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尤凤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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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在押。活得滋润。但国瑞很不理解,一件普通的盗窃案咋老是悬着,不放不判。他问大块头,大块头现出一种颇为不在意的神色,说在拘留所挺好,挺好,比放比判都好。大块头又问国瑞的情况,国瑞也说挺好。
该说的说过,国瑞便掏出钱塞到大块头手里。大块头边收钱边说谢谢了。国瑞说不谢,刘哥帮了忙嘛。又说差一点见不上刘哥,幸亏陈管理员帮着通融。大块头闻听一下子警惕起来,问是不是和一个国民党将领重名的那个陈管理员?国瑞说是。大块头问他知不知道钱的事?国瑞说知道。大块头说知道就得孝敬孝敬了。国瑞没吱声,想要是自己不讲出来是给大块头送钱,陈管教还会特许么?这个疑问在脑子里也是一闪而过的,因为无须知道这个答案。
探视结束后国瑞对大块头说了声再见,说过便想到这话犯忌不该说,心里就一直惶惶的,很别扭。
从拘留所出来他返回Y形路口。搭上一辆公交车继续往前走,不久便到了王玉城所在的电子厂。这时太阳已隐没在云后,雪花飘飞,天地间混沌一片。厂门口旗杆上中美两面国旗在落雪中低垂。国瑞感到整座工厂一无生气,听不到声音,看不见人影。好在传达室里还有人值班,两个穿保安服的一个坐在窗口前,一个坐在一架单人床上。见他进去坐小床上的圆脸保安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找人,找王玉城。坐在窗口前的方脸像锨板的保安转脖看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问句:你是他的什么人?他说熟人。方脸反问:熟人是什么人?他说老乡。方脸说你找他有什么事?他觉得挺不对劲儿,刚才在拘留所也没人用这种口气对他盘问,他说多日没见,来看看他。方脸依然恶声恶气,说你见不着他了。他问怎么回事?这时坐在小床上的圆脸保安接说那狗日的叛徒被打断了狗腿,你说能到哪去?一听这话他意识到王玉城出事了,忙问送了哪家医院?再没人给他回答。
电子厂在长阳区。国瑞决定先去长阳区医院寻找。他打了辆出租,只吐出:“区医院”三字司机便把他拉到了,验证了最近才听人说的“钱能把所有事情变得简单”的话。
他没判断错,王玉城就在这家医院里。
在急诊室见到王玉城,国瑞吓了一跳,知是王玉城却不敢辨认,他全身都裹着纱布,眼被“封”了,一只胳膊吊着,一只腿打着石膏,完全像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号。看见他王玉城青紫的眼张了张,什么也没说便哇地哭出声来。国瑞走过去,用手按着他的肩膀,说:王玉城,你这是怎么啦?王玉城哭的更厉害了,边哭边说:国哥我完了,我完了……,惹得同病房的人一齐看。
等王玉城收住了哭,国瑞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得知他被打的原委:
在王玉城进厂当保安之前,这家中美合资厂便酝酿着一个重大变化,美方欲买断中方所持股份,使工厂成为美方独资企业。外国人在中国久了,也懂得在这块土地上办事的“规则”,便给中方有关人员行贿(据说送给主要负责人的是一尊数斤重的金弥勒佛)。于是谈判成功,达成协议。之后,美方为甩掉百余名退休职工这个大包袱,决定给予一次性偿付。每人五万美金。数目并不大,但对于普通工人来说已很可观,表示可以接受。如果美方直接把钱发到每个退休工人手里,后来也就太平无事,问题是他们同意了中方领导的意见,由中方统一发放。这就出了事端。中方只给每人发一万美金。也不说明余额什么时候发放。引起退休工人的强烈不满,在交涉不果的情况下一起去到区政府请愿。有人嚷嚷如果得不到公正解决,便去市里省里甚至北京去请愿。为防止事态继续扩大,领导决定揪出几个坏头头杀鸡儆猴。为了摸清“闹事”者的内部情况,他们物色“卧底”人选。后来选中了王玉城。或者说是买通了王玉城,答应只要他发现幕后策划人,除了给钱还给他在区属企业找一份正式工作。古语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王玉城就是勇夫。只是有勇无谋,在打探过程中露出了马脚,暴露了“内奸”身份。于是被愤怒的人险些打死。
也是该打,国瑞听完事情经过在心里想。他觉得王玉城确实是干了件伤天害理的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该有这个报应。可再看看王玉城那副破头烂腚的样子,也觉得挺可怜。嗔怪说:“王玉城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我,我做错什么了?”王玉城反问,声音很大,引得病房的人都朝他看。
国瑞十分惊讶,事到如今王玉城还不反省自己,拿着不是当情理。他问:“你做对了不成?”
“就是。”
“对在哪儿?”
“我凭什么该维护他们的利益?外国人的钱一分钱也到不了我手里。”
“谁给你好处你就给谁当枪使?”
“对。”
“干什么都不在乎?”
“管不了那么多。”
国瑞沉默了。
“国哥,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自私自利,可你想没想过有谁管过咱们的事?政府还是雷锋?政府在哪里?雷锋在哪里?他们找过你?问你过得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你遇见了?我可没遇见过。这年头就得自己管自己。”
“怎么能说没人管,你治伤……”
“治伤?!”王玉城忿忿打断,“你知道是谁把我送到医院?”
“厂领导?”
“狗鸡巴!他们见事情暴露了,推得一干二净,说与他们没关系,还说打架斗殴的后果一概不管。”
“谁管了?”
“老外。”
“美国人?”
“嗯,那伙人把我打够了,丢下就走。我在雪地里大喊大叫,都能听见,可没一个人来救。幸亏被一个美国人听见,跑回去叫了同伴把我送进了医院,还把押金交了。”王玉城说。
国瑞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国哥你帮我搬搬腿。”王玉城说。
国瑞帮王玉城把腿活动了一下,他觉得像铁铸般的重。
“伤治得怎样呢?”他问。
“全身动了好几处手术,胳膊和肋骨接起来了。大夫说腿骨给打烂了,十有八九接不好。我成了废人,这辈子完了,比蔡毅江还不如。”王玉城悲声说。两只肿得像紫葡萄似的眼窝滚出浑浊的泪。
“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国瑞问,他也替王玉城发愁。
“出国。”王玉城说。这话又招来许多目光的注视。还有人在悄声议论。王玉城清楚大伙在议论他的异想天开,又更明确地宣布一次:“我要出国,去美国。”
“怎么去?”
“出了院向美国人提要求,让他们帮我办。”
“他们会?”
“会。我就说不出国无法生活,是死路一条。再告诉他们一句中国古话:帮人应该帮到底。”
糊弄洋鬼子。国瑞在心里想。他觉得王玉城的想法太离谱,用农村的一句话说是暖和暖和上炕了(他是暖和暖和上美利坚了)。不过说到出国,他不由想起小解,便问王玉城有没有小解的消息。
“小解还了我的钱,是从上海寄过来的。”王玉城说。
“啊?!”国瑞不由叫了声,他着实有些吃惊。小解还钱证明他在上海得手了。
“他回来了吗?”国瑞急急问。
王玉城笨重地摇摇被纱布缠得很大的头。
他不清楚王玉城的摇头是表示不知道还是没回来。他默想,要是按照小解只干一回便金盆洗手的许诺,他是应该回来了。因为犯了案继续留在原地是不明智的,可回来咋不露头呢?
他正是带着这个疑问向王玉城告别的。
三阿哥这人真不错,国瑞经常这么在心里想。宫总这人真好,他也经常这么在人前说。想和说都出自内心。从进到这座城市,他觉得有两个人对他的帮助很大,是他的“贵人”,一个是吴姐,再就是三阿哥。尽管玉姐对他也很好(况且还有另一种关系),但对于自己的前程大计来说,起作用的还是三阿哥。
三阿哥对他的殷切期望是通过匡副总传递的:
老板说国隆公司所有重大问题必须由国瑞来决定。
老板说国瑞在目前阶段塑造自己是第一位的。
老板说完全同意国瑞到高级经理人员培训班学习,但要工作学习两不误。
老板说只要国瑞认为有必要的开支都可以签字报销。
老板说……
国瑞对三阿哥很感激,清楚努力工作才是对三阿哥的最好报答。他甚至不想早与三阿哥见面,他想重塑自己,待日后见时给三阿哥一个惊喜。
国瑞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从他为自己制定的作息制度以及行为规范的约法三章可见一斑。
一、作息时间
6∶30起床、洗涮。
7∶00跑步、收听早新闻
7∶30早餐。收听英语教学节目。
8∶00到公司。听匡副总汇报。为财务开支签字。打电话。
10∶00进行国兴美食城筹备事宜。
12∶00午餐。收听午间新闻。
12∶30读经济管理方面的书籍。
13∶30去培训班听课。
17∶30赶回公司,召开公司办公会。
18∶00宴请客户或与公司全体人员一起晚餐。
19∶00看新闻联播节目、天气预报、焦点访谈。
20∶00关闭电视。复习当天功课。
21∶30收听英语教学。
22∶00打电话,与培训班可做自己楷模的同学联络感情及取经。
22:30读文学作品。
23∶00回顾一天的工作学习,进行深刻反省。
23∶15睡眠。
二、行为规范:八要十不
要做上进有事业心的人
要做坚韧有责任心的人
要做忠诚知恩必报的人
要做正直恪守诚信的人
要做宽厚温和善良的人
要做谦虚不骄不躁的人
要做幽默乐观开朗的人
要做大度有涵养的人
不贪污腐化
不拈花惹草
不冷淡旧日好友
不苛求同事下属
不信口开河
不去娱乐洗浴场所
不参与赌博
不暴饮
不吸烟(已戒)
不以相貌自喜
陶凤出事了。如果不是出事,她可能会永远从朋友的视线中消失。说得更恰当些,会永远远离让她厌恶的男人世界。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却没有。
用几句话把她“逃逸”之后的“简况”叙说:她毛遂自荐在一家女子健身俱乐部打工,工作较累报酬不高,还不断被来此健身的女人呼来唤去。她不称心,但这里也有别处绝不会有的长处:不准男士入内,进进出出全是女人,是一个新时代的女儿国。正是这一点让她委曲求全继续干。
“出事”也有先兆。先是黑下做了一个与男人有关的梦,这男人好像熟悉,但又记不起,他图谋不轨。她躲避时醒了。再就是下午出去为女老板买东西,在商场看见了柴达夫,她的腿当时就不会动了,她想起梦中的男人,觉得就是柴达夫。她想走开,柴达夫却看见了她,惊喜得犹如他乡遇故知,老远就伸出了手,她没敢伸手(上回被握疼了好几天)。柴便随机应变把握手改为拍肩膀,像念台词般地说:啊又见面了,有缘啊有缘。接下去又朗诵了许多台词,可惜陶凤大多没听清。她急于脱身,柴达夫不肯放过,伸出胳膊把她往怀里揽。她只有逃了,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如同叫鬼咬了脚跟。
由“尘世间”回到“清净世界”,又遇见一桩倒霉透顶事,一个换了泳装正准备下池的女人发现墨镜忘在包里。她喊来在池边服务的陶凤,让她去更衣室取包。陶凤照办。不料返回时脚下擦了滑,身子一趔趄,包脱手掉在地下,只见一个活灵活现的男性生殖器从包里滚出,赫然展现在众目睽睽下。立刻全场哗然。女“物主”一时呆了直愣愣地不动。等回过神来便像疯了向陶凤冲过去,先是打陶凤的耳光,一口一声婊子,妓女地骂。后仍觉不解气,又从地上捡起偌大的生殖器,向陶凤的两腿之间捅,边捅边嚷:上瘾了?!死你,死你。那时陶凤像掉了魂魄,无知无觉,任那个女人胡为。幸好女老板闻声赶来,才把陶凤从那女人的淫威中解救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陶凤精神恍惚,那个白亮亮的橡胶生殖器总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她害怕极了,身体一阵阵颤栗,一阵阵冒冷汗。她觉得到了世界末日。
令陶凤的精神完全崩溃应归咎于下午的再次出门。为安抚那个“家伙”随身带的女人,女老板再次把陶凤打发出去购物。她去了,也买到了,几乎处于一种梦游状态,连零钱都不等找,便抱着东西离开商场。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几站身旁空出一个位子,她把买的东西放在上面。又往前行,等到站下车,迷迷瞪瞪把东西遗忘在车上,下车后听身后有人呼喊,她回头见是两个警察,她忽然记起审讯过她的那两个警察,觉得就是他们,她吓坏了,想他们来抓我了,上次放了,这次又来抓了,意识中她觉得自己是犯了罪,却不想束手就擒,她撒腿朝俱乐部大门口奔去,两警察紧追不舍。她更加没命地奔跑,快到门口时摔倒了,不等爬起来两警察已追到跟前,她心想完了,完了,抗拒是没有出路的,她举起双手,两眼朝警察翻白……
陶凤疯了。
国瑞在继续饭店谈判时接到吴姐的电话,吴姐没像往常那样问他在哪儿,而是直截了当说马上见个面。国瑞觉得事情有些不一般,没敢怠慢,向对方道了歉便匆匆退出。
他让一起的小孙回公司,自己打上车去接吴姐,快到时给吴姐打了手机。车停在吴姐家楼前吴姐从门洞里出来。吴姐上车后对司机吩咐:去东部。
车开后吴姐不看国瑞,平望着前方,轻轻说句:陶凤出事了。国瑞张开嘴没出声,惊惧僵在脸上。吴姐瞥了他一眼,叹口气说想都想不到的事呵。
“她,她怎么啦?!”国瑞终于出声,声音发颤发软,透出对坏消息的惧怕。
“她进了精神病院。”吴姐没含混,直接将事情和盘托出。这是她的方式:只有接受现实方能去面对。
她对国瑞讲了所知过程。
属平常也属偶然。这天她给老熟人“女健”的年轻女老板打电话,说要去她那儿进行一个阶段的身体锻炼,女老板让她等一等,她问等什么?女老板踌躇一番,还是道出实情。说出事后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业内人借机大做文章,编出什么“假阳具吓傻真淑女”的混账段子,到处散布“女健”所谓的性丑闻,处境十分尴尬,只能暂时停业。闻听后不知触了哪根神经,她问女老板询问那个“真淑女”的情况,于是知道了就是陶凤,还知道陶凤已被送进精神病院。
车开进精神病院,才知道医院的正宗名字叫精神卫生康复中心。这地方两人都是初进,不摸路径,撞进治疗区,看谁都觉得眼神不对头都像精神病人,又觉得随时有遭到袭击的可能,心里惶惶然。见走来一个白衣人,便赶紧上前询问。之后穿过治疗区来到康复区女病房,这里静悄悄的,病房大门紧闭,推不开。见里面走廊有一个卫生工在清扫,便对她招招手。卫生工手持扫把走来,不开门,也不听他俩说话,只做手势让他俩离开。两人开始意识到精神病房与普通病房的不同,不履行一定的手续难能入内。便又回到治疗区,找到了住院处。从窗口向里面询问。一个女白衣人翻了翻住院登记册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病号。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