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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萧萧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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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说:“我怎么见到他?我这几天又不到总爷家里去。”    
    三三心想:“你不见到怎么说了那么半天。”    
    三三知道妈妈不见到的,自己倒早见到了,便把这件事保守着秘密,却十分高兴,以为只有自己明白这件事情,此外凡是说到城里人的都不甚可靠。    
    两人到潭边,三三又问:    
    “娘,你见到总爷家管事先生没有?”    
    若是娘说没有见过,反问她一句,那么,三三就预备把先前遇到总爷家那两个人的一切,都说给妈妈听了。但母亲这时正想起别一个问题,完全不关心三三的话,所以三三把方才的事瞒着母亲,一个字不提。    
    第二天三三的母亲到堡子里去,在总爷家门前,碰到那个从城里来的白脸客人,同总爷的管事先生。那管事先生告她,说他们昨天曾到碾坊前散步,见到三三,又告给三三母亲说,这客人是从城里来养病的客人。到后就又告给那客人,说这个人就是碾坊的主人杨伯妈。那人说,真很同三小姐相象。那人又说三三长得很好,很聪敏,做母亲的真福气。说了一阵话,把这老妇人说快乐了,在心中展开了一个幻景,想起自己觉得有些近于糊涂的事情,忙匆匆的回到碾坊去,望到三三痴笑。    
    三三不知母亲为什么今天特别乐,就问母亲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了谁。    
    母亲想,应当怎么说才好,想了许久才说:    
    “三三,昨天你见到谁?”    
    三三说:“我见到谁?没有。”    
    娘就笑了,“三三你记记,晚上天黑时,你不看见两个人吗?”    
    三三以为是娘知道一切了,就忙说:“人是有两个的,一个是总爷家管事的先生,一个是生人……怎么?”    
    “不怎么。我告你,那个生人就是城里来的先生,今天我见到他们,他们说已经同你认识了,我们说了许多话。那少爷象个姑娘样子。”母亲说到这里时,想起一件事好笑。    
    三三以为妈妈是在笑她,偏过头去看土地上灶马,不理母亲。    
    母亲说:“他们问我要鸡蛋,你下半天送二十个去,好不好?”    
    三三听到说鸡蛋,打量昨天两个男人说的笑话都为母亲知道了,心里很不高兴,说道:“谁去送他们鸡蛋,娘,娘,我说……他们是坏人!”    
    母亲奇怪极了,问:“怎么是坏人?什么地方坏?”    
    三三红了脸不愿答应,母亲说:    
    “三三,你说什么事?”    
    迟了许久,三三才说:“他们背地里要找总爷做媒,把我嫁给那个白脸人。”    
    母亲听到这天真话什么也不说,笑了好一阵。到后看到三三要跑了,才拉着三三说:“小报应,管事先生他们说笑话,这也生气吗?谁敢欺侮你?……”    
    说到后来三三也被说笑了。      
    她到后来就告给娘城里人如何怕狗的话,母亲听到不作声,好久以后,才说:“三三,你真是还象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第二天,妈妈要三三送鸡子到砦子里去,三三不说什么,只摇头。妈妈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只好亲自送去。母亲走后,三三一个人在碾坊里玩,玩厌了又到潭边去看白鸭,看了一会儿鸭子,等候母亲还不回来,心想莫非管事先生同妈妈吵了架,或者天热到路上发了痧?……心里老不自在,回到碾坊里去。    
    但是过了一会儿,母亲可仍然回来了。回到碾坊一脸的笑,跨着脚如一个男子神气,坐到小凳上,告给三三如何见到那先生,那先生如何要她坐到那个用粗布做成的软椅子上去,摇着荡着象一个摇篮。又说到城里人说的三三为何不念书,城里女人全念书。又说到……


第三部分 三三第8节 管事先生

    三三正因为等了母亲半天,十分不高兴,如今听到母亲说到的话,莫名其妙,不愿意再听,所以不让母亲说完就走了。走到外边站到溪岸旁,望着清清的溪水,记起从前有人告诉她的话,说这水流下去,一直从山里流一百里,就流到城里了。她这时忖想……什么时候我一定也不让谁知道,就要流到城里去,一到城里就不回来了。但若果当真要流去时,她愿意那碾坊,那些鱼,那些鸭子,以及那一匹花猫,同她在一处流去。同时还有,她很想母亲永远和她在一处,她才能够安安静静的睡觉。    
    母亲看不见到三三,站在碾坊门前喊着:    
    “三三,三三,天气热,你脸上晒出油了,不要远走,快回来!”    
    三三一面走回来,一面就自己轻轻的说:“三三不回来了!”    
    下午天气较热,倦人极了,躺到屋角竹凉床上的三三,耳中听着远处水车陆续的懒懒的声音,眯着眼睛望到母亲头上的髻子,仿佛一个瘦人的脸,越看越活,蒙蒙胧胧便睡着了。    
    她还似乎看到母亲包了白帕子,拿着扫帚追赶碾盘,绕屋打着圈儿,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提到她的名字。    
    只听到说:“三三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出来?”    
    她奇怪这声音很熟,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赶忙走出去,站在门边打望,才望到原来又是那个白脸的人,规规矩矩坐在那儿钓鱼。过细看了一下,却看到那个钓竿,是总爷家管事先生的烟杆,一头还冒烟。    
    拿一根烟杆钓鱼,倒是极新鲜的事情,但身旁似乎又已经得到了许多鱼,所以三三非常奇怪。正想去告母亲,忽然管事先生也从那边来了。    
    好象又是那一天的那种情景,天上全是红霞,妈妈不在家,自己回来原是忘了把鸡关到笼子里,因此赶忙跑回来捉鸡的。如今碰到这两个人,管事先生同那白脸城里人,都站在那石墩子上,轻轻的在商量一件事情。这两人声音很轻,三三却听得出,是一件关于不利于己的行为。因为听到说这些话,又不能嗾人走开,又不能自己走开,三三就非常着急,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象天上的霞一样。    
    那个管事先生装作正经人样子说:“我们是来买鸡蛋的,要多少钱把多少钱。”    
    那个城里人,也象唱戏小生那么把手一扬,就说:“你说错了,要多少金子把多少金子。”    
    三三因为人家用金子恐吓她,所以说:“可是我不卖给你,不想你的钱,你搬你家大块金子来,到场上去买老鸦蛋吧。”    
    管事先生于是又说:“你不卖行吗,你舍不得鸡蛋为我做人情,你想想,妈妈以后写庚帖,还少得了管事先生吗?”    
    那城里人于是又说:“向小气的人要什么鸡蛋,不如算了吧。”    
    三三生气似的大声说:“就算我小气也行。我把鸡蛋喂虾米,也不卖给人!我们不羡慕别人的金子宝贝。你同别人去说金子,恐吓别人吧。”    
    可是两个人还不走,三三心里就有点着急,很愿意来一只狗向两个人扑去。正那么打量着,忽然从家里就扑出来一条大狗,全身是白色,大声汪汪的吠着,从自己身边冲过去,即刻这两个恶人就落到水里去了。    
    于是溪里的水起了许多水花,起了许多大泡,管事先生露出一个光光的头在水面,那城里人则长长的头发,缠在贴近水面的柳树根上,情景十分有趣。    
    可是一会儿水面什么也没有了,原来那两个人在水里摸了许多鱼,全拿走了。    
    三三想去告给妈妈,一滑就跌下了。    
    刚才的事原来是做一个梦。母亲似乎是在灶房煮午饭,因为听到三三梦里说话,才赶出来的。见三三醒了,摇着她问:“三三,三三,你同谁吵闹。”    
    三三定了一会儿神,望妈妈笑着,什么也不说。    
    妈妈说:“起来看看,我今天为你焖芋头吃。你去照照镜子,脸睡得一片红!”虽然照到母亲说的,去照了镜子,还是一句话不说。人虽早清醒,还记得梦里一切的情景,到后来又想起母亲说的同谁吵闹的话,才反去问母亲,究竟听到吵闹些什么话。妈妈自然是不注意这些的,所以说听不分明,三三也就不再问什么了。    
    直到吃饭时,妈妈还说到脸上睡得发红,所以三三就告给老人家先前做了些什么梦,母亲听来笑了半天。    
    第二次送鸡蛋去时,三三也去了。那时是下午。吃过饭后,两人进了总爷家的大院子。在东边偏院里,看到城里来的那个客,正躺在廊下藤椅上,望到天上飞的鸽子。管事的不在家,三三认得那个男子,不大好意思上前去,就让母亲过去,自己站在月门边等候。母亲上前去时节,三三又为出主意,要妈妈站在门边大声说“送鸡蛋的来了”;好让他知道。母亲自然什么都照到三三主意作去,三三听到母亲说这句话,说到第三次,才引起那个白白脸庞的城里人注意,自己就又急又笑。    
    三三这时是站在月门外边的。从门罅里向里面窥看,只见到那白脸人站起身来,又坐下去,正象梦里那种样子。同时就听到这个人同母亲说话,说到天气和别的事情,妈妈一面说话一面尽掉过头来,望到三三所在的一边。白脸人以为她就要走去了,便说:    
    老太太,你坐坐,我同你说话很好。”    
    妈妈于是坐下了,可是同时那白脸城里人也注意到那一面门边有一个人等候了。“谁在那里,是不是你的小姑娘?”    
    看到情形不好,三三就想跑。可是一回头,却望到管事先生站在身后,不知已站了多久。打量逃走自然是难办到的,到后就被管事先生拉着袖子,牵进小院子来了。    
    听到那个人请自己坐下,听到那个人同母亲说那天在溪边见到自己的情形,三三眼望到另一边,傍到母亲身旁,一句话不说,巴不得即刻离开,可是想不出怎样就可以离开。    
    坐了一会儿,出来了一个穿白袍戴白帽装扮古怪的女人。三三先还以为是男子,不敢细细的望。到后听到这女人说话,且看她站到城里人身旁,用一根小小管子塞到那白脸男子口里去,又抓了男子的手捏着,捏了好一会儿,拿一枝好象笔的东西,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记号。那先生问:“多少豆?”就听到回答说:“同昨天一样。”且因为另外一句话听到这个人笑,才晓得那是一个女人。这时似乎妈妈那一方面,也刚刚才明白这是一个女人,且听到说“多少豆”,以为奇怪,所以两人望望,都抿着嘴笑了起来。    
    看到这母女生疏的情形,那白袍子女人也觉得好笑,就不即走开。    
    那白脸城里人说:“周小姐,你到这地方来一个朋友也没有,就同这个小姑娘做个朋友吧。她家有个好碾坊,在那边溪头,有一个动人的水车,前面一点还有一个好堰坝,你同她做朋友,就可到那儿去玩,还可以钓些鱼回来。你同她去那边林子里玩玩吧,要这小姑娘告你那些花名草名。”    
    这周小姐就笑着过来,拖了三三的手,想带她走去。三三想不走,望到母亲,母亲却做样子努嘴要她走,不能不走。    
    可是到了那一边,两人即刻就熟了。那看护把关于乡下的一切,这样那样问了她许多,她一面答着,一面想问那女人一些事情,却找不出一句可问的话,只很稀奇的望到那一顶白帽子发笑。觉得好奇怪,怎么顶在头上不怕掉下来。    
    过后听到母亲在那边喊自己的名字,三三也不知道还应当同看护告别,还应当说些什么话,只说妈妈喊我回去,我要走了,就一个人忙忙的跑回母亲身边,同母亲走了。    
    母女两人回到路上走过了一个竹林,竹林里正当到晚霞的返照,满竹林是金色的光。三三把一个空篮子戴在头上,扮作钓鱼翁的样子,同时想起总爷家养病服侍病人那个戴白帽子的女人,就和妈妈说:    
    “娘,你看那个女人好不好?”    
    母亲说:“哪一个女人?”    
    三三好象以为这答复是母亲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因此稍稍有点不高兴,向前走去。    
    妈妈在后面说:“三三,你说谁?”    
    三三就说:“我说谁,我问你先前那个女子,你还问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说谁?你说那姑娘,脸庞红红白白的,是说她吗?”    
    三三才停着了脚,等着她的妈。且想起自己无道理处,悄悄的笑了。母亲赶上了三三,推着她的背。“三三,那姑娘长得好体面,你说是不是?


第三部分 三三第9节 三三永不回来了

    三三本来就觉得这人长得体面,听到妈妈先说,所以就故意说:“体面什么?人高得象一条菜瓜,也是体面!”    
    “人家是读过书来的,你不看她会写字吗?”    
    “娘,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干娘吧。她读过书,娘近来只欢喜读书的。”    
    “嗨,你瞧你!我说读书好,你就生气。可是……你难道不欢喜读书的吗?”    
    “男人读书还好,女人读书讨厌咧。”    
    “你以为她讨厌,那我们以后讨厌她得了。”    
    “不,干吗说‘讨厌她得了’?你并不讨厌她!”    
    “那你一人讨厌她好了。”    
    “我也不讨厌她!”    
    “那是谁该讨厌她?三三,你说。”    
    “我说,谁也不该讨厌她。”    
    母亲想着这个话就笑,三三想着也笑了。    
    三三于是又匆匆的向前走去,因为黄昏太美,三三不久又停顿在前面枫树下了,还要母亲也陪她坐一会儿;送那片云过去再走。母亲自然不会不答应的。两人坐在那石条上了,三三把头上的篮儿取下后,用手整理头发。就又想起那个男人一样短短头发的女人。母亲说:“三三,你用围裙揩揩脸,脸上出汗了。”三三好象不听到妈妈的话,眺望到另一方,她心中出奇,为什么有许多人的脸,白得象茶花。她不知不觉又把这个话同母亲说到了,母亲就说,这就是他们称呼为城里人的理由,不必擦粉脸也总是很白的。    
    三三说:“那不好看。”母亲也说:“那自然不好看。”三三又说:“宋家的黑子姑娘才真不好看。”母亲因为到底不明白三三意思所在,拿不稳风向,所以再不敢搀言,就只貌作留神的听着,让三三自己去作结论。    
    三三的结论就只是故意不同母亲意见一致,可是母亲若不说话时,自己就不须结论,也闭了口,不再作声了。    
    是另外一天,有人从大寨里挑谷子来碾坊的,挑谷子的男人走后,留下一个女人在旁边照料到一切。这女人具一种欢喜说话的性格,且不久才从六十里外一个寨上吃喜酒回来,有一肚子的故事,许多乡村消息,得和一个人说说才舒服,所以就拿来与碾坊母女两人说。母亲因为自己有一个女儿,有些好奇的理由,专欢喜问人家到什么地方吃喜酒,看到些什么体面姑娘,看到些什么好嫁妆。她还明白,照例三三也愿意听这些故事,所以就向那个人,问了这样又问那样,要那人一五一十说出来。    
    三三却静静的坐在一旁,用耳朵听着,一句话不说。有时说的话那女人以为不是女孩子应当听的,声音较低时,三三就装作毫不注意的神气,用绳子结连环玩,实际上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听到那些怪话,三三忍不住要笑了,却别过头去悄悄的笑,不让那个长舌妇人注意到。    
    到后那两个老太太,自然而然就说到总爷家中的来客,且说到那个白袍白帽的女人了。那妇人说:她听人说,这白帽白袍女人,是用钱雇来的,雇来照料那个先生,好几两银子一天。但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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