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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期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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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进了书房,因是武臣,裴南贤单膝跪地行礼,萧执抱着期思,也稳稳单膝跪地。
肃帝抬了抬手,示意平身。
肃帝起身,绕过宽大书案,不紧不慢走到萧执面前,微微弯身端详他怀里的期思面容,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位燕国皇帝年过而立,形貌文雅,唯一双眼深沉如潭水,身上气势华贵。
萧执只说:“据说到白谷县后身上有伤,身子不好,时常昏迷,但无大碍。”
看了片刻,肃帝直起身子,拍了拍萧执肩膀,说道:“一路辛苦了,带这皇子去静云殿休息,着太医来看。”
随后便有侍者入内,带着萧执送期思去准备好的寝殿休息。
书房内便留下肃帝和裴南贤,以及跟随萧执前去找人的文吏和医者。
肃帝听文吏详述了经过,又看了他带回来的期思衣物等证物,最后点点头道:“晋国使臣过几日会来,届时确定了身份即可,你们奔波数日,也下去吧。”
几人便告退。
萧执把期思送到静云殿内,肃帝遣散了一干人等,也来了静云殿。
肃帝看着太医为期思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心脉有异”。
“怎么治?”肃帝喝了口茶,淡淡问道。
太医低着头,半天回答不了——因为他们根本治不了,更谈何”怎么治”。
肃帝看他们那样子,嘴角讥讽的挑起,道:“怎么,又要跪着哭喊陛下饶命?”
太医抖着胡子,颤颤巍巍跪下,带着哭腔道:“陛下饶命……”
肃帝也不发火,放下茶盏:“行了,滚吧。”
太医抖着胡子速速滚了。
肃帝遣散了殿内宫人,留下萧执,问他:“你怎么看?”
萧执单膝跪下,腰背笔挺,敛首道:“卑职探过他心脉和内力,猜测是被人用毒所害。”
肃帝抬抬手,道:“起来说话,不必动不动跪下。”
萧执起身,看了看期思,道:“应当是西域的毒,普通人服了便是五脏渐渐衰竭而死,他身负武功,内力路数特殊,服了便是内力全无,时常心脉窒痛昏迷,倒是不会危及生命。”
肃帝问:“能解?”
萧执点点头:“今日已喂他服下一次,是有效果的,不过药力所致,会昏迷两日,醒来后便可好了。”
“什么毒?”
“朱颜瘦。”
肃帝皱了皱眉,目光沉静锐利,又问:“你可有怀疑的人?”
萧执摇摇头:“朱颜瘦虽是少见的毒,却也买得到,所以无法判断下毒者。”
肃帝沉思片刻,道:“此事压下,不要透露,这几日你守着他,直到晋国来使。”
第三天早晨,静云殿内,宫人个个容色静肃,进进出出敛首收声。
毒的名字叫”朱颜瘦”,果然是让期思瘦了不少,显得单薄极了,面色苍白。
萧执守在他身边,因解药药力所致,期思反而昏睡不醒,要彻底解了毒才能醒转。
此刻期思醒来后,萧执仍在身边,期思昏迷太久,脑子十分混乱,时间感更是错乱。
萧执见他醒来,叫宫人取热巾子来,帮期思敷敷脸。
带着淡淡熏香味的热巾子敷过,期思果然感觉好些,不再是方才的混乱焦躁。
“好一些了?”萧执笑着伸手搭在期思腕上,探他心脉和内力。
期思想起昏迷前的事情,认出萧执,没有挣扎,问道:“我在哪?”
“燕国帝都昌煜,皇宫里”,萧执耐心答道。
“你是谁?你们……”期思一时不知该怎么问。
“我是燕国神影卫统领,陛下让我守着你,为你医治身上的毒”,萧执耐心地说,“三日后,晋国的使臣会来确认你的身份。”
期思这才回忆起来,他们一定是把自己当虞珂了!
期思赶忙反手抓住萧执的手,道:“我不……”
“陛下到——晋国使臣到——”
期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期思话被打断,跟萧执一起看向门外。
萧执有些意外,晋国来使提前到了。
肃帝走在前面,身后几步跟着一个身穿武官官服的高大男子,面容英武,气势不凡。
“陆应秋!”
此刻见了陆应秋,期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仿佛漂流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港口。
他激动得松开萧执的手,翻身就要下床去,却因昏睡太久,腿上一软,差点栽倒。
陆应秋看见期思这一下,心里一提,期思身边的萧执却眼疾手快,已经一把捞住期思,稳稳把他放在地上,扶着他。
期思却疯了一样,挣开萧执,哭着跑向陆应秋,一阵风一样卷过肃帝身边,一下子扎进陆应秋怀里,埋头使劲抱着他不松手。
陆应秋未曾想到期思会是这个样子。
情况与他预想大有不同,期思竟是受了许多苦楚一般,他伸手抱着期思,轻轻抚他后背,给他顺气,缓声道:“没事儿了。”
期思本来是哽咽着流泪,这一顺气可倒好,陆应秋一安慰他,他反而嚎啕大哭起来,单薄的身子像片树叶,挂在陆应秋身上。
陆应秋这才发现,期思这些日子不见,瘦得不像样子,身上似乎也很弱,却一时不便询问。
期思心里的情绪一下子开了闸,汹涌地宣泄出来。
多日里,山道上生死一线,独自逃到白谷县的漫长路途,自己在绝望里每走一步便如走在刀山的遍身伤痛,昏迷中也时刻折磨他的窒痛,在恐惧和担忧中无人可以信任依赖的漫长分秒,失去内力形同武功尽废却还要强作乐观……此前种种都被他压在心底,不敢放松分毫,见了陆应秋,便终于可以依靠信任,再也压制不住。
肃帝看到这一幕,倒也不急,道:“陆将军便先稍作安抚,孤明日再来。”
陆应秋怀里挂着期思,转头不慌不忙道:“失礼了,多谢陛下体恤。”
语气里却并无歉意,因为期思和虞珂就是在燕国境内出的事,他一路悉心保护,把人交给燕国,却转头出了事。
肃帝摆摆手,十分大度,便转身走了,萧执跟着离开,顺手把殿内宫人也都遣下去,让陆应秋和期思单独待着。
期思也没理会什么皇帝,反正从进宫到现在,他也没跟燕国皇帝见过面行过礼。
哭了好一阵子,终于缓过来,抬头看着陆应秋,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啊?”
陆应秋心里被他哭得五味杂陈,扶着他让他坐在榻上,伸手取来旁边巾子给他擦擦脸,道:“已经快马加鞭了,本来是三日后到的。”
期思点点头,这才仔细看他,陆应秋一身武将官服依旧是高大英俊,但眉眼间确实风尘仆仆。
期思问他:“你找到他了吗?我跟他走散了……”
陆应秋点点头,说:“他没事,先不说这个,你受了伤?为何瘦了许多?”
期思哭得有些倒抽气儿,说道:“受了些伤,主要是、是被一个刺客喂了毒……”
陆应秋蹙眉,一下子透出凌厉的神色:“什么毒?医治了没?”伸手拉过期思手腕,探他心脉。
期思反而安慰陆应秋:“不知道什么毒,有、有个人帮我治了,今天醒来已经好多了。”
陆应秋查了发现确实无大碍,只是明显的虚弱。
“你这些天怎么过来的?我收到你的信,为何只字不提你中毒受伤?”
期思委屈说:“我不提所以你一直没来找我吗?”
陆应秋有些无奈,说道:“我收到燕国找到你的消息后,才收到你的信,立即就来了。”
期思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哭得连燕国皇帝都不看一眼也就算了,还跟陆应秋闹小孩子脾气。
“那你来是要接我离开吗?”期思眼里带着些询问和期待。


第10章 为替
期思见他没带虞珂来,有些搞不清状况。
陆应秋却犹豫了一下,道:“先不说这些,讲讲这段日子怎么回事吧。”
期思沉默了片刻,这些天里的苦难一一在脑海浮现出来,反而不想说,便敷衍道:“我……就也没什么,逃出来,后来被接到这里了。”
陆应秋知道他别扭起来就这样,沉声道:“细细说,不可憋在心里了。”期思受伤中毒,心神耗损,心事太多对他很不利。
期思这才乖乖从遇袭那天讲,讲到白谷县,还有后来昏迷,再醒来就是刚才了。
陆应秋沉默半晌,告诉他:“那天大雨,刺客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你进了燕国皇宫,便是安全的了。”
期思点点头,追问道:“虞……”
还没问出口,陆应秋伸手捂住期思嘴巴,示意他不要说。
期思心里奇怪,陆应秋低声道:“他回去了,你救了他。”
陆应秋又问:“这段日子里,你长大不少,若是有些必须要做的事交给你,你能做到吗?”
期思想想,点点头,说道:“自然。”
陆应秋沉默片刻,英武的眉眼间有些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开口道:“他不能来陪你了,小殿下,你今后,是晋国的小皇子,你要懂事。”
期思看着陆应秋,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陆应秋一字一句,力道清晰:“你是虞珂,你是晋国的皇子。”
殿内透着诡异的安静。
殿外,北国的夏风卷携着花园里的草木气息,吹进静云殿,期思和陆应秋的衣角被轻轻拂动。
期思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陆应秋衣袖,缓缓摇头道:“可我不……”话未说完,陆应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殿下想回去吗?”陆应秋缓声问道。
期思点点头,眼里有些难以置信。
“小殿下记得武陵关内的灾民和山里的悍匪么?”陆应秋的神色很严肃。
期思不说话,也不点头——这两件事,他永远都不会忘。
陆应秋神色稍缓和些:“今后,会有很多人想杀你,也有很多人靠着你活下来,你要为那些百姓,也为你自己,当好晋国的皇子……若不然,是回不去的。”
宫殿高大华丽,帐幔奢美,却让期思感觉有些阴冷。
期思听出陆应秋话里的威胁意味,陆应秋仿佛变了一个人,神色里带着冷漠和坚决。
期思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他看着陆应秋的眼睛,声音有些艰涩地问道:“为什么?”
陆应秋神色坚定,那张熟悉的英武面庞透着将军的威势,他很少在期思面前显示出这种威势的气息,他答道:“陛下的旨意,抱歉,期思,我不能带你走,你也不能走。”
这是一个忠诚坚定的将军的回答,却也是陆应秋的回答。
期思感到心里发冷,他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从死亡边缘逃出来,却被最信任亲近的人不加商量地抛弃。
他低下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看陆应秋,还是同样的问题:“为什么?”
陆应秋神情毫无松动,答道:“质子是用来约束晋国的。”
他只说这一句,期思便明白了。
——质子是用来约束晋国的,若质子是假的,来日一旦开战,天下人眼里期思就是皇子无疑,但鸿嘉帝不会被约束,晋国朝野也就不会被这个人质威胁。
所以他是一个替身,一个未来的弃子。
陆应秋明白他的想法,他坚定地说:“你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将来若有变故,我会拼死保你。”
陆应秋眼睛深邃,目光刚毅,却没有往日的柔和。
期思摇摇头,他明白当日虞珂的感受了,他此刻比虞珂更狼狈。
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是很伤心,有些孤立无依——他真的是独自一人,没有人在他旁边,也没有人在他背后。
期思看着陆应秋的眼睛:“我可以。”
一如当日晋国皇宫里,虞珂的回答。
陆应秋却转开眼睛,上前抱了抱期思。
期思靠在陆应秋肩膀上,心里的一些东西熄灭了,他声音冷静:“将来有那一天,也不需要你拼死保我。将军,你比我重要。”
陆应秋松开他,看着期思,期思面容苍白带着病色,身体瘦弱单薄,但腰背挺拔,一向带着天生的骄傲和倔强,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神色带着些冷漠。
陆应秋却笑着摇摇头,带着无奈,道:“你很像你爹,卑职替晋国子民感谢殿下。”
陆应秋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伸手绕过期思脖颈,把那东西扣在他颈后。
期思低头伸手把它抬起,看了看,是一条红绳下缀接着一截黑金细链,质地墨黑,暗暗反射着若有似无地金色纹络,衔扣紧密,一扣上便贴合住皮肤和骨骼凹凸处,像是一条极细的蛇,又十分精美,冰冷细腻。
“收好它,不要随意给人看”,陆应秋叮嘱道。
期思只当是晋国皇室的身份信物,放进领口里不愿再看。
他眼神有些空洞,说道:“他知道吗?”
陆应秋知道他是问虞珂,答道:“还没告诉他。”
期思心里安慰些——至少虞珂没有抛弃他。
陆应秋拍拍他肩膀,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让他独自想一想。
期思坐在静云殿里,燕国的宫殿华丽高大,雕梁画栋,帷幔帛锦流光。他回想了往日的点滴,想想自己拼死救下虞珂,是否值得。
最后他想,当然是值得的,重来一百次,也是要那样做的。
他和虞珂,乃至陆应秋,其实都身不由己。但他心里还是不愿原谅陆应秋,陆应秋从小到大对他关爱有加,却也能毫不犹豫把他抛弃。
陆应秋离开静云殿,便去见燕国皇帝,商定三日后正式在朝迎接“虞珂”。
陆应秋此番将在燕国停留几日,他每天都会去陪期思。
在期思看来,陆应秋是来监督他会不会听话的——陆应秋已经不再是那个他完全信赖的人了。
而陆应秋也没有解释什么,与他确认一应事项后,有时对他讲讲燕国风俗人情,有时便在一旁安静陪着期思。
他对期思反复强调最多的话,是两句话——
——”不必觉得你在假装做另一个人,你还是你自己。”
“不要告诉别人你过去的事情,你的过去是虞珂的过去”。
而期思只是沉默,看着陆应秋的眼神里总有些情绪,却什么也不肯讲。
真正的虞珂,也只在晋国皇宫待了几天,外界对虞珂的了解也只限于他的身世和在寺里修行过。
而期思与虞珂是自小相伴的,没人比他们更熟悉彼此。
他并不需要多做伪饰,不会有太多东西成为他替代虞珂的阻碍。
他独自看着宫中灯火,不断回想陆应秋交代的桩桩件件,让这些叮嘱刻在脑海——这是他唯一回去的希望,虽然他也不清楚”回去”是指回到哪里,毕竟他已经没有家人,但南方的晋国和卢阳城,仍是他心里的灯塔,那里曾经有过他的家。
这几日里,有时期思经过镜子前,都恍惚觉得镜子里面是虞珂。
时间飞快,这日朝会,期思便将以晋国皇子的身份,入朝为质。
奉天殿内,燕国肃帝坐在御座上,不发一言,座下臣子恭敬而立,大殿内梁柱高耸,雕梁画栋,气氛沉肃。
肃帝在座上抬眼,眉目清朗的脸带着文雅之气,眼睛却如沉水,让人看不透。
“晋国皇子、晋国特使入殿——”太监高声通传。
期思心跳有些快,身着皇子礼服,跟着陆应秋踏上燕国大殿前的石阶,跨过殿前门槛,在两侧静立的文武官员中间前行。
他单薄的身躯在高大宫殿内更显渺小,边向前走,边用余光看两侧的人,人们也打量着他。
身后一众随行出使之人面色严肃——这是晋国的一次折辱,一次屈服。而陆应秋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到了御座阶下,陆应秋向肃帝行礼,期思在旁行礼,一众随行也跟着行礼,肃帝示意免礼。
太监接过陆应秋带来的文书,并以燕国文书交予他,两国盟约自此正式达成。
仪式并不长,但环节繁杂,期思身穿皇子皇服,有些累,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应秋。
陆应秋今日一身武官朝服,身形笔挺,肩背宽阔,面容英武刚毅,是武将中的儒将。
陆应秋感觉到期思在看他,低头看着期思温和地弯眼笑了笑,期思却转开目光,鼻子有些发酸。
虞珂在晋国皇宫的那几天,没有臣子见过他,送行那日也都是远远隔着马车帷帐看个大概,今日随行的使者们更是不知道皇子已经换了个人。
期思的存在,仿佛已经被抹去。
最后一次见面时,期思问陆应秋:“陛下要我留在这,你犹豫过吗?”
陆应秋字字斩钉截铁,仿佛扎在期思心里:“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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