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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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切的事情我总要办得使你满意。遗稿和日记整理好,我就带去上海付印,这是你生前曾嘱托我的。你匆匆一生,在人世间可留下的,也只有这些用心血铸成的遗稿了,我当好好去办。至于你的遗骸,陶然亭既然是你生前选定的殡宫,我总能体谅着你的意思去做。日后,我会常常到陶然亭去看你和宇哥。唉,梅姐呵,当你和宇哥远远地看到一个瘦小深愁的人,踽踽独行,来到陶然亭畔,梅姐,那就是我来了!是我来看你们来了!当我抚摸你的墓碑痛哭的时候,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是疼我爱我的话吗?哦,梅姐呵,人天相隔,我只有在你的灵柩前抚棺痛哭了!①
①陆晶清在评梅棺椁前的痛思,是她1928年10月30日于北京女师大写的《我哭你唤你都不应》的悼文,收在《石评梅女士纪念特刊》里。
那天,小鹿很晚才回到她临时的住处女师大。此后,她几乎天天到长寿寺哭评梅,直到评梅入葬。
庐隐和小鹿,整理评梅在协和医院的遗物时,惊奇地发现:除了床上枕头底下一本日记,日记里夹着君宇的遗像,和那片志恨千古的红叶,——除此,再什么也没有。
高君宇生前,评梅拒绝了他的爱。高君宇死后,她把所有的眼泪,全部的爱,都给了君宇。她只把这片红叶保留在自己身边,陪伴她三年,直到她死!
哦!志恨千古的红叶,在万千飘落的红叶里,只有你衔带着两个不幸的命运,和一出凄艳的悲剧!那红叶里,编织着后人难以解开的生之谜和死之谜!现在,评梅是带着这片红叶和手上的象牙戒指,去追寻高君宇远逝的灵魂了吧?
石评梅日记里夹着的红叶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两行秀丽的毛笔字,——
生前未能相依共处,
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这些,在入殓时,庐隐和小鹿把它们都放到了评梅的身边。君宇入殓时,评梅是把自己的照片放到他的身边一块封棺的。现在她们把君宇的遗像,也放在评梅身边,和她一起入殓。在入殓的刹那,小鹿特别注意到了:评梅手上戴的那只象征他们纯洁坚实爱情的象牙戒指!
第二年10月2日,陆晶清、庐隐她们根据评梅生前的遗愿,把她埋葬在陶然亭畔高君宇墓旁。
入葬的那天,评梅生前的朋友们,师大附中、春明女校及女一中的同学,将评梅的灵柩从长寿寺移到北京陶然亭畔君宇墓右侧入葬。随同评梅灵枢陪葬的,还有她平时常用的钢笔一支、喜爱的图章六枚。石评梅和高君宇两墓并排,两碑并立,终于完成了评梅的嘱托:与君宇并葬荒丘!
小鹿受评梅母亲的委托,把一个描龙绘凤的鎏金红漆梳妆用具木盒,和几件儿时心爱的玩具,放在墓穴里灵柩前的小石几上。这是评梅少女时就喜爱的东西,死后拿来陪葬。
当小鹿双手捧着红漆梳妆木盒,往评梅灵柩前小石几上放置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手上一只红宝石戒指脱下;用被她的泪水浸透了的手绢包好,和木盒一起放到石几上。
评梅墓碑的形状,与君宇的类似,是一座四角白玉剑碑。正面用楷书刻写着,——
故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女教员石评梅先生之募
碑基正面,用篆书镌刻着四个大字,——
春风青冢
墓碑上刻写着墓志全文,——
石评梅先生,讳汝壁,前清光绪二十八年阴历八
月十九日生于山西平定县。幼聪慧,长好文学,而常
有致力教育以改造社会之志。民国十二年,卒业于北
京女子高等师范体育系,任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体
育及国文教员、女子部学级主任,六年之间,劳绩卓
著。著有《涛语》、《祷告》、《偶然草》数书行世。十
七年九月二十九日,以脑病殁于协和医院,年二十有
七,葬于北平宣武门外陶然亭畔。
送葬的人群,在评梅灵柩入葬前,举行了祭奠仪式。
开始埋葬了,当坟工第一铲土扔到棺木上的时候,小鹿忍不住突然大哭起来!随着,人们也都哭泣起来。有几个女同学哭着喊着。企图挣脱拉着她们的人,跳进墓穴里,最后抚摸一下棺椁,抚摸一下装着母亲般的石先生的灵柩!
黄土填满了墓穴,有人高喊一声:
“封洞了!”
工夫不大,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坟茔。
墓碑也立起来了。
人们站在评梅墓前,哀悼她,凭吊她,久久地不愿离去!
哦!陶然亭畔的萧萧芦荡,沉沉暮霭,皑皑白雪,飒飒秋风,还有这荒郊静夜的神秘,碧蓝夜空的明月,都将归评梅和君宇共享了!生前他们未能相依共处,死后他们终于镇日里在一起,依偎着。微笑着,享受他们生前不曾享受过的人间甜美的爱情生活!
黄心素也来送葬了。
小鹿在不经意间,抬头看了黄心素一眼。只见他,站在墓碑前,显得异常的痛苦,异常的悲哀。
小鹿心中思索不透:这样一个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青年,他不但有吴天放的英俊潇洒,还有高君宇的勇猛深刻,对评梅一往情深,万缕柔情。然而,这终究化不开她心坚如铁。——她心中只有君宇!而且对君宇的爱,更加深沉,更加迷恋,更加如醉如痴!
“今后,你准备到哪去?”小鹿低声问他。
“北京,再也没将什么可挂念的了。”黄心素声音低沉,神色黯然,“革命处于低潮,正是需要我流血的时候。我准备投笔从戎!”
高君宇和石评梅,他们哪里知道,正是他们的侠骨柔情,激励着一个热血青年,在大革命失败的时候,奔赴杀敌的疆场!如果君宇、评梅地下有知,会感到欣慰的吧!
送葬的人,陆续都回去了。最后走的,是小鹿和庐隐。她们从地上捧起一抔黄土,撒在评梅的坟头。
庐隐感慨万端,低吟道: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
才如江海命如丝!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从山西桃河畔,来到北京九载,便显出她横溢的才华,而名噪京都文坛。然而,评梅薄命,遗恨千秋。她来到人世间仅仅二十六年,便撒手离去了。
惜哉,苍天!
你断送了评梅的爱,你又断送了评梅的命!使令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仅仅二十六个春秋!
虽然,苍天不成就评梅于当时,但是历史却成就评梅于千古!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初版后记
初版后记
长篇传记文学《风流才女——石评梅传》,即将出版。这是我的第三部长篇作品。其间,感慨良多,零零乱乱,不成文章。且记在后,以为后记。
一
一个人的童年,应该是产生中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代。应该背着小书包,接受妈妈的抚摸,听着妈妈亲切地嘱咐,蹦蹦跳跳上学去。
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渴望着念书,渴望着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渴望着和那么多的同学一块玩耍。
但是,我却不得不扛着扁担,扁担上挂着一串绳子,腰上别着把小镰刀,每天迎着初升的太阳,经过大连金州的七里村、八里村,到几十里地以外的家乡东边的大和尚山去打柴,负责八口之家烧火做饭用的柴禾。
偶尔有一天能带上一块玉米面饼子进山打柴,那么,这天山谷间便有我的欢声笑语。但是,经常早晨只有一碗玉米面粥来充饥,中午没有干粮带。人小,干活,饿得快,一碗粥,一泡尿,肚里早已空得慌,只好坐在山腰上哭。那时,我只梦想能有一块玉米面饼子!眼看天黑又怕狼,只好咬着牙,流着泪,一步一步住家挨。
为了能念书,有时我一天上两趟山,砍两担柴。积攒下足够的烧柴,我终于上学念书了。那时我已经十一岁了,却已经当了三年的小樵夫。
哦!家乡黄海之滨的大和尚山,那山中肃穆恒静的谷壑密林,那山谷密林之中幽寂古朴的寺庙古刹,在在都印满了我儿时的足迹,流下过我多少辛酸的泪呵!
十一岁,我入了八里小学二年级,后来又转入七里小学,终于实现了我渴慕日久的学生生活。感谢上帝赐给我一位温柔善良的乡村女教师,她像姐姐,又像母亲,寓情育于教育事业之中。她给了我爱,给了我温暖,她使我苦涩的童年,添上了许多欢悦的色彩。
但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年,换了个用野蛮手段进行“教育”的王姓教师。一个班,六个学习小组。他居然把我开除“组籍”!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小组,我被遣送安置在全班最后一个座位上。可我是全班个子长得最矮的一个。后来,他逼使我必须把同座位一个各科成绩均在零分分数线上的、有痴呆症的同学帮助到60分以上,不然就永远把我开除“组籍”,让全班同学将我孤立起来!于是,我不得不被迫辍学,转入金州纺织厂子弟小学。那位王姓教师,如同那位乡村女教师一样,永远深刻在我孩童时稚嫩的心灵上。
呃!一个人童年时心灵的创伤,一辈子也是抹不平的呀!不过,它可以更早地激发我去认识人生,思索人生。它可以缩短一个人的童年期,更早地越过这个年龄段,而提前进入少年、青年的行列。
后来,当我发现评梅当年也是寓情育于教育事业之中时,我的心被震动了。我写石评梅传是歌颂评梅,同时也倾注了对我儿时那位乡村女教师的深深的爱。
二
1962年我作为大学中文系的学生,第一次来北京游玩,到过陶然亭公园。我在高石之墓前伫立了许久许久。我反复吟诵评梅题写在高君宇墓碑上那大气磅礴、光彩照人的诗句,——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我反复揣摩评梅题写在这首诗后面的几句感情深沉浓烈的话语,——
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慧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
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评梅
在荒家的四周我镇日踟躇徘徊,是悼亡当年那位灵魂高洁、命途凄艳的少女吗?是缅怀远逝的古亭梅魂吗?是寻觅陶然亭畔评梅的泪痕,足迹,春恨,梦影吗?对于一个年轻的中文系大学生来说,虽然激动感奋,然而束手茫然,一无所知。因为,任何一部文学史,对石评梅这位“五四”新文化开创时期的著名女作家居然只字末提。
二十年后,有关高、石的材料相继问世出版了,其中特别重要的,是邓颖超同志对高君宇和石评梅的高度评价和赞美。我借重这些材料和评梅的作品,决心为一代风流才女的坎坷悲艳的一生,写一部传记文学。
柯兴
1986,3,2,于京郊复兴庄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再版后记
再版后记
1986年初,我在这部书的初版“后记”中,曾经写过这样的话:“我写石评梅传是歌颂评梅,同时也倾注了对我儿时那位乡村女教师的深深的爱。”
著名文学评论家张韧在一篇评论文章里,对上面这句话,有过极深刻的论述。——
1962年,当柯兴作为一位大学中文系的风华正茂
的青年学生,第一次来到首都拜谒高石荒冢的时候,虽
然对高石生平业绩因“一无所知”而一时无法落笔,但
是他对君宇的“我是宝剑、我是火花”的浩然之气的
景仰,对古亭梅魂的缅怀与追思,这应该说是作者二
十年后写此书的情启灵动的最初之因。还有一个动因
也是不能忽视的。即作者说:“我写石评梅传是歌颂评
梅,同时也倾注了对我。儿时那位乡村女教师的深深的
爱。”这是他在小说《后记》里所写的,看来似自我抒
情的闲笔,其实它是作者无意之中道出了写《风流才
女——石评梅传》另一个重要因素。福楼拜说“包法
利夫人就是我”;郭沫若说“蔡文姬就是我”。其实包
法利夫人和蔡文姬,不过是他们笔下的小说和戏剧里
的主人公,她们的经历和作家本人并没有多少共同点。
郭沫若与福楼拜所以这样说,主要是因为他们和自己
创作的人物心灵息息相通,倾注了他们浓烈的感情。柯
兴并没有说“石评梅就是我”,然而,评梅的形象无疑
是灌注了作者对那位温柔善良的、曾“给了我爱,给
了我温暖”的童年时代女教师的情丝。
从对小学启蒙女教师的怀念之情,大学时代因观
瞻高石之墓而激发的敬慕之情,直到读了评梅作品集
和邓颖超同志的题语,如果没有这一条数十年积累的
挚爱的情感线,我想,柯兴也许不会写《风流才女——
石评梅传》的;即使写了,也不会是一部盈灌着激情、
柔情和诗情的成功之作的。
1987年、1991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两次连播这部长篇传记文学的时候,连初版“后记”也一块播放了。于是引来了不少听众及读者,在来信中询问“乡村女教师”的情况;他们问我为什么对她有那么深挚的感情,以及她后来的情况怎样了。
一
真的,每当提起“教师”这个词儿,我的心中总会油然而生敬意。在我的—生中,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教过我的老师许多许多。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还就是“那位乡村女教师”了。
1945年8月15日日冠投降,这年的8月22日,苏联红军进驻了我的家乡旅大地区(即旅顺大连也包括金州)。新旧交替,百废待兴,百业待举,社会一时顾不上我们这些郊区农村的孩子。
我们村,是金州城郊的八里庄,大约是离县城八里地的意思吧。村东是大和尚山,那时,山高林密,野兽出没;西边是渤海湾,海阔天高,渔帆点点。我的家乡,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可爱极了。可惜,就是没有学校,没有教师。
有一天,我额娘告诉我,说村里来了个女教师,是大连师专毕业的,看模样挺俊俏,就是岁数小,左不过十八九,哪就能管得了孩子?她自己才是个孩子嘛!
我在深山老林里砍柴,直到十一岁进学校,——我们这些野惯了的孩子都给笼进了八里小学——一家土改时被赶走了的地主大院。
学校虽有了不少教师,教我的,还是我额娘说过的那位女教师。她长得挺好看,很文静,很和蔼,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吼我们、呵斥我们,我们都很喜欢她。你就是上课玩东西说话,她也只走过来摸摸你的头,冲你笑笑,摇摇头制止你,使你感到温暖,感到柔情,感到爱。特别像我这样的小樵夫,从小生活在深山老林的壮美粗犷里,生活在大海的雄壮与狂野之中,经常受到饥饿与孤独的袭击,受到黑暗与野兽的恐惧的包围。我强烈地感受到她的温柔她的爱,像一股股暖流滋润着我稚嫩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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