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舞倾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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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好转,咳嗽一天比一天加重了起来,甚至,低低的发起烧来,胸口也一并隐隐的疼了起来。
疼,隐隐约约的疼,持续不断,从胸口一波一波的向四肢扩散。虽然不是撕裂般的难以忍受,但那时不时就让人一窒一窒的晕眩,让我迅速的衰弱了下去。
然而,真正让我感到恐慌的,不是疼,也不是窒息的难受,而是我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嗜睡,越来越经常的在疼到窒息的时候,没了知觉,待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么久。
武廉见我病殃殃的样子,也慌了手脚。将回春堂的大夫请了来,问诊一番也不过是说些寒症入体,好生休息静养之类的话云云,开些治风寒、滋补益气之药也就罢了。
“这些什么狗屁大夫,我看他那药店不用开了,一直吃着药也不见好转!唉,真是急死人了,清啸目前也不在长安,我昨日派人去请他,听说他去了方寸山诊病。大约还需要五日才能回来。”见我一直没有起色,武廉几乎放下了无双楼的大大小小的事务,整日的盯着我,生怕我不吃药。现在他正站在狮子图案的屏风后面,大发牢骚,透过昏黄的灯光,我看见他围着桌子,急得团团转。
“咳……武廉,不必担心,既然大夫说了是寒症,我们就放心好了。咳咳……回春堂也是老字号了,若是连它也不值得相信,那这普天下的百姓岂不是都没处看病去了。人人都等着风清啸,只怕他会累死。咳咳咳咳咳咳……”话没说完,就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中。
“你快别说话了!”武廉明显的迟疑了一下,还是绕过了屏风,递给半靠在床上的我一杯水,“离刹姑娘,恕我失礼了。”
我接过来,慢慢的呷着,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说不出的舒服。等到呼吸平复了,才冲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关系,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该是我谢你才对。”
“离刹姑娘,依着我的意思,我还是把你送到将军府去吧。你看我这无双楼,连个佣人也没有,实在是不适合养病,我们虽然离的近,总还是不够方便。将军府里人手也齐全,吃穿用度总比这里好得多。”
“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武廉,都说病去如抽丝,不必过于担心。按时吃药总会好的,又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哪有吃下去立刻就能见好的道理?还是我不是无双楼的人,住在这里让你为难?”吸取了方才的教训,我放慢了速度,一句一句地说着。
“哪里哪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无双楼……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清湮的……”他脸涨得通红,急急地解释,说到这里的时候,看我尴尬的抿了嘴,连忙顿住,不安的打量我一眼,见我没有说什么,才复又开了口,“你在这里,欢迎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见他这副模样,我不禁莞尔:“呵,别急别急,我不过是逗你,不用这么激动,咳咳……”
这一笑不打紧,我又翻山倒海地咳了起来。直咳得天旋地转,几乎没办法呼吸。武廉惨白了脸,忙过来轻拍我的背。无济于事,这次任凭他做如何的努力,我的咳嗽都没法停止下来。
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来,我心一沉,忙推开武廉,一口乌红的血就溅在了地上。
只看到武廉的眼睛蓦地睁大,浓浓的倦意顷刻间就席卷了全身,我还来不及说出只言片语,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隐约听到武廉的吼声:“……马上派人去方寸山带清啸回来,还有,务必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到清湮……”
耳边很是喧闹,我却听不真切,有许多人吵吵闹闹的,我烦躁的皱眉,想让他们安静一些,却无论如何没法发出任何声音。眼皮很重,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睁不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咆哮,脑袋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敲了一下,四处乱窜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的抓住,一点一点的往回拉着,直到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清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怎么了……”清湮,清湮的声音,他回来了么?凤歌,安全送到了么?不是收到武廉的消息,抛开队伍回来的吧?若真是那样,皇上该怪罪的吧。
“墨桑!药,她的药熬好了没有……”
“清湮,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清啸,救她,快点救她,一定不能让她有事……”
墨桑?那么,我这又是躺在将军府里了么?呵,当时,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么?回到这个不曾正式告别的地方。还是,正因为不曾真的告别,所以,注定了还得回来。
“清湮!清湮!你听我说,离刹她,从天宫被我带回来的时候,内伤就十分严重,对她的好转,我一直并不乐观,但只要不受到太大的冲撞,静心调养上几年,也能痊愈,偏偏武廉误打误撞,那一通颠簸,对正常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却相当致命,就像装满匕首的箱子只用了一层薄纸进行遮盖,稍有异动,就……”
“我不要听这些,你只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
“……她现在,内脏出血,很严重,只怕……”
“不!别说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救醒她!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医生啊!你连白泽都能救好,你不能轻易放弃……”
这么说,我要死了吗?是了,连风清啸也手足无措了,我一定是要死了吧。可是,我为什么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我在留恋什么?我在不舍什么?
“清湮少爷,药好了”墨桑的声音飘过来,接着有一把瓷勺抵住了我干涸的唇,有温热的液体向我倾来,我很想张嘴,却没有一丝力气,于是那液体顺着嘴角就淌到了耳边。
“清湮,她牙关紧闭,别说药了,连水也灌不进一滴,实在是……”
“让开,我来!”只觉一阵咄咄逼人的气势逼近,然后一个湿润温热的唇就落到我的唇上,略加压力,苦涩的药汁就一点一点的滑入了我的喉咙。
周围一片寂静,清啸,墨桑,或者还有这屋里其他所有的人,应是都被风清湮的举动惊呆了吧。别说他们了,就是我,此刻若是清醒,也一定是通红了脸颊。
一口接着一口,也不知过了多久,清湮终于把整碗药一滴不漏的用口度到了我喉中。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感动,那样傲然的一个人,总是暴跳如雷的与我吵架,在我危在旦夕的时候,却也是最惶恐不安的。
“……清湮,就算是这样,只怕情况也不是很乐观……”
“别说了,不论怎么样,我一定要救她,”手被风清湮紧紧地握住,耳边仍是他近似咆哮的声音,“你说救不了,我就奏请皇上请太医来,太医说救不了,我就踏遍天下寻来每一个医生。在那之前,不管用多少药,我要让她活着,只到我找到能够救她的人为止!”
我还来不及感动,就听清湮继续说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清啸,澜裳你救不活,我已经是放你一马,如今你又未治便弃,若是离刹有什么不测,她死之日,便是你死之日!”
我心中一急,不,不行,清湮,我不要你们兄弟反目,那是手足,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我想动动手指,我想告诉风清湮我没事,可是我这身体,仿佛不是我自己的一般,使不上半点力气。一时又急又恼,顿时又陷入了死沉沉的黑暗之中。
我沉沉的睡着,眼前莫名的闪过斑斓的色彩,只是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看不完整也看不明白。四周很吵,簌簌的声音东一下西一下的响起,扰得我不胜其烦,但总会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呢喃,低沉而坚定,沉稳而让人安心。而我漂浮的意识,也只辨得清那个声音的字句。
“离刹,你醒过来好不好?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的么?凤歌安全到了,皇上龙颜大悦,升我为二品辅国将军,还赏了好些东西,你不想看看么……”
呵,又升官了,真好,声名大噪,荣华富贵,可是清湮,你为什么还呜咽了语气?让人听了你这番话,心中反而是止不住的压抑。
“离刹,你知道么?你知道我接到武廉的飞鸽传书是多么的心急如焚么?我马不停蹄的跑了三天三夜,暗影差点就被我累死了,到现在还累得趴在马厩里不肯起来,它在和我生气,气我怎么能这样对它,可是离刹,它若是见了你,一定就会原谅我,你起来和我去看看它好不好?”
我的心一抽,三天三夜,马不停蹄,连马儿都吃不消,那清湮你呢?
“离刹,离刹,你怎么这么不乖,说好了等我回来的,你别睡了,醒过来好不好?哪怕醒过来和我吵架也好,我知道你能听见,是不是,是不是……”
是的,我能听见,每每我浮浮沉沉的意识转转悠悠的在身体里沉淀的时候,我总能听到清湮的低语持续不停,我也清楚的知道,这些天以来无论是汤药还是补品,都是清湮一口一口的喂给我,一滴不漏,认真不苟。
“清湮少爷,小姐的药……”
“给我就行了,你下去吧。”
“少爷,墨桑求您了,您休息一会儿吧,已经十七天了,您天天的还要上朝,下朝回来就守着小姐寸步不离,您这个样子,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小姐现在这个样子,您不能也垮下去……”
墨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声音,让我一个激灵!十七天,我已经昏迷了这么久了吗?风清湮已经不眠不休了十七天了?每天每天的和我说话,每天每天的喂我吃药,他不想活了吗?
“离刹,我已经求皇上让我在玄武门前发了公告,重金悬赏天下名士,只要能把你救醒,我风清湮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风清湮置若罔闻,仍是自顾自的握了我的手,用唇碰了,轻轻说着。
倾家荡产?就为了我,值得吗清湮?我值得你如此吗?天知道你经过怎样的艰辛才得到现在的一切!饶勇奋战也是与出生入死紧紧连在一起的!我几乎可以想象征战沙场的惨烈血腥,是怎样的九死一生才能让你一步一步官至二品!倾家荡产,在所不辞,这样沉甸甸的八个字,你说起来,就如同眨眨眼睛一般简单么?
我鼻子一酸,一滴泪从眼角溢出。接着就感觉握住我的手一紧,轻轻颤了起来。
“墨桑……是我看错了吗,她刚刚……哭了?”
“是的,清湮少爷,您没看错,您说的话,小姐她一定都听见了,她在心疼您,所以您更是要注意您自己的身体,要是小姐哪天醒了,您却倒下,呸呸呸,墨桑这是胡说……”
“离刹,”墨桑在继续的喋喋不休,他却闻也未闻的凑了过来,伸手理着我的发丝,“你果然能听见我的话,那么,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
忽听一声轻不可闻的压抑的抽泣,接着就有眼泪砸落在我脸上,一滴连着一滴,虽然风清湮伸出手指将它抹了去,我的脸还是很快就一片濡湿。就在他的手指抖得再也无法为我拭去泪水的时候,他把脸埋到了我脸边的枕头中,呜呜的哭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我的心顿时疼得一阵撕扯。
就这样昏迷一阵,清醒一阵,我又浑浑噩噩的不知躺了多少时日。清湮仍是整日整日的守着我,喃喃的与我说话,语气也逐渐的平和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么惶恐哀伤。我虽然担心他的身体,却也实在是有心无力,看不见也动不了,只听得一个声音,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反反复复地想,我这是怎么了?醒又醒不过来,睡又睡不过去,难道真要一直这么不死不活的维持下去?常常是这么想着,心里一怕,就又陷回了昏迷的状态。
御医也好,江湖郎中也好,怕是都没少来。要不,怎么成天的喧闹吵嚷?我虽然睁不开眼,但若是有人为我诊脉针灸,多少还是有感觉的。
从清湮气急败坏的咆哮中,我猜想风清啸应也是日日登门,清湮的那咬牙切齿的威胁先姑且不去管他心作何想,单就我现在这个状态,就足够引起一个大夫全部的好奇。明明五脏六腑俱已损坏到无法支撑的地步,又如何能够一直推延到现在?是该说是个奇迹呢?还是一个无比刁难的难题?
“……什么!你说有办法治好她了?那你还等什么,快点救她啊!”清湮的嚷嚷声一贯的震耳欲聋,但这句话却格外让人振奋。
“清湮,别着急,你随我来,就明白了。”
声音远去,伴着掩门的声响,屋内彻底的安静下来。风清啸果真是天下一顶一的名医,纵然再险象凶恶,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不也是能够想出对策来的吗?
也许是屋内难得的静谧,也许是我这副身子真的已经大伤了元气,我只来得及让思绪绕了这么一小圈,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暖啊!仿佛有很一股暖很暖的气,在我体内小心的四下蔓延,温柔的碰触着我的五脏六腑,探寻着,安抚着,越过之处顿时就跟着灵动鲜活起来,就像春风拂过,有嫩嫩的柳枝露出了头,有那么一丝羞怯,却无比坚定努力。
那股气忽弱忽强,忽儿停留,忽儿卯足了劲般狂窜不停,吞斥着一直盘踞在我体内一些不知名的东西,然后我忽觉一沉,一直上上下下漂浮不定的意识彻底的回到了我的身体,顿时通体酣畅,仿若生命伊始。
所有的触感都回来了,我能闻到屋内只在将军府闻过的薰香,能觉出身下是多么的柔软和我这躺了许久的身体是多么的僵硬,终于,那股气一寸一寸的退了,我消失已久的力气却一丝丝的回来了。
我动了动手指,清楚地听到耳边传来惊喜的抽气声。我试着抬了抬眼皮,骤然出现的光亮让我眼睛一酸,只好赶紧又阖上眼。
“别急,离刹,慢慢来……”清湮粗重的呼吸明显的急促了起来,一边劝着我不要着急一边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我定了定神,待眼中那股酸酸的感觉完全散去之后,我缓缓的睁开眼,眯成一条细缝。
眼前是清湮大大的俊脸,他正握着我的手,满脸惊喜。我的心却重重一抽,他竟然消瘦成这副模样,苍白憔悴,面无血色,整个脸似乎只剩下了两只大大的眼睛。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他咧嘴想笑,我却清楚地看见他眼中升起的水雾。
“你知不知道,”我开了口,许久不说话了,声音嘶哑得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直说一直说,这么唠唠叨叨,实在是,很吵。”
他傻笑一声,在我面前蹲下来,将我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幽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的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刻到他生命里:“不管怎么说,欢迎回来。”风清湮这亲密的举动让我不觉红了脸,只能移开眼,骨碌碌的打量房间。
还是那间我住过的屋子,简单干净,舒适宜人,只是原本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被挪到了一边,放满了一些瓶瓶罐罐,看来是为了方便风清啸的诊治。在离我床边不远的地方搁了张八卦镇邪榻,也不知是已经被佣人收拾停当了,还是根本就不曾有人在上面坐卧,榻上的小褥根本看不出一丝被平压的痕迹。
“风清湮,”我转过脸看向他,心里隐隐有丝生气,“你一个堂堂二品将军,视自己身体为儿戏吗?随随便便就把安邦定国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