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第4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难懂的理论。
“苏慎。”有人叫了他一声。
“苏慎。”贾老师叫了他一声儿。
苏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中间的鼻梁骨,说“老师,您不用说了,我决定了。”
贾老师看着电脑上苏慎填好的志愿信息,然后看了看表,继续劝:“现在离填报结束还有两个小时,你再想想。”
“说实话,你这次高考成绩不算特别理想,珠城大学倒不是没法儿报,但是他们法学专业的线儿对你这个分数来说是正卡在杠上,你还选不接受调剂,其他学校也不再选一个保底,万一一个弄不好你就没学上了。”
“老师,我不……”
贾老师打断了他,“你不是很喜欢文学吗?珠大文学院今年招理科生,你再选一个专业,保个底儿也行啊。”
苏慎眼底闪了闪,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苏慎。”那人又叫了他一声。
“老师。”苏慎回神,不好意思地冲李教授笑了笑。
李教授顺着看了看窗外,“附中的学生开毕业典礼呢?”
“今年高考结束了。”苏慎说。
“感慨啊?”李教授把一摞讲义放到他手边,“甭感慨了你,又不是去年才挤完高考独木桥,拿着。”
苏慎把讲义接过来,翻了几页。
“下个学期开一节《中国古代文学专题研究》的选修课,应用型的课,把中国古代文学从头到尾给通一遍,先秦两汉那部分本来一直是秦老师负责,我看了看,几年你替他讲那部分吧。”
“您这是要锻炼我吗?”他跟李教授打商量,“老师,您课题不还没结呢嘛,就把我这么个上好的主力给打发走了?”
“我这是给你个赚课时费的机会。”李教授用指头戳了他脑门儿一下,“多少老师手底下的博士想要还没有呢。”
苏慎一笑,“那我暑假备备课,争取不给您丢人。”
“光知道笑,上回让你整理的资料别忘了给我送来。”
李教授刚说完,附中的操场上就传来了一阵欢呼。
苏慎扭头看了看,轻轻一抬嘴角。
原先的背景音乐又放大了些,混着学生们的欢呼,喇叭里乌拉不清地唱着最初的梦想一定会到达,有一小撮学生也跟着唱,人声越汇越多,慢慢成了大合唱。
最初的梦想,怎么到达?
还是相信梦想的年纪啊,看起来真好。
其实说起来还是挺讽刺的,苏慎有时候就会想,宿命这个东西,真的是很难逃过的。他曾经执着地认为自己成熟,没有信仰,也不相信他有资本去谈梦,不敢。到后来,收到珠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捏着不算薄的卡片,猝不及防地掉了一滴眼泪。
那是一个世界观被扭了一个弯儿的瞬间。
录取通知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文学院。
兜兜转转了一圈儿,还是文学院。
是贾老师怕他最有出息的学生没学上,志愿填报结束的最后一分钟,在接受调剂的那一栏换成了接受。
调剂,正好,就给调进了文学院。
他原本铁了心报法学专业,不给自己留后路,那时候他是存在赌气的成分。
跟自己赌气。
他想知道,法律是个什么东西,他能对人的管制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一个这么客观的东西,怎么能被人这个主观意识形态给玩得团团转呢?他想知道。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朐施然。他曾经自认为洞悉一切地嘲笑过朐施然选择从事的职业。朐施然不信任那个团体,甚至是轻视,可是他还是蒙头往里钻,不可理解。现在呢?理解了。“明明不信,偏要去了解”,这句话的关联词用错了,应该是“因为不信,所以才要去了解”。
对自己轻视的东西一无所知,是难以想象的。
苏慎想问问这个世界上的法律,恩仇怎么定义。他想问问,这么复杂的,掺着人性、道德、伦理、情感、哲学的问题,是怎么能用几个条条框框就给简单划定了规约。凭什么以及,为什么。
这么复杂的,掺着人性、道德、伦理、情感、哲学的问题,掺着,人类最难磨灭的情感的问题,掺着,亲情和爱情的,问题。
凭什么被规约出了解决方法。
高考结束之后,苏慎突然觉得没了依托。
没了什么都来不及去思考的高压,一切的现实中的东西都呈排山倒海之势地向他压了过来,没法儿喘气儿。没了“我马上要高考了”这句话的庇佑,他感觉到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刀尖儿前边,时时刻刻都想咬牙闭眼撞上去。
田喆特意请了假,天天到他家看着他。
他不爱说话,田喆就没话找话,田喆也没话之后,两个人都面对面坐着发呆。
苏慎原本觉得自己慢慢的拥有了很多东西,但是恍然之间,好像只是被风吹眯了眼,就那么一会儿没看住的工夫,都让他给丢了。
丢了。赖谁?
其实不赖他的。
赖那阵风。风是受命的指使来的。有谁能抵得过呢?
他小时候失去了他的爸妈,现在,先是失去了他的奶奶,再后失去了他的爱人。
他很想找个人问问,或者找到本书,找到棵树,问问为什么。
苏慎原本垂着脑袋,脸,灰烬似的聚不成块儿。他抬起手,搭在了田喆的肩膀上。田喆猛的抬了头,眼睛里是难以置信,是兴奋。
“你怕我会死吗?”他盯着田喆的眼睛。
“你天天来是怕我会死吗?”苏慎拔高了声音,眼睛里的血丝绷得紧紧的。
田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愣愣的忘了说话。
苏慎突然笑了,语调温凉,说:“田喆,我不会死的。还有问题能问出来的人是不会死的。”
因为,他们的毕生,都会是要寻求一个答案。
这次之后,田喆很久都没有再来找苏慎。
苏慎开始习惯性地每天重走一遍上学的路。有时候会进学校,在某个教室后门口听一整节课,大多数的时候,就坐在大门口发呆,等到难听的下课铃声响起来之后在慢慢地转身回家。
高二高三的学生们放暑假之后,他进了自己以前待了三年的教室,趴在座位上好好的睡了一个觉。
醒过来之后,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的是,“苏慎!你也去啊!后黑板和周勋宋海林一人一道题,上课睡觉我还治不了你了!”
苏慎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揉了一下。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桌子椅子和没打扫干净落在地上的废纸片儿。和他。
要是不揉那一下眼睛就好了。他想。
要是睡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高二那天该多好。他刚进门,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位子那里站着一个人,满脸不耐烦,但还是尽力降低了声音和高小荻说着,“你们班长姓上官啊还是慕容啊?”
“姓苏。”他当时在门口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就是想和这个人说句话,而已。
要是睡一觉醒过来,发现所有人还在他身边该多好。胖子还是端着一个泡面碗,顾燕儿还是别别扭扭的烦人样儿,栾景年还是厌世脸,小蚊子还是超级学霸。
宋海林……
宋海林,宋海林还是那个趴在桌子上侧着脸朝他笑的那个他。
苏慎突然头晕了一下。
说来可笑,当时他下意识的想法就是,完了,要穿越了?
但是,老天爷向来那么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如愿以偿地穿越回去呢?
地震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知后觉。
然后立马疯了似的往外划过去,那是一种抢命的架势。这个时候,苏慎才意识到了,才终于相信了,他是真的不想死。不想死!他说服了自己。心脏的跳动速度几乎快到了他个人意识捕捉不到的地步,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在心跳。
他划到了那个斜坡最头上。
他来不及像以前那样慢慢地扶着栏杆松手,直接从上边让轮椅自己划了下去。轮椅往下俯冲的力道太快,惯性跟不上,在一半儿的时候,他左右歪了两下,一下子扑在了地上,翻滚两下之后滚到了最底下。
轮椅被甩在了一边。
苏慎摔下去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黑。他艰难地用胳膊撑了一下地,但感觉双手撑在了云层里,没一秒钟就重新歪了回去。越晃越厉害。
地面的晃动转换到人的思维意识里边,让人下意识觉得,是头晕。
他看着楼黑压压的像是要倒,脑袋里晕得更厉害了。
被埋在这里,难道就是终点吗?
搜救队可能想不到暑假里会在学校的地界埋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有人会惦记他吗?田喆?会吧。
那,宋海林呢?
“哥!”
恍惚里,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心裂肺的大喊。
辨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啊,实在是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冲破了小小的喉管的禁锢,从深渊里嚎出来似的。
他勉强抬头看了看。
幻觉吧。
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宋海林,早就回家了。回到了珠城,回到了他爸妈身边。
“哥!”这一声,苏慎只看到了口型。那个张着宋海林的脸的人,已经喊不出声音了。
随后,他感觉有个冒着热气儿的人把他一搂,狠狠地硌了一下之后,腾空而起,飞快地跑了起来。
再然后,他被扔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
停下来的时候,“轰”的响声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然后世界安静了似的。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什么都感觉不到。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一个脱离于他身体之外的一个人,不能动,冷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个长着他的脸倒在地上的人,一下子,被对手打倒在赛场上的拳击手似的撑地直起了身。
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膝行了几步,整个人都趴在了坍下来的石块儿水泥板上,把他那双手当成了铲子,当成了铁锹,满手鲜血地扒着石块儿。
那个长着他脸的人,大张着嘴,但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满脸泪流了干干了流。
那个长着他脸的人,竟然凭着一双血肉做成的手,矮着个子跪在地上,掀开了一块儿连着钢筋的水泥板。
后来,苏慎无数次在那棵挂满了红布条、在地震里早就扯断了老根歪在地上的树前问,问他怎么办。
没有回答的声音。
就只有陷在泥水里的一条红领巾,软趴趴的,被风拱起了一个小角。
作者有话要说:
涉及有必要作者来提醒的场景变换,由空行表示。
本来是想老老实实按正序不耍花样儿地写下去但是,最近我是一个躁动马,就想尝试一下不一样的叙述手法,玩儿脱了别赖我。
这章偏意识流。但是阅读上应该没有什么障碍。
有必要解释几件事儿:
1、关于时间线。这个是我的错,碍于我奇妙的算数能力,我在一开始定时间路标的时候就出现了错误。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大黑一开始转学的时候提到了苹果4s,也就是说那时候是2011年10月份儿,从铁蛋儿哥高三毕业往后推个七年,我惊恐地发现,现在的时间变成了2020年!惊恐!所以说,文章往后的时间变成了2020年。多担待吧,我相信,2020年的生活方式和2017年……应该也是差不了特别大的哈哈,心虚/
2、关于行文布局。今天这章的写作方式,以及情节的推进,完全是一个突发事件。写着写着突然想这么写的那种。原本我是想通过高考这个时间节点来个七年后,分个上下卷。原本打算再用十来章结束中学这块儿,顺便把该解的谜挨个儿给解了,然后再跳到七年后,写接下去的故事。可是没想到我这突如其来的任性打乱了全部计划。对没错全部,all!现在很尴尬的一件事情是,七年前的谜我没解完,情节没叙述完整,得在后边进行插叙,这对架构功底其实是个考验(突然兴奋),而后边的情节,我原先以为等写到还早着呢,竟然没想过!竟然没想过!也就是说,接下来你们看到的章节,真真就是我每天绞尽了脑浆子现凹出来的,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也请多担待。
最后,鞠一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躬。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珠城风大,冬天夏天都爱刮风,冬天的风刀子似的,夏天的风棉花似的。
再大的风,配在能把人蒸熟的天气里都白搭,刮出去的都是带着高温的空气,跟开了空调暖风似的,风越大,制热越多。
连带着温度高,整个城市的味道也不怎么喜人,除了汗味儿就是臭汗味儿,再就是,很臭的汗味儿。
垃圾车从拐角拐出来,背后淋淋地漏了五十米脏水,绝尘而去,带着一股子新鲜垃圾的酸臭味,虚虚地浮在周围半人高的空气里,正冲鼻子,比垃圾堆没清理之前的味道更冲上那么好几层。垃圾桶里的垃圾都被控到了车里,只剩下空空的苍蝇一圈儿一圈儿地飞,照着太阳,闷着酸味儿。
这个胡同地偏,人也少,就连垃圾车都是看缘分过来,有时候一个月都来不了一回。垃圾没人管,就漫在桶外边,成了个堆儿。
垃圾车没走一会儿,同一个拐角,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
那人剃个小平头,脸上都没了血色,蜡黄蜡黄的,穿着件儿斑驳着有些油渍泥污的浅灰色半袖,背后已经湿了一大块儿,裤子是牛仔的五分裤,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裤子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裤腰掉在屁股上边,因为跑得急,都没来得及用手拽住裤子。
他出了胡同往左拐,见鬼似的哆嗦着蹿进了一辆出租车的驾驶座,打了火儿,一个油门冲出了这条小街。
站在路边儿上啃冰淇淋的一对儿小情侣脚边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粉色行李箱,两个人正你一口我一口分一个冰淇淋吃得正开心,男生看见有出租车远远地跑过来,立马往前站了一步,招了招手。
那出租车半新不旧,和这个城市所有的出租车长得都差不多,很寻常,唯一不怎么一样的就是开得不是很稳当。司机像是没看见人招手似的,唰一下子贴着路边冲了过去,男生吓了一大跳,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赶紧缩回了手,女生狠跺了一下脚,指着出租车骂:“神经病啊!不载人就不载,开这么快早晚出……”
女生话还没喊完,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儿,那出租车歪歪扭扭地失控似的开了几步,突然撞上了道儿中间的护栏。女生吓得瞪大了眼睛,再往那边看的时候,发现地上歪着一辆摩托车,是被那出租车给撞的。
出租车在撞上护栏之后在边上停了不到半分钟,没熄火,然后立马疯了似的,碰了两下护栏,退后一步,跑了出去。
那女生正松了口气,幸亏刚才没上那辆出租车。
突然一辆警车从她边上冲了过去,警铃声炸了起来。
警车紧跟在那辆肇事逃逸的出租车后边,擦在车缝里往前追。
薛之沐抓着安全带,朝开车的人喊:“二头儿,他要转弯儿了。”
开车的人没说话,倒是车速突然慢了下来,猛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给横在了出租车拐过去的胡同口儿。
薛之沐一看,那司机慌不择路,挑了个死胡同拐。
还没反应过来的,二头儿就已经利索地下了车,往前跑了几步,拉开出租车门,把傻眼的司机一把拎了出来摁在了地上,顺脚在他的大腿上踹了一脚。
薛之沐也赶紧跑过去,喊:“警察!”
那司机哆哆嗦嗦的,被拽出来的时候劲儿用狠了,一条牛仔五分裤耷拉到了膝盖上,薛之沐踹了他的膝盖一脚,说:“把裤子提上。”
她往局里边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情况,全程,司机都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不说话也不动,筛糠似的哆嗦。
薛之沐把电话挂了之后,撇了撇嘴,说:“二头儿,局里调了人去现场处理,我们现在是带这人回去还是先去嫌疑人家?”
“回局里,先把他带回去。”
他打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现在话说出口,薛之沐才发现不对劲儿,他声音刻意压着,有些哑,眼球通红,拳头哆嗦着好像随时会忍不住上去打人似的。
薛之沐看了一眼出租车司机,顿时噤了声,这才想起来,她这个二头儿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队长,平常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