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诺山河+番外 作者:不辞冰雪(晋江2013.7.21完结)-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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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将是比地动更为可怕的灾难,在这咆哮千里的洪流面前,一切都会被淹没。甚至江水还未到达,巨流携来的强大的空气压力,便能将那些未倒的房屋尽数压垮。
“来人,去到眉州府,叫州府准备雷管火药。”景仁对着身边的侍卫道。
“是,王爷!”侍卫领命而去。
现如今只有抢在这一片悬湖溃坝而出之前,先炸坝泄流,才能保住悬湖下的数个州县,几十万生灵。
只是,想来容易,做起来却着实艰难。
岷江水在两岸连绵不断的蜀山峡谷间蜿蜒向前,地动带来的蜀山崩塌使巨大的山体滑入江中,截住江流壅起几百米高的堰塞坝体。两岸的几个村庄已遭灭顶之灾,几千人瞬间同葬一穴。
如何在频频余震中把雷管火药放上这并不十分结实紧密的百米大坝,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放多少,怎么放,必须请懂行的工匠周密计算。少了炸不开,多了很有可能造成坝体立时全溃、江水尽数倾出、直泻而下不可控制的局面。
又一个川中之夜,景仁巡视完毕,疲惫地在一处篝火前坐下身来,火光照亮他日渐清瘦的面容。天灾人祸,天朝正面临从未经历过的危局,篝火的暖意驱不走他从心底透上的阵阵凉意。
他不敢睡,尽管已是疲惫至极,他必须时刻关注着头顶上那一大片要命的悬湖。
一件衣服披上他的肩头,景仁转过头,俯身为他披衣的馨儿慢慢站起身来。层峦叠嶂,满目凄凉,她站在景仁身后有些茫然。
“坐到我身边来。”景仁拍了拍身旁空地,馨儿坐下身来,景仁取下刚披上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
“你身体可有我强壮?”景仁柔声道。
“你是主帅,衣食寒暖都要小心。”馨儿欲把身上的衣服取下,却被景仁一手按住,“听话,你若有事,动摇的可是主帅的心。”
馨儿低下头,两人坐着静默了一阵。馨儿忽然抬头看着远处道:“你准备拿那湖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竭尽人事。”景仁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很多时候天意难测,人力难为,结局如何,真是难以预料。只是这多事之秋,最苦最难的还是这天底下的百姓。
“万一溃了坝怎么办?”馨儿轻轻问了一句。
“怎么办……”景仁抿紧了唇不说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是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馨儿坐在景仁身边,抬头看着蜀中的夜空,连日的疲乏悲伤重重袭来,她再也抵挡不住浓浓的倦意,将头靠上景仁的肩膀沉沉睡去。景仁低头疼惜地看着她,抬手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紧了紧,自己也闭了眼,打起盹来。
“王爷!”侍卫急促地低唤惊醒了两人,景仁扶起馨儿道:“说!”
“眉州知府来了。”侍卫禀道。
“请他过来。”景仁整了整衣襟,远处眉州知府急急地奔来。
“卑职董淮云叩见王爷千岁!”眉州知府叩首至地,语中带着哭音,跪在地上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起来、他连日在眉州各处指挥救援,所见惨象令这个四十开外的男子椎心泣血,泪流满面。见了天朝的亲王,他竟一时有些失控。
“董大人,快请起。”景仁伸手搀扶。
“王爷,卑职无能,眉州,眉州……全毁了!”董淮云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景仁扶起他,沉痛道:“本王知道,天灾难测,董大人节哀吧,而今我们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把天灾的损害降至最少。”
“是,王爷。卑职定当竭力!”董淮云一把抹去眼泪,“王爷,卑职已把能收集到的雷管火药尽数带来,还带来了几名造桥铺路挖河开山的能工巧匠。”
“好,董大人,快请他们过来!”
一群人围着篝火紧张地商议,必须抢在悬湖溃坝前想出办法。
“王爷,大人,连日暴雨,岷江水流激增,不及时泄洪引流,壅塞的江水必有溃坝而出的一天。”一名当地十分有经验的工匠道。
景仁点了点头,所以必须抢在江水溃壅而出之前先解决了它。
“只是现在壅塞的江水水量已是巨大,若在堰塞的坝体上埋设雷管火药将其炸开,就怕一时全溃不能控制。”另一名工匠道。
“那诸位看看,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董淮云问。
“而今,我们只有在侧面的山脚开挖几个引流槽,先泄去一部分积聚的江水,将悬湖的水量降低,再炸开堵塞的坝体,让悬湖慢慢倾泻。只是山脚下的几个村庄会被尽数淹没。”工匠们得出了一致的意见。
“董大人,通知山下所有村民尽快撤离。如今只有舍小保大,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景仁思虑再三,下了最后的命令。
兵分两路。董淮云率领万名士兵开挖引流槽准备泄洪,景仁不顾众人苦劝,带着工匠和士兵背负雷管炸药向着头顶上的一片悬湖攀爬。
馨儿也争着要爬上坝去,被景仁一把拽了下来。
“你不能上去!”景仁喝道。
“你能我也能!”馨儿不服气。
逼得景仁没办法,对她下了禁足令。吩咐一干侍卫将她死死看住,不准擅离半步。
乱石嶙峋,摩擦着攀岩而过的躯体,攀爬的手脚擦过刀尖般锋利的山石棱角,划出了道道血痕。景仁率众向上爬去,每攀上一米,心头便紧了一分。余震不时发生,山体时有颤抖,他们需时时小心,不断避让山上滚下的碎石,而身边却已是陡峭的悬崖,一不留神便有坠落的危险。
一行人爬到一半,忽然身下的山石猛烈的晃动起来,这是一次比较猛烈的余震。“抓紧!”景仁大喊了一声。
晃动间山上落下数块大石,砸中了两个士兵,两人瞬间滚落悬崖。景仁一闭眼,扼腕片刻,低喝道:“向上爬,别往下看!”
空气愈加潮湿,景仁知道他们离那一片悬湖越来越近了。一行人又艰难向上爬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了坝体的顶端。
一片浩浩汤汤的水泽出现在众人眼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直是令人惊叹。只是这壮观的悬湖一旦倾泻而下,那将又是一次不可估量的天劫。
上游的岷江水源源不断,仿佛从天上的缺口倾泻而来。脚下的山石依然在不时地颤抖,这一片在山间峡谷绵延弯绕的悬湖,好似一个沉睡千年的神魔即将觉醒,纵有千道神索加诸于身,也会被它的神力一朝挣断。它即将喷薄而出,咆哮而去,融尽日月,摧折天地。
景仁命令众人按照工匠的指示摆放雷管炸药,所有的雷管火药的引信都连接在一跟长绳上,长绳分几股拖至山下,只要在山下尽数点燃,任何一股烧至引信处便能引爆雷管火药。
景仁留下两名士兵继续在坝顶观测,其余的人沿路返回。
馨儿见景仁安然归来,吵着要他带着自己一起去挖引流槽。景仁无奈,只得将她带在身边。一行人来至山侧,只见几条引流槽已初具规模。
“通知嘉州、戎州、泸州、渝州各州官员,撤离沿江百姓!”景仁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溃坝引流失败,也要将伤亡减至最小。虽然此举劳师动众,但是他不得不防患未然。
天明时分,几条长长的泄洪引流槽蜿蜒向下延伸,山下的村庄一片静谧,百姓们离家弃舍已尽数撤离。未曾尽数倒下的房屋,不及收割的农田,当大水倾泻而下之时,一切都将不复存在。祖辈生息于斯,后代繁衍于此,他们却只能在临走前深深地看上最后一眼。心有不舍,口无怨言,只是那一眼看了又看,望了又望,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融进自己的血脉之中。
馨儿站在景仁身边,望着山下已无人烟的村庄问:“大水真的会把那里都淹没吗?”
“以后会为他们建造更美好的家园。”景仁望着山下的村庄轻声答道。
同是受灾的百姓,只是为了更多的百姓不再遭受更大的灾难,他们做了最大的牺牲。这就是天朝的百姓,淳朴善良,奉献牺牲,那是天朝最为宝贵的财富。
一声令下,引流泄洪。悬湖的水流从侧面炸开的口子流向引流槽,不一会儿,山下的村庄就被淹没。
一道水柱忽然冲开裂缝,从山石中激射出来。原是炸药的威力引起山石崩裂,崩裂的山石抵不住水流的激荡,忽地又裂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这个缺口并不在引流挖掘的范围之内,而此时,景仁恰是站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缺口的前方。
馨儿一声惊呼,在水柱冲开山石的刹那,上前一把推开景仁,自己却被水柱击中,身子瞬间直飞了出去。
景仁不暇思索,纵身一跃,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馨儿的手。水柱激射,馨儿大半个身子已悬在峭壁之外,景仁也被连带着直扑在地上。
景仁一手紧紧抓住身边的一棵矮树,一只手死死拉住馨儿的手不放。两人的衣服俱被水流湿透,馨儿的整个身子已悬到空中,大水仿佛要将两人一并冲下山去。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天外,待回过神来,忙一拥而上帮着景仁把馨儿从崖石边拽了上来。
景仁面容苍白,将那个吓得有些发软的身子抱在怀里道:“有没有伤着哪里?”
“好像……没……”馨儿被水呛到咳个不停,脑中一时空白一片。
“你反应那么快干吗?”景仁也被她吓得不轻。她是为了救他才会被水柱击中,要不是自己反应迅速,她可能已被这水柱击下峭壁。但是如果这样,他宁愿被水柱击中的是自己。
“军……军中主帅……不容有失!”馨儿惊魂未定地道。
“你……你想吓死我!”景仁一把将她搂住紧紧按在自己怀里,好像一松手她便会从自己怀中消失一般。
馨儿被景仁按在怀里,有些喘不过气。她努力抬起头望向景仁,好一会儿,景仁才回过神来,轻轻松开了她道:“快把湿衣服换了!”
两人换去近乎湿透的衣衫,坝顶传来了消息,悬湖水位已明显下降。
景仁命令在坝上观望的两名士兵撤下大坝,又过了半个时辰,景仁命众人再向后撤离一段距离。
“点火!”他一声令下,几股绳索立刻被同时点燃,冒着火星向上烧去。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只听数声巨响从上面传来,不一会儿,江水便从炸开的坝体中轰鸣而出。怒涛长驱直下,带起两边山崖的泥石,吼声震天,尘雾弥漫。
岷江水一泻千里,滔滔向前。嘉州来报,洪峰安然度过三江口,嘉州平安。戎州来报,沿岸江水不曾溃堤。泸州、渝州来报,两州百姓皆安然无恙。
连日激战,终于打赢了这一片悬湖,景仁长吁了一口气,众人顿时欢呼起来。在一片欢呼声中,拉住身边最近的那个人,便紧紧拥抱在一起。馨儿张开臂膀抱住身边的景仁,景仁愣了片刻,也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入川来首次绽开明媚笑颜的女子。
纵是山河色变,无论命运多舛,只要有你还在我身边,一切依旧美好安然。
☆、第五十七章
川中强震,震惊天朝。圣旨出自帝都,免川中赋税三年,并派遣赈灾使急赴四川。景仁率众回返渭州,川中百姓含泪夹道相送。
泾水边的大夏军依然隔岸不动,萧合达劝说李天泽趁川中地动攻打渭州,却被李天泽不轻不重道了句“乘人之危,君子不为。”晾得有些下不来台。
景仁回到渭州,见夏军并未趁川中地动而发起对渭州的攻击,又长吁了一口气。李天泽果然没让他失望。
馨儿依然时刻挂念川中情形,那一段她亲历的最为惨烈艰辛的川中岁月,那些善良质朴痛失亲人颠沛流离受尽苦难的川中百姓,时时萦绕心胸,令她坐立难安。
她忘不了那一片焦土上满目疮痍的断壁颓垣,忘不了唤她仙女索取一吻安然而逝的川中少年,忘不了为了顾全大局奉献家园毫无怨言的大义村民。岷江水滔滔而来,拍打在她的心间。那些山峦,那些星辰,那些日夜,那些人,那些事,都足以让她记取一生。
然而消息传来,川蜀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余震依然,大量房屋倒塌,农田庄家被毁。灾民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朝廷虽已拨出一批赈灾钱款,但川中却有越来越多的灾民因饥饿而死,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饥民相食的极端情况。
“朝廷为什么不继续拨钱赈灾?”馨儿急得质问景仁。
“我们与大夏打了一年多的仗,国库损耗不小。更何况,这一仗不知要打到何时,国库不能被掏空,必须有一定的储备面对继续可能的战争,打仗打得就是钱!”景仁无奈叹气。
“那就不管那些灾民的死活了吗?”馨儿愤然。
“不是不管,是一时不能兼顾,朝廷已然拨出了救灾钱款,还免了川中三年的赋税。你知道这三年的赋税对朝廷来说是一笔多大的款项,川中向来被称为天府之国……”
“你,你们就知道赋税,还管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啦?”馨儿打断景仁道。
“要是同大夏的战争打了一半,国库却突然告急,没钱继续打了,你说到那时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朝廷不得不多方衡量……”
“衡量,衡量,你们量来量去的还不就是你们家的利益!”馨儿气得又打断了景仁的话。
“馨儿,你要明白,这不是我们家的利益,而是国家的利益,朝廷不得不先顾大局。要是连国门都守不住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川中的那些灾民怎么办?”
“大夏同我们激战频仍,回鹘暂时保持中立,吐蕃的态度还不明朗,如今正是天朝从未有过的危局,只能……先苦了他们!”景仁低头长叹。
“你还说要帮他们建更美好的家园,你根本就是骗人!”馨儿气得直跺脚。
“馨儿……”景仁的声音里含了沙哑,“什么叫一文钱屈死英雄汉,这句话对一个国家来说同样适用。”
景仁转身离开,留下馨儿愣愣地站在原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千年前的古人已然看得如此透彻,而她却从未认为金钱有多大的作用。从小到大,安乐王府里多的是皇帝御赐的金银财宝,她件件视若无睹,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钱财的重要。
国库告急缺的是钱,赈济灾民需要的是钱。钱,钱,钱,钱从何处而来?
可以把安乐王府里的那些金银财宝捐献出去,景仁一定会同意,只是那些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就未免过于杯水车薪。要是当年皇帝再多赐一些金银财宝,金银财宝……宝藏?
馨儿脑中灵光乍现,她忽然想到了她还有一个埋在贺兰山里的玉真国的宝藏,找到它,应该足以用来赈济川中灾民。
虽然那张藏宝图已被她毁去,可是她仔细看过那张地图,她清晰地记得图上的每一根线条。只是那个宝藏,是玉真国历代帝王的心血,是玉真孤臣用来光复故国的希望,如今真的要亲自找来,拿去献给亡了自己国家、害了自己父母的天朝皇帝吗?
心海扬波,更是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不献宝藏,救不了川中百姓的危难。献了宝藏,身为玉真公主,百年之后,自己可还有脸去见玉真国的历代先王。馨儿独自闷坐,一日思虑纠结,连晚饭也没心思去吃,还是苏瑶亲自把饭菜端进了她的房中。
“瑶儿,我问你,有一件事你不做救不了活着的人,你做了,对不起死去的人,死了之后也没脸去见他们,你会怎么做?”馨儿看见苏瑶没头没脑地便问。
“当然先顾着活人,死了就死了还能怎样,而且谁知道人死了之后究竟会怎样?”苏瑶放下饭菜随口道。
“好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