,已经变成了一个永远眼含内疚面带苦涩的小老头。
殡仪馆简单的偏厅里没有任何其他宾客,连悼念的电子花圈都寥寥无几,这也是简亦文自己的意思,他不欲惊动亲友。
室内传来轻微的嗡嗡声,棺材盖缓缓合上。簇拥着棺材的鲜花也向左右散去,露出了一截金属的轨道。墙上简亦文的电子遗像缓缓撤去,露出了一个小门,接着又是轻微的“哏”一声响,棺材向那个小门慢慢滑过去。对面便是高温汽化的区域。只要门一合上,里面的压力和温度就会将尸体和棺材同时汽化,连一片骨灰也不会留下。
这也是简亦文的意思,在大多数人仍然选择传统火葬并将骨灰压缩成人工钻石的年代,简亦文选择了把自己的踪迹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去。
兄弟二人垂手而立,没有哭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有柔和的电子音提醒他们离开,小礼堂要留给下一位顾客。
从殡仪馆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天蓝得刺目,阳光晒得凌宇戈有些眩晕,他使劲眯了下眼睛。
“你都准备好了?”简凌突然问,“什么时候动身?”
“具体日期还没有定,要看老板的意思,但是快了。”凌宇戈老实地回答,看着简凌无声地点点头,他忍不住反问,“你呢?”
前几日他刚被老板教育过,“我不是和你说过,各国已经拟定了优先出行火星的精英名单,你这位同父同母的兄长,早就毫无争议地排在前列,而且根本不需要他国籍所在的政府出面,直接走联合国特殊人才保护。知道那只太空航船叫什么名字吗?‘方舟二号’!你兄长,他是钦点的受保护珍稀动物,比你还有资格离开。他不和你多加联系,是不想把这个事让太多人知道。”老板用不拿香烟的那只手虚点凌宇戈,意思是,傻小子。
凌宇戈是真的傻了,非常想不明白这个逻辑关系,难道简凌还防着被他嫉妒,不至于吧。所以今天,他不自禁地把疑惑问出了口。
简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就算是等到近地距离,也有两亿多公里,从来没有走过那么长的旅程,我有点不敢。”语气很郑重,听不出是开玩笑。
“你会吗?”凌宇戈突然笑了一下。
“会呀!”简凌认真地说,“所以我打算不走了。”
“嗯?”凌宇戈吃惊地看着他,想问为什么。
“虽然会很艰苦,但有些事还是需要人去做。”
凌宇戈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话,半天,他才说:“妈妈很想你。”
“嗯!”简凌心里说,我也很想她。她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个淡漠的影子,无论他怎么回想,都只能想起玛姬的模样。
“你难道,不想去见她?”凌宇戈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她很惦记你,曾经有一阵我觉得,她只爱你,不爱我。”
“我吗?”简凌转过头,对凌宇戈微微一笑,“你说‘曾经’,那现在呢?”
“至少我比你爱她!”凌宇戈的话很孩子气,让简凌听着发笑,“我马上就要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