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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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除了天真地想要一往无前地追逐他那所谓的梦想,一无是处。
无能为力。
他想。
也许宋海林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是,很多年之后再想起来,他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卷着黑乌乌颜色的风从眼前掠过的这个傍晚,是他未来在一条和自己设想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路上蒙头前进的开端。
从县城回来之后,苏慎没怎么有精神,田喆见怪不怪,医院那一套检查下来,是个人都会难受上那么几天不愿意动弹。
苏慎仰躺在床上,心里笑,见朐施然,是心理折磨,去医院检查,是生理折磨,一样一样来的时候,尚且难受,何况是一块儿。
宋海林端着茴香馅儿的大包子来了屋里,裹着一身阳光的味道。
天儿慢慢暖和起来了,宋海林早早地把厚衣服给换了下来,苏慎有时候眯眼笑着看他,忍不住总会愣神儿。
校服一直没发给宋海林,他就成天穿着自己的衣服混在一堆蓝哇哇的同学里边,格格不入。苏慎原本想用类似帅气腿长一类的词儿来形容他,但是最直观最让他在意的一个词儿就是格格不入。不管过了多久,他也总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宋海林不属于这里。但是他,注定了,一辈子和这里挂钩,一辈子跑不出去。
这种感觉很折磨人。
明知道两个人牵着手注定会直冲进黑暗,但还是不舍得放开,的感觉。
慢慢地等着,某一天到来。
那一天,在路上,会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希望慢一点。
苏慎有事儿不想让宋海林知道,宋海林也有。两个人各自遮掩着,两相冲撞,撞出了个暂时的相安无事。
县医院办事儿挺拖拉,检查结果好几个星期都没出来,苏慎这阵儿忙着准备数学竞赛,没在意。
他眯着眼睛打哈欠,一口一口呼着白气儿,打得眼睛里全是泪。
宋海林推着他往学校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熬夜也打哈欠。”苏慎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带出来的泪。
“那不还是熬夜了,容易猝死的知道么。”
“嘿,我这么年轻力壮的。”苏慎紧了紧校服袖子,“再说,我这不是得准备竞赛么。”
刚说到竞赛,他就住了嘴,没再继续往下说。
这次数学竞赛也好,上次物理竞赛也好,他都很放在心上,非常非常放在心上。但他莫名地不想让宋海林体会到他这种心情。不光是体谅着不让他为了上回物理竞赛内疚,更深层次的那个原因,或许他自己打心眼儿里都不想承认。
他不想让宋海林窥见他那种没有退路的挣扎,为了高考里的一点分数去拼命。
他自卑。
真的,自卑。
或许他的表面,甚至内心深处都好像不知道这俩字儿怎么写似的骄傲着,但他知道,越是内心深处标榜着的,在最隐蔽的地方,越是稀缺。类似于蛤|蟆装腔作势地鼓起肚子,他内心里无限涨大的自傲自负实际上都是为了他的自卑遮掩。
越求而不得越是虚构得完美无缺憾。
特别是在宋海林面前。
在一个看起来拥有他妄求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所有的人面前。
但是对那个人,他没法儿嫉妒,没法儿抱有任何不好的心思。因为,他喜欢那个人。
很喜欢。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海林。
“哥,这次数学竞赛我陪你去吧。”宋海林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弄得他一愣。
他皱了皱眉头,说:“这次考点在市里。”
“我知道,”宋海林说,“我就是想陪着你去,在考场外边等着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苏慎有些了然,他搓着手腕上那条小细绳儿,说:“那次物理竞赛,你别放在心上。”
宋海林没说话。
“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有些事儿,早就注定了的。结果就放在那儿,冥冥之中总有些力量会指引着人往终点走,过程是偶然性的,是由头,可本来注定的事儿,改不了。”苏慎垂了垂眼皮,他不光是在宽慰宋海林,更是在提醒自己,“所以,就算不是因为乔斌,也会有其他意外,让我拿不到奖。”
宋海林突然停下了步子。
不知道哪儿来的怒火,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连带着原先的,这几天心里压着的,泛滥出了一股子不可收拾的架势。
“苏慎!”他喊了一声,把苏慎给吓了一跳,“你能不能不这样!你认什么命!说什么注定!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应该过得多好,你为什么都不怨,你为什么还能安安稳稳乐乐呵呵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他差点说出来的是什么?
宋海林一个激灵,脑子里轰的一声,警铃大盛。
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将要冲口而出的话被他残存的理智给困在了喉咙中间,缓缓给捋进了肚子里。
宋海林单手捂住了眼睛。
深吸了几口气之后,转身大步走开了。
苏慎自己在路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的。
知道自己很优秀,知道自己能更优秀,知道命运对自己不公平,知道老天哪怕对他有那么一成的怜惜,他就能比现在好他妈一百一千一万倍。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宁愿是个傻子,什么都想不明白。
知道了这些,要是再自怨自艾,成天想着怨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不就更惨了么。
本来就够惨了。
哎……
他冻得抽了几下鼻子,慢慢转起了轮椅。
果然啊,被别人推着走惯了,现在根本不想自己动手。都是惯的。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觉得周围好像浑浊了不少。有些闷。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甚至还剌得气管儿有点疼。把他吓了一跳。
他的肺一直不好。
是车祸的后遗症。后遗症其实有很多,要非得挨个数,一时半会儿真还数不上来。最凶险的那次,是瘫痪的并发症,夏天褥疮感染,发烧到四十多度他还吃着治中暑的药待在教室里考试,要不是田喆及时把他送到了医院,估计他都没机会能活到现在。
他的肺在车祸里受了损,不严重,但是他这些年消极治疗,前几年犯过一次,慢慢好起来之后,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他担着的病多了,你算老几。
实际上,前几天出现过呼吸症状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注意,但是因为周围一堆事儿绕着打转,一直没空细想,现在感觉到难受了,回想起来,他才突然觉得凶险。
人生真他妈,艰难。
他捂着眼睛重重地叹气。
叹气,叹气叹气。
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成了他每天的常态。
老天爷啊,真是不公平。
怕是这么优秀的人,惹了老天爷的嫉妒吧。
苏慎翻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宋海林的号码。
“喂,你快来校门口找我吧,我生病了。”苏慎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因为呼吸不畅,掺杂着些细微的喘息。
他听不见宋海林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就光知道意识越来越混沌,肺越来越疼,他捂着鼻子想要让冲进气管里的空气暖和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不怎么清晰的意识自己嘲笑自己,显得好像是吵架之后用生病装可怜似的。
也不叫吵架吧,他们这样儿。他甚至都不知道宋海林为什么突然那么大反应。
为什么呢?
他觉得脑子有些重,没力气再想了。
连视线都要模糊起来的前一秒,他看见宋海林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的姿势朝他大步跑过来,像是运动会的时候朝他冲刺似的,背后顶着阳光,脚下踩着云。
苏慎笑了一下。不过不确定笑出来没有,没劲儿。
原来不是他没听见宋海林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而是,宋海林压根什么都没说。
对啊,这可是宋海林啊,就算是生气,他哪儿舍得真的转身就走呢,肯定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啊。
“你来了啊。”苏慎说。
实际上,苏慎什么也没说。
连笑的动作都没做出来,直接闭着眼睛摔在了宋海林的怀里。
宋海林手指头尖儿都发着抖,如果,如果,他不敢想,如果他没跟在后边,苏慎这么倒下去,直接摔在地上,他怕是一辈子没法儿原谅自己。
苏慎醒过来的时候,鼻子尖儿围着的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味道。
闷闷的,混着尿味儿臭脚味儿饭味儿消毒液味儿的空气。
真他妈难闻,病房里。
他动了动手指头,宋海林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说:“哥。”
苏慎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说:“这回又没死。”
因为刚醒过来,嗓子还哑得厉害,前几个字儿甚至都没发出来声音。
说完这句话,他明显感觉到宋海林的手收紧了。他对着宋海林转了转眼珠,宋海林的嘴唇上都是小干皮儿,脸色差得吓人,只坐在病床边上不管不顾抓着他的手。
他扯着嘴角想笑。
宋海林突然站起来,朝他扑了满怀,因为刚做完手术,宋海林不敢用劲儿,只虚虚地撑着身子拢在他胸口上,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低声说:“对不起,哥。”
苏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生病的是我吧,怎么看着你脸色比我还差啊?”
“那是你没看见你自己什个么熊样儿!”
田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炸在了病房里。
虽然刻意压着声音,但在本来安静的房间里还是稍显突兀,登时,周围的病人家属都朝他看了过来。
他压着火,把水杯使劲在床头柜上一放,说:“喝水!”
宋海林赶紧直起身子,拿过来水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放心,又自己尝了一口,才把吸管递到苏慎嘴边。
田喆在一边哼了一声。
“你甭耷拉着脸了啊,人家看了还觉得你跟我多大仇呢,看见我捡了条命回来气成这样儿。”苏慎边说着还笑了几声,笑着笑着突然咳了几下,带动地肺又疼了起来。
他往枕头上倚了倚,真疼啊。
“叫你早来检查你不来,非得这样再往医院送,老子他妈……老子回回站在手术室外边准备着给你送终,你他妈多少次了,回回这样我受得了么我。”
田喆把声音压在声带下边,憋着气息恶狠狠地说。
宋海林手里拿着苏慎喝完的水,坐在床边看不清楚表情。
苏慎本来想再贫几句嘴,但是实在是疼得难受,疼得没劲儿,疼得喘不上气儿。
真疼啊。
不是不能忍受疼痛,可前提是,这种疼痛能有一个确切的持续时间,他能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光,能知道需要坚持多久,而不是想现在这样没有出口地淹没在深海里,没有入眼的希望。
太疼了。
这种疼,不只是在这几天里会持续地伴随着他。在往后的不知道多少年里,随时会有,来了就轻易不走。
凭什么啊。
苏慎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偷偷扁了扁嘴。
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说:“没事儿,我没事儿。”
宋海林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很久之后,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膀,在他耳朵边上轻声说:“哥,疼就说,我在呢。”
苏慎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的委屈一下子忍不住了。像是憋闷了亿万年的浪潮开了闸,冰封了一辈子的雪山被岩浆冲破。
他朝着宋海林扁了扁嘴,说:“我很疼。”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田喆几乎是摔门而出。
病房的门被弹了一下,随后裂开了一个门缝儿,楼道里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在屋里荡了两下。
他冲进厕所往脸上泼了好几捧凉水,再往镜子里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通红。
苏慎啊。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慎。
他认识的那个苏慎,永远都在逞能,在人前永远都是贫嘴耍赖不示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慎,那么……脆弱。
好像把所有的壳儿都剥干净了,只留下了软软的一团,云似的。
从小到大,从苏慎还懒洋洋地不愿意搭理欺负他的小朋友开始,他就是无坚不摧的样子,别人觉得这小孩儿实在是太受难了,他自己也应和,也跟着说太惨了太惨了我真的太惨了,但说出来,都是用着贫嘴调笑的语调,显得没心没肺。
这次的并发症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也不是最疼的一次。田喆知道。从还上学的时候把苏慎背进医务室开始,他实在是陪着苏慎度过了太多太多次类似这样的情况,他见过苏慎疼白了脸还笑着说冷笑话的样子,见过他自己个儿在夜里突然低声呜咽几声然后马上自我嘲笑般地压在喉咙里哈哈大笑的样子,见过他为了不来医院一本正经装可怜的样子。都是装的。
他知道。
最疼的时候,就连医生都不敢相信那个躺在床上给邻床讲恐怖故事的人刚做完手术。
这次,苏慎竟然轻易示弱了。
在那个叫宋海林的人面前。
他找到了一个自己愿意交付的人,多么幸运,那个人也愿意来包容他,愿意做他的依仗,所以,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委屈。
委屈铺天盖地。
在这个人面前,也不需要坚强。
田喆捂着脸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鞋底蹭着地面,拖拖拉拉回了病房。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苏慎窝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宋海林坐在一边盯着他的脸看,抓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捋着他的手背。
田喆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又有点古怪的想法。
怪不得狗蛋儿喜欢宋海林呢,被这么捋毛应该没猫不喜欢吧。
这个想法一冒头,他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正好看见宋海林回头朝他看过来。
他朝宋海林勾了勾手。
宋海林回头看了一眼苏慎,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放慢了捋手背的动作,持续了一分钟,才慢慢松开。确定苏慎真的睡着了,才朝门口走过来。
田喆头也不回地在前边快步走,走到这层的楼梯拐角的时候,宋海林突然拉住了他,他转头看着宋海林,宋海林说:“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不能走远。”
边说着还回头朝病房看了一眼。
田喆笑了一声,有点无奈。心想,苏慎在他心里一直是独立惯了的人,过去那些年,苏慎经常自己待在病房里没人照顾,或者说,苏慎不怎么希望有人一直在他跟前儿转悠。这下来了个宋海林。苏慎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或者说是,因为某种原因,有了某种底气。
这个某,大概就是受人爱惜的底气吧。
“我这个兄弟啊,”田喆这么开了头,“我这个兄弟啊,是真的对你好。”
“我知道。”宋海林说。
“我就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一直都是以自己为重,不爱考虑别人,但对你,是真不一样,”田喆没管他,自顾自往下说,“他这人,说实在的,挺冷漠,捂不热养不熟的,你知道我们俩多少年交情么,要不是我上赶着,他现在指定一个朋友都没有。就这,他还不愿意在我跟前儿喊疼呢。”
“他这人,不爱喊疼。要是喊了,那就是真的疼。”田喆拍了拍宋海林的肩膀。
宋海林没说话,下意识瞟了一下田喆的手。
“他有啥事儿都爱憋着,要是……”田喆顿了顿,“有些事儿他不告诉你,你别怪他,不是他经意不跟你说,他从来就这样,多担待。”
田喆脑子一团乱。原来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上来了,这么这乱说了一通,竟然有了点儿托孤的架势。他暗自苦笑了一下。
自家白菜引来了猪。
关键是这猪情深意切的,不好意思往外撵。
自家白菜还就认准了这头猪。
宋海林点了点头,奇迹般地从田喆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里边提炼出了中心重点,他往墙上倚了倚,说:“放心吧,我会照顾他。”
以后,会的,只要疼了,他就会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不会让他憋着。
以后,会的,只要想哭,他就会肆无忌惮地哭出来,给他一个肩膀。
以后,会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会照顾他。
“会开车吧?”田喆把车钥匙扔给宋海林。
宋海林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没驾照。”
“我也没有,”田喆说,“没事儿,我们这小地方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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