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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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之前他脑子里的一片混沌中还有一丁点儿的理智,那么在碰到舌尖儿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不剩了。
一片空白,连混沌都没有。
苏慎不见反抗,甚至还试探性地迎合了上来。
牙齿磕到了满布着神经的嘴唇内壁,不算疼,但带着些挑衅意味,在本来的一塌糊涂中尖锐着宣示着存在感,给本来就慌乱的人又凭空加了不少的暴戾。
宋海林觉得自己疯了。
正在这个时候,隔壁院儿里传来了喊声:“大黑子,回家看春晚!”
惊醒。
宋海林猛的往后直起了腰。
他的手没来得及放开,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两个人距离很近,都喘着气儿,胸口起起伏伏,互相的气息都能感觉到似的。
宋海林这才发现,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好巧不巧正压在苏慎的手上边,明明是大冷的天儿,手心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苏慎半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奶奶见他没答应,又喊:“黑砸!春晚!”
有个小孩儿的声音跟在后边,用孩子独有的尖利嗓音学着喊“黑砸!”
宋海林拧着眉头看了苏慎几眼,突然转了身,跑了两步之后,踩在墙根的砖上垫了一下,一下翻上了墙,用手一撑墙头消失在了视线里。
从跑开到翻过去,只迈了三步。
堪称是最溜的一次翻墙。
苏慎抬手用食指的关节在嘴唇上挨了一小下。
然后听见墙头那边传来一声,“谁让你去翻人家墙的!”
后边还跟了小孩儿的声音,重复,“翻墙哒!”
宋海林回去之后,先是被奶奶在院子里教育了一顿,然后被拎进了屋子里和一大家子人守在一块儿看春晚。他姑姑看见他通红的脸,立马把自己的披肩给他拿了过去,“在外边冻得呀。”
屋里边很暖和,窗户上都罩了一层厚厚的水蒸气。
宋海林本来脸就不是冻红的,到了屋里被热气儿一熏,耳朵都烧了起来,他姑姑还又三伏天送碳地给他披了块儿呢子料儿的披肩。
他的手指头尖儿还有点抖,刚才手上的冷汗被风吹干之后更凉了不少。
和他耳朵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手给捏在了耳朵上,慢慢给烧得快着的耳朵降温。
电视上播着歌舞类节目,大家围在茶几边上嗑瓜子儿吃梅干儿。他的小表弟来回蹦跶,跟着电视机里边唱。
宋海林到现在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眼睛盯着电视,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疯了吧。
他竟然亲了苏慎一口。
不是一口。
他竟然吻了苏慎。
不是在梦里自己个儿乱想,而是切切实实地和苏慎这个人面对面,吻了他。
他喜欢苏慎!
这件事儿从很早开始,他就知道了。不过他从来没以为是这么燎原之势的喜欢。他早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生,也必须承认,苏慎这个人本身,很吸引人。他平常对着陌生人端出来的斯文架子,他实际上蔫儿坏的各种小算计,偶尔对身边所有事物的不耐烦,怼得人无话可说的牙尖嘴利,在和秃噜嘴大妈斗智斗勇里的小刻薄,一本正经谈不正经话题时候装模作样的严肃。都很吸引人。
但是在他之前长达一个学期的自我认知里,也只是吸引人而已。
所以他喜欢苏慎。
就像是小时候大眼儿看上了麦当劳里的一个小玩具。一见中意。
然后回家辗转反侧地一直想着,明知道爸妈不让他吃麦当劳,但还是回家自己偷偷攒钱去买儿童套餐,最后把小玩具藏在小箱子里,不让别人知道。
的这种喜欢。
他一直以为的那种苏慎对他的吸引力,在他心里是不影响到他,可以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让人知道的。
因为不强烈,所以他可以安安稳稳控制在自己的心里。
维持在朋友这道线上,彼此脾气相投,可以逗逗乐,互相有话题可聊。
的那种喜欢。
不是现在想要霸占,能在心里刮起狂风暴雨的这种。
即便抛开这些暂且不论,他还不知道苏慎的想法。他是同性恋不代表苏慎也是,他喜欢苏慎,不代表苏慎也喜欢他。在什么都还处于朦胧状态的时候,事实上,他这种不管不顾的行为让他很诧异。
这件事儿的后果,怎么样都有可能。苏慎可能会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能会看见他就躲,但依照他的性格,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装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有无数可能的后果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所以,在做出了这件事情之后,他很慌。
不受控制了,他的喜欢变了味儿。
正想拧着眉头想得入神,他妈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快把手机拿出来,给你老师们阿姨们同学们发条新年快乐,你好几个阿姨的孩子都给我发祝福了,别让人家说你没礼貌。”
“快点啊。”见他还在愣着,他妈又晃了他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磨磨蹭蹭拿出了手机。
刚把手机摁开,就看见屏幕上蹭蹭蹭全是潘他妈的消息。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贺林林新年好。”还林林,去死吧!
“圣诞过了有新年,新年过了有春节,春节过了有三八,三八过了有五一…你以为我要一次性把所有节日都说完吗?我只想应节说句:新年快乐!”前边说屁废话!
“你在新年夜被通缉了,你的罪行是:对朋友太好,又够义气;青春的面孔,灿烂的笑容。本庭现判决如下:罚你终身做我的朋友,不得上诉!”罚你妈!
“快过年了,买辆奔驰送你,太贵;请你出国旅游,浪费;约你大吃一顿,伤胃;送你一枝玫瑰,误会;给你一个热吻,不对!只好短信祝你新年快乐最实惠!”有本事真送奔驰啊妈的,实惠你大爷!
“祝你新年财源滚滚,发得像肥猪;身体壮得像狗熊;爱情甜得像蜜蜂;好运多得像牛毛;事业蒸蒸像大鹏。”你他妈才像动物!
宋海林看完这些乱七八糟的短信之后,给潘他妈回:“潘他妈,你要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看我妈收到的奇葩短信!”
“我本人对你诚挚的祝福。”
潘他妈回了两条。
宋海林看着潘他妈这三个字儿在他屏幕中间,就仿佛看到了他那张贱笑的脸,叹了口气之后,把手指头从小键盘上拿了下来。
算了,这事儿要是和潘他妈说了,不够他笑的。
估计得他妈笑到高考完大学毕业。
他从发件箱里退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上边正在演相声儿,两个演员穿着暗红色的袍子,意气洋洋的。他们一家子人都爱看相声,这会儿没人低头摁手机了,都抬起头来边看着电视边笑。属他奶奶笑得声音大。
电视里的逗哏说:“以前听没听过相声!捧哏都得管逗哏叫爸爸。”
“没听说过!”
“您没听老先生都这么说么?”
“敢问是哪位老先生说的啊?”
“就……反正……反正他们都这么说!”说完这句之后,一家人哈哈地笑。
“去!”捧哏打了逗哏一下,“相声里老话,三分逗七分捧——”
“甭管几分,反正逗哏,你就得管我叫爸爸!”
宋海林听见这个之后就走了神。
想起了苏慎说的那句“管我叫爸爸。”
绕来绕去到最后还是绕到了苏慎身上。
他妈妈突然又推了他一下儿,“让你发的短信发了没?”
“啊。”他含糊了一声。
“啊什么啊,发了没?没发吧?”宋妈妈把手机拿出来,“人家发给我不少好的,我给你挑一条,你复制一下。”
宋海林一抬头,发现相声已经演完了。
接下来的节目又是歌舞类,他们家除了宋奶奶和他表弟没人待见。一时间,大家又开始捧着手机茶杯酒杯瓜子儿各干各的。
“春节到,祝福到,一祝家祥和,二祝身健康,三祝事成功,四祝心如愿,五祝父母壮,六祝钱财旺,七祝友情长,八祝好运来,九祝爱情甜,十祝万事顺。”
宋妈妈给宋海林发过去了这么一条短信。
宋海林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个什么破短信啊。
他妈妈一直凑在他旁边儿,等着他把短信发出去,他也实在是不想让他妈在发短信这件事儿上纠结一晚上,只能懒洋洋地点了复制粘贴,在通讯录里直接选了全选,摁了发送。
发送完之后,他妈妈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凑到了茶几边上和姑姑奶奶一起说话嗑瓜子儿。
这种短信,发了不如不发,一看就是网上复制粘贴过来群发的,发过去怪闹心,这些中年人怎么就不懂这个理儿呢?他群发给同学们,估计大家都在偷偷骂他呢?
当然也有光明正大骂的。
比如潘他妈。
“你死了,别说了,你疯了吧,你还好意思骂我!”
宋海林看见潘他妈回过来的短信哭笑不得,差点忘了,点了全选。忘记把潘他妈给去掉了,刚刚才骂过他发中年人祝福短信,现在自己倒送上门儿去给他发了一条效果比肩的。
刚这么想完,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儿,新消息。
本来以为又是潘世呈发来的,他打开之后,看了一眼消息。
“另祝百事亨通,千事吉祥,万事如意。”
发件人,铁蛋儿哥。
操!
操|你妈逼的全选!
刚把苏慎的手机号给存进来就摁了全选!
他又把那条短信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短信里看不出苏慎是什么态度,他仰了仰脖子,脑袋疼!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怎么睡着的,宋海林不知道,怎么醒的,却是一清二楚。
做了一整个晚上的梦,梦见他站在台上说相声,被逗哏欺负了一晚上,不光被骗着喊了一晚上爸爸,斗嘴也斗不过,差点在舞台上急哭了,一着急,逮着逗哏的胳膊啃了一口。
这一口,模模糊糊有一股熟肉味儿。
一睁眼,他嘴里正叼着一大块儿煮熟的肉,宋奶奶拿着筷子和酱油碟儿站在他头顶上,冲着他念叨:“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表弟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块儿,正坐在他旁边鼓着腮嚼,嘴里也跟着念叨“大吉大利”。
这个说不上来出处的习俗挺有意思,但也挺烦人,年年这样,初一早晨煮一大锅肉,不放佐料,出锅之后在酱油里一蘸,立马塞在小辈嘴里,必定要跟着说句吉祥话才行。宋海林当年语文课学《阿长与山海经》的时候,看到阿长塞桔子那块儿,对鲁迅描写的不耐烦可谓是深有体会,可太他妈对了。
宋奶奶还在那里盯着他看,宋海林赶紧嚼了几下,伸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酱油,跟着说了一句“平平安安,大吉大利”,奶奶才把筷子碗放下,毫不留情地给他掀了被子,说:“快赶快起床,马上就有人来家磕头了。”
他迷瞪着想再睡会儿,还没躺倒,奶奶就抽了他的枕头,顺便把刚才掀起来的被子一卷,利索地收拾了起来。
“我怎么在客厅里睡的?”宋海林从沙发上坐起来之后看了看四周。
客厅大敞着门,院儿里的小冷风嗖嗖往里钻,一进门的地上铺着一层毯子,专门给来磕头的小辈儿备下的。他抬头看了看表,才七点。按平常寒假的作息来说,算早,但是在初一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算晚。他爸妈这时候应该早就出门给长辈挨家磕头去了。
宋海林伸了伸懒腰,在地上站稳当之后,立马提溜着他表弟的后衣领子往毯子那里走。
“爷爷奶奶过年好。”宋海林冲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头。
宋爷爷坐在正冲着门口的椅子上,奶奶还在茶几边上来回给他收拾着早饭,看见孙子磕头之后,笑眯了眼,连声说:“过年好过年好。”
爷爷朝他招了招手,塞了一个大红包。
旁边一直不愿意磕头的表弟看见他手里的红包,立马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喊:“爷爷奶奶红包好!”
宋海林鹅鹅地笑,过去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儿,“满脑子就光想着红包了是吧?”
“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
俩孩子没在那儿闹腾很久,没多会儿外边就来了人,一进来就磕头,“大爷大娘过年好”一阵乱喊。
爷爷在椅子上坐得挺端正,奶奶满屋子蹿着去迎他们,没人手里给塞点瓜子儿糖,念叨着不让磕头,用方言一遍遍地说“齁阔了,来到就是头啊。”
宋海林见年都能见着这个场面,有点兴味索然,坐在一边看着春晚重播打哈欠。碰上个留在这儿玩儿一会儿的亲戚,还要应付着答几个问题。
“这就是林林吧,还认识我不?”
他看向奶奶。
奶奶救场,“这是你表姨。”
他说:“表姨好!”
“吃饭了没?”
“嗯”
“考试考得好不好啊?”
“嗯。”
“上大学了吧?”
“嗯”
“啥时候往家领女朋友啊?”
“嗯。”
年年都是这么一个套路,从来也不见翻新过。
眼看着一上午过去了一半,这个时候,基本上该磕头的也磕完了,下一拨来吃午饭的亲戚还没到,正好是一个中间空闲地带。宋爷爷趁着现在出去溜达一圈儿,表弟也早就跑到门口去和村里其他小孩儿放鞭去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就光剩下宋海林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忙活了一上午的宋奶奶也终于坐了下来,在茶几边儿上边喝茶边休息。
这时候,突然进来了一个人。
一进门就扑在地上一跪,重重地磕三个头。
看这个架势,情真意切的劲儿,和早晨那一帮赶集走过场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宋海林先是愣着瞪了会儿眼,这……从小到大没见过谁认真磕头,结果今年一撞就让他撞上两个。看这个架势,不输他爸在苏家的那惊天一磕了。
他赶紧转头看他奶奶。
没想到,一早上都站在一边扶小辈儿的奶奶,这时候坐得无比坚实,受了这一磕不说,连“齁阔了”的套话都没说。
“嫂子过年好!”
磕头的那人说。
这句话一说出来,宋奶奶就流了满脸的泪,走过去在他肩膀上一拍,“这么些年了,你还认我是你嫂子啊,你还知道给我磕头啊。”
“长,”那人边哭着边说,“嫂如母。”
然后宋海林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那个人,宋海林依稀有那么点儿浅浅的印象,是他的小爷爷,他爷爷的亲兄弟。
这个磕头的礼,本来应该是小辈儿给长辈行的,平辈之间没这个说法。但是眼下这个状况,宋海林多少能从往年无数亲戚的瞎扯里边捋出个大概。
他爷爷是家里的老大,曾祖父母去世的早,那时候小爷爷还小,全靠着他奶奶给拉扯大,给置办了房子,连老婆都是他奶奶帮着娶回来的。这句长嫂如母,真是一点儿不掺假地当得上。
但是后来家里因为这个祖宅,闹了矛盾,小爷爷有好几年和他们家都不来往了,今年这是不知道怎么想明白了,这么乍一来磕头,行的是“如母”的礼。
也正该哭上一哭。
宋海林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合适,悄悄出了门。
他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转悠了一会儿,编短信把刚才的事儿给他爸发了过去。
看完自己写好的短信之后,他啧了一声,要认真说,他在刑侦这条路上倒是挺有天赋,完完全全得了他爸基因的真传,光凭着这些年东拼西凑的拉呱,他都能给整理地这么脉络清晰。可惜,没兴趣。
摁了发送之后,他踮脚往屋里看了一眼,两个人从地上转移到了茶几旁边的小马扎上,这会儿共叙六零年大饥|荒那段儿艰难岁月正起劲儿。
他爸还没回短信。指不定这会儿正在路上走路,没看手机。
这一家人里边,数他爸对这个小爷爷意见大,大过年的,打起来也不好看,再说人家诚心诚意来磕个头,再打,就更不好看了。
亲戚之间的事儿难掰扯,特别是遇见过年,就更麻烦了。
宋海林想了想之后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去路口拦一下他爸爸,就算这一场闹腾避免不了,但有点儿心理准备总归还能缓冲一下。
大过年的。
刚出门,就听见街上传来了些骂骂咧咧的声音。
顺着看过去,有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苏慎家门口指着里边念念叨叨骂着,苏慎坐在他对面抱着胳膊一句话不说。
那人看着挺斯文,但说话尖酸刻薄。让人听了难受。
他的指头尖儿恨不得戳到苏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