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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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似乎都化做了怨恨和谴责!
她天天看着他,是对他的缅怀,也是接受他的谴责。这样,她的心还好受些!
北京春天的风,总是叫人厌烦,扑打着窗根上的纸,沙沙地响,仿佛是夜游的鬼魂,在窗下窃窃絮语,使人恐怖,令人胆颤!
评梅织得久了,织得累了,就抬头看看君宇的像;实在疲倦了,就伏在桌上小睡一会儿,醒来再织。
石评梅每天下午放了学,还没回家,先去陶然亭畔高君宇墓前,凭吊,哀哭,然后回到家来,就坐在君宇像前,织那件毛衣。这样,过了七夜,毛衣终于织成了,寄回山城,寄给她的父母。
那天,陶然亭畔安葬了高君宇,评梅在返回城里的归途上,忽然想到要给山城的父母织件毛衣。她想: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追随君宇而去了!父母生我一场,临走了,总要给他们留下点可以纪念、可以回首的东西!
当初,父母给我的,是如花似玉的青春年华,而今我留在世间的,却是枯如飘叶的残生;当初,父母给我的,是洁白无理的身躯,和一颗纯真无邪的心。而今,我交还给父母的,除了这身躯仍旧是洁白无瑕的,至于那颗心,已经是浸透了悲苦哀伤,而又凋零破碎了!
织件毛衣吧!当他们穿上毛衣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到:他们的不孝女儿,是把一颗破碎哀伤的心,针针线线,织进了毛衣里去的。
死的,死了!生的,毁了!我已经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对我自己造成的这幕人间悲剧的结局,我绝不诅咒!相反,我应该受到诅咒,君宇第一个就应该诅咒我的残忍!
我悟到了!我悟到了!我现在这种悲苦哀伤,这种悼亡追悔的心绪,是真正爱我的君宇留赠给我的仅有纪念呀!不然,怎么能说我已经悔恨以往;不然,怎么能说我是君宇死后才真正认识了他的伟大,认识了他对我的忠贞不二,他对我的厚爱真情的呢?
君宇,倘若你有在天之灵,你会知道,这便是我祭献你灵前的——评梅的心!
父亲接到毛衣,来信了。那信上说,——
明知道你的心情是如何的恶劣,你的事务又很冗
繁,但是你偏在这时候,日夜为我结织这件毛在,远
道寄来为你父防御春寒。你的意思我自然喜欢。但是
想到儿一腔不可宣泄的苦衷时,我焉能不为汝凄然!
……心珠,暑假到了。回来吧!快回到你父的身边,回
到你的母怀里。父母的爱,家乡的山水,也许能抚慰
你那颗受创伤的心……
评梅的学生们,那些情同姐妹的小妹妹们,看出了石先生在努力压抑自己的忧郁和悲哀,努力完成她的教育事业。她们比过去乖巧多了。上堂用心听讲,下堂也不去招惹男生,免得给先生添麻烦。
林砺儒校长几次劝她,课程一结束,就早些回山西老家吧!判课业、判卷,他另外安排别的教员。
“石先生,”林砺儒爱抚地劝解她,“换换环境吧!换换环境,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评梅心想,是应该换换环境了,不然再有一个月,我也许会发疯,也许会忧郁而死!
我也应该毫无保留地。把我廿年来内心的秘密,统统展现在父母的面前了!不然,父母在微笑中流泪,在抚爱时哀叹,那该是我多大的罪过!
评梅的心情,确实很坏。她也确实想早些离开北京回山城故乡去。
但是,无奈,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开。
上海发生“五卅惨案”。全国掀起反帝爱国运动,《妇女周刊》总要表明态度以示声援。她本来在哀伤中难以自拔,但是想到君宇给她的信中,曾经有过这样的话:“我是可移一切心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之事业的”。她想,“妇周”在这样的大事面前,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才对得住二万万妇女同胞,才对得住君宇。
于是,她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着为《妇女周刊》写了个“本刊编辑部特别启事”,——
沪汉惨屠,举国痛愤!国人等为救亡,为存种,曾
发表宣言,刊行特号,损助款项,救济难民。兹复决
定,多载关于沪汉问题之文字,以引起国人之注意。冀
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作外交之后盾.为决战之先声。
务使大白冤魂,一洗国耻后已。惟同人等绵力有限,独
木难支。尚望社外同志赐以宏文,佳作,以匡不替,用
济时艰……
但是,工厂的清样至今没有送来,评梅只能等待。她一定要等到清样出来,做最后的校订。她才能放心离京。
“妇周”清样的最后校订工作,终于完成了。评梅回老家的行装,也收拾妥当了。她可以提前离京了。
临走头天下午,她去了陶然亭畔和君宇告别。回来,心里仍旧感到孤寂,惆怅。她便取下墙上的琵琶,慢慢地弹起来。音调,是那样的悲切,那样的哀怨,如诉如泣,如悲如叹!
不知弹了多少时候,只听身后门口,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谁呢?
评梅起身,掀开门帘,——原来是北大的黄心素。
“石先生,”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青年,柔声说道,“石先生,我能否为你,分忧解愁?如果我能为你分担些痛苦,我将感到莫大的快慰!”
评梅的额头,仍旧挂着抹不掉的愁云。
“朋友,”她低沉地说,“我感谢你来安慰我。……不过对于我,已经不需要了。因为,我这颗干疮百孔的心,是要在孤坟旁,陪伴我的君字一生的。直到它完全的枯萎为止!”
高君宇死后,评梅所表现出的哀痛和深情,深深地感动了黄心素。——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少女,对于死者,给予如此深切的哀痛,如此依恋的深情,真可谓虽死无憾了:
“那么,”他说,“我明天去车站,送送你吧!”
“谢谢,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黄心素说,“朋友,你何必这样苦自己呢?”
“素君,”评梅尽力平静地说,“悲苦,是我应该得到的报偿!因此,我不希望有人送我,冲淡我的孤寂和悲苦!”
黄心素说:“可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使你从悲苦孤寂中解脱出来!”
“我只能谢谢你了。”评梅只是淡淡地说,“只怕我不会再恢复正常人的心境了!我要以此来纪念真正爱我的君宇!”
黄心素的心意是坦白的,语气是诚恳的,任何人在他的坦白和诚恳面前,都会被感动的,都会改变主意的。可是评梅却不!虽然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悲哀,装着非常的镇静,但是黄心素从眼前这个少女的淡漠外表,仍旧能够感觉到她内心的痛苦,实在是太深了。
正是这一点,感动了黄心素,使他对评梅产生了敬慕之情。
他走了以后,评梅给他写了封短信。正好晚饭前邮差来送信,就顺便给带走了。
第二天晚上十点,评梅到了前门火车站西站,上了西去的火车。
那晚,黄心素也来到了车站,为评梅送行。但是他已经接到了评梅的信,他尊重评梅的意愿和心境。他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目送着她。
笛声长鸣,火车喘着粗重的气,载着一个忧伤的少女,冲向黑暗之中了。
黄心素木然呆立在月台上,心下思忖:这个名噪文坛、声震京都的风流才女,孤傲,然而高洁;哀艳,然而清峭。她身上,有许多解不开的谜。这些谜,使人神往,牵动情丝,掀动春潮!
月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他在路灯下,把评梅给他的信,重又看了一遍,——
素君:
我现在已是一个罩上黑纱的人了,我的一切都是
黯淡的,都是死寂的;我富丽的生命,已经像慧星般
逝去,只剩下这将要走进坟墓的皮囊,心灵是早已经
埋葬了。
我过去的隐痛,只可以让少数较为了解我的人知
道。因为人间的同情,是幻如水底的月亮;自己的苦
酒,只好悄悄地咽下,却不必到人前去宣扬。
对于这人间,我本来没有什么希望的,宇死后我
更不敢在人间有所希望。我只祈求上帝容许我仟悔,仟
悔自己的过错,一直到死的时候!
朋友,你相信我是不再向人们求爱怜与抚慰的,我
要为死了的宇保存着他给我的创伤,决不再在人们面
前透露我心琴的弹唱了。
近来我的心是一天比一天的死寂,一天比一天的
空虚,一天比一天走近我的坟墓。快了,我快要到那
荒寂的旷野里,去伴我那多情的宇!
评梅
黄心素看完信,久久地站在月台的路灯下,向着西方茫茫的黑夜,呆呆地凝目远望。
火车已经隐没了,只有一缕青烟,几声笛鸣。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火车宛如一条游龙,一会儿潜入深隧的山洞,一会儿在碧翠的山腰上腾进。
车过娘子关,家乡在望了。
想起离开家乡,离开母怀的时候,评梅是带着多么天真烂漫的梦,何等美妙的憧憬!而今,落花流水,春逝秋去,只剩得几许残梦!
我在古老的京城奔波,我在荆棘丛生的人生旅途上踽踽独行,我巴经感到疲惫了。我没有一刻不思念你,——家乡,母亲!我每一根情丝,都系在家乡山山水水的腰间,都系在母亲温柔敦厚的怀里。生我养我的家乡。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唯有期待你们的爱,来抚慰我痛苦的灵魂!
啊!娘子关!
峻峨雄伟,巍然高耸的娘子关;峭壁如云,奇峰叠起的绵山;飞珠溅玉,直流倾泻的大瀑布;烟雾飘渺的苇泽关;平阳公主扼守雄关的英姿,娘子军横扫千军的伟业;……还有,还有吴天放的侃侃而谈,风流倜傥,曾经激起我多少抒不尽的情怀呵!
可惜!岁月蹉跎,人生倥惚,如今只化作了烟雨苍莽之中牧童的笛声,村妇的微笑。六年前,十七岁少女天真的幻想,美妙的憧憬,如今早已溅上了人生的斑斑血痕!
家中的园丁,挑着一担木水筲,刚刚走到门前的桃花潭边,站住了。看着评梅提着小皮箱,老远地走过来。
老园丁一时没有认出是评梅,手搭眼罩,遮住夕阳刺眼的光亮,抹搭着昏花的老眼,等到评梅到了跟前,他终于认出来了。忙放下水筲,给评梅鞠了一躬,朝大门里喊道:
“小姐回来了!”
听见喊声,第一个跑出来的是侄女昆林。
“梅姑!”昆林喊着,接过了评梅手中的皮箱。
昆林已经十三岁了,浓密的黑发,把她原本俊俏的脸膛,衬托得更加抚媚动人;两只会说话的眼睛,仿佛是门前的桃花潭水,清澈,明亮,显得聪颖慧敏。
评梅离家那年,昆林不过七八岁。转眼之间,昆林也出脱得像是个大姑娘了。
都说侄女像姑。昆林确实像评梅小时候一模一样。评梅想起自己走过的人生坎坷的路,看看眼前天真烂漫的侄女,不禁从小底里哀叹了一声,——不知昆林将来的命运如何!
评梅走进大门,看见父亲正在葡萄架下看报,嫂嫂在花架下洗手,妈妈正在堂屋灶边蒸饭。
评梅站在大门口,见到家,见到爸妈,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喊。只是眼泪先自落了下来。
跟着进来的昆林,喊了句:
“爷爷,梅姑回来了!”
石铭这才拾起头,先是一怔,放下手中的报纸,慢慢端详,着,朝评梅走过来。
这时,浥清嫂子把手上的水甩甩,抄起花架上的毛巾,一边擦着,一边笑吟吟地也朝评梅走过来。看着银须飘拂的老父,还在端详评梅,浥清说:
“爸,这不是我妹妹回来了嘛!”
父亲这才“噢”了一声:
“是心珠回来了吗?”
评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一下扑到父亲跟前:
“爸,是心珠回来了!你的女儿,回来了!”
然后,叫了声“嫂子”,便扭身抱住浥清。
“珠儿,怎么提前回家了?”父亲问。
评梅看着父亲,没有回答,泪如雨下。
石铭愣愣怔怔地看着她。每年寒暑假回山城,女儿事先都有信来,父亲搬着指头算天日,站在大门口手搭凉蓬望呵,盼。今年咋事先没有信来,就突然回家了呢?
这时,昆林已经提着评梅的皮箱进了屋,把梅姑回来的消息,报告给了奶奶。
母亲两手还沾着面,便摩挲着手,颤颤巍巍地小跑着出来。
“是珠儿回来吗?是珠儿回来了吗?”母亲边喊着说,边跑过来。
评梅一见母亲,激动夹杂着些痛楚,思念掺和着些悲苦,一块涌上了心头。
“妈——!”
她喊了一声,便扑到母亲的怀里,跪在母亲的膝下,抱着母亲的双腿,哭起来。
“珠儿,”母亲叫着,“在外头,生病啦?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憔悴?”
评梅仰脸看着母亲,不敢回答;父亲苍老了许多,比父亲年少二十岁的母亲,脸上也添了不少皱纹。评梅只是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双腿哭。
石铭在一边叹着气,那一部煞白的银须,似乎在轻轻地抖动着。
浥清把评梅搀起来,扶到屋里,打了水,让她洗洗脸。
晚饭是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谁也不说话。评梅伯父母伤心,极力咽泪装欢,说些逗趣的话。然而.说者惨苦,听者惨笑。只有不谙世事的昆林,时时地天真地笑着。
晚饭后,评梅帮助嫂子洗碗时,嫂子悄声告诉评梅,说是昆林二舅说的:三月底,太原召开高君宇追悼大会,爸也去了,是特意赶去的,爸是老泪横流,说君宇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今日先他而做古,他只有洒上几滴老泪了!
评梅知道:父亲的泪,一半是为君宇流的,一半是为她流的!她每次假期回来,父亲总是当着她夸君宇;而这次,却只字不提。她明白老父的发苦用心。
天空如洗,月光如水。辽阔的天宇,显得幽深,寂寥,苍茫,穹远。远处的冠山山影,显出清晰的轮廓;天宁寺的双塔,在树林掩映之中.隐隐约约,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山间白云寺的木鱼声,和阳春楼上的晚钟,断断续续地响着,把这沉寂静穆的山城之夜,衬托得更加沉寂,更加静穆!
评梅扶着葡萄架旁的一棵老槐树,看夜色苍茫,听钟声幽婉,悲愁满怀,思绪万千。
有一天,晚饭前,评梅在葡萄架下翻报纸,父亲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待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女儿看来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感觉到了她内心的痛苦,一定非常深。
“珠儿,你,以后怎么打算?”父亲轻声问。
“什么?”
“你不小了,—二十三了!”父亲说,“总该及早定下来才是。”
评梅停了好长一阵子,才说:
“爸,不用你们二老操心了。我早就定了!”
石铭昏花的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