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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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像突然袭来的无耻的暴风雪那样把一个美丽女孩子的心冰封了,然后又旋风般地结束了 。林禾没有叫喊也没有求助,在这种环境下,在这个政治极其敏感的年代,她只要轻轻地喊 上一句,孔则同就不会得逞,然后他们两个人的前途也就结束了。她不想毁灭孔则同,也不 想毁灭自己,也没有把孔则同的行为想成是犯罪。她甚至预感到这也许是迟早的风暴,因为 那个海盗早就守候在大海上了。
…………
当林禾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冷冷地对孔则同说:“我很快就会结婚,但不是和你!”
第一部分:沉船票证
次年夏天,孔天引拎着一个黑黑皱皱的破皮包回到北城。
他的儿子孔元道已经一岁了,他曾经为儿子的降临欣喜不已,他早就想着应该把儿子带到北 城老家,让自己年迈的母亲亲亲孙子的小脸蛋,感受天伦的欢欣。但是,他根本没有钱买回北城的火车票。如今,孔天引好不容易才凑了点钱,买了张火车票,终于能把儿子 带到北城让母亲瞧瞧。
孔天引又约了孔则同和崔嘉伟到家里来小聚,现在孔则同已经先到了。
“嘉伟马上就是贵族了……要娶高干人家的姑娘啦!那可真是高干的女儿,真正的高干…… 家里有一栋小楼,前后带花园,一大堆人伺候着,还有轿车……”
孔则同说话时,就使劲地抽了一口烟,也没有看孔天引,却是低着头,像是深思。自从知道 崔嘉伟像撞大运那样地遇到了高干人家的姑娘,孔则同就羡慕不已,起初也是不信的,看到 了小护士以后就屈服于现实了。
孔天引有些惊讶,惊讶于放纵不羁的崔嘉伟竟然能做出这等宏大的事业来,他也没有把他的 惊讶表现在脸上。坦白地说,孔天引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尤其是别人的私事,这与他没有 直接的关系,他也没有这方面的情趣。他倒是潜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好消息,无论对于崔嘉伟 还是对于他和孔则同两人来说,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正说着,门外就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崔嘉伟笑着走进了屋里,看上去满面春风的。三人寒暄着坐了下来,孔天引也就注意 到了崔嘉伟的变化。崔嘉伟穿了一件崭新的天蓝色衬衫,脚上蹬一双擦得透亮的带着条形麻 纹的皮鞋,手腕上戴着一块白白亮亮的不锈钢手表,偶尔随着他故意挥舞在半空里的左手, 就发出了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你没变,不像工人阶级!”
崔嘉伟喝了几口茶水,插科打诨地冒出了一句。
“这边正说着你呐!则同说你有喜事情了!”
崔嘉伟一听,就知道两人是在说他那旷世经典的爱情,也就满心喜悦了,白皙的脸庞就唰地 红透了。说实在的,崔嘉伟本来想炫耀炫耀,倒不是炫耀小护士的家世,而是炫耀他本人对 付漂亮姑娘们的能耐!要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能用白纸黑字就把高干的女儿玩到床上去。 眼下,崔嘉伟却没有重复那个讲了千百遍的故事,却从崭新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信封 ,递给了孔天引,一边说道:
“我给你带了点儿东西……”
孔天引就伸手接了过来,顺便就往牛皮纸信封里望了一眼,然后就从信封里面摸出了几张崭新的白色票证来,这些小小的票证看上去比粮票稍 微大一些,都是用来购买工业产品的各种凭证。在那个年代,中国的计划经济体制限制着大 量工业产品的生产,购买工业产品都需要这些工业购物券,用这些小白票就可以购买自行车 、手表、缝纫机等等一切紧俏的商品。
“从哪儿弄的?”
孔天引说着话,就随意地把牛皮纸信封重新封好了,又装进了旁边凳子上的黑包里。
“她给的呗!这些小票可不是一般的纸,拿着它就能买东西。咱们没有钱买那些好东西,但 是有人有钱买,很多人也想买呀。但是政府管得严,买东西都得凭票购买,很多人就疯抢这 些票了。这些票可是很难弄到的,要通很多路子,很多人都想要却偏偏搞不到。还有很多人 可是把它当钱看呀!”
崔嘉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是要不经意地强调这些购物券的来路复杂,可不是寻常的小角 色就能够搞到手的。
第一部分:沉船倒票
孔天引回到贺兰山林场的一段时间里,那几张购物券就一直藏在包里,跟谁也没有说,连他 的妻子也不知道。孔天引想过向战友借点钱把这些购物券用掉,哪怕就买块手表呢?孔天引 也想过把这些购物券送给领导,甚至还悄悄地研究过送给哪个领导。
伟大的投机首先都是天意,然后才是人意。
孔天引正为购物券的事情动脑筋,事情就有了转机。这天晚上,孔天引的铁杆同乡找来了。 这个人叫王中,是林场里的司机。他算是贺兰山区林场建设兵团里的一个名人,说他是名人 因为他最喜欢闹事情,林场里发生的那些打架斗殴事件大多与他有些关系。
“干司机还是好呀!老遇到新鲜事情……那个军马厂的东北人不知道从哪儿买了张买缝纫机 的购物券,就偷着进城了,想去买台缝纫机。结果呢?就偏偏遇到商场里疯狂的抢购,大家 都要挤疯了,他就活活地给踩死了……也够冤的吧?”
王中讲完了,大口地喝了几口水,就兀自叹息起来。
孔天引迅速地就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像是突然有了一股钢锥般的亮光,端着搪瓷缸的手就凝 固在脸前了,像是突然间被人捆紧了坐骨神经一样。王中还没有来得及注意到孔天引的细微 变化,孔天引就恢复了平静。说实在的,孔天引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里立刻就滋生了一 股异样的敏感。他甚至隐约就看到了一小片亮光在远处晃动着,这种感觉似乎是本能的闪念 突然间冒了出来。
孔天引算是想通了:凭票购物就是限制了人们的欲望,有欲望才会有满足欲望的生意。而且 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有一个道理:有人拥有很多,就有人缺少很多,又总有人巧妙地站在中间 ,拿一方的拥有去满足另一方的缺少。这个站在中间的人只是架了一座桥,两边就都得靠着 他了。现在,孔天引瞬间领悟了这个复杂的投机理论。
按照这个理论,孔天引得尽快把购物 券卖掉。
“算是巧了吧,我这儿就有几张购物券……找对路子,它就是钱;找不对路子,它就是废纸 !”
王中立刻就愣住了,缝隙一般的眼睛拼命地睁得像沟壑。真像是上帝恩赐呀,今天说到了购 物券,怎么就偏偏遇到了购物券。王中心里猛地欢喜起来,连忙大声地说道:“什么东西到了咱们这儿,绝不能变废纸!”
孔天引紧接着轻声地提醒了一句:“路子一定要可靠!”
虽然孔天引确定王中在林场里的路子处处畅通,但是又知道王中是个做事粗心大意的人,常 常像瞎眼的雄师在森林里到处乱撞。这可是一笔典型的“小收益,大风险”的买卖,所有环 节必须万无一失。因此,孔天引也感到有些担忧,这些购物券倒手就能赚点儿小钱,但是风 险可不小。然而,风险一旦伴随着机会同时出现,谁还会在乎风险哪?
想到这里,孔天引就又叮嘱地说道:“不要对外人声张……”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十几天,两个人再次在院子里碰面的时候,还是在晚上。
王中真的把 那些购物券给卖掉了,而且交易非常顺利,他们小赚了一笔钱,也是相当于很多知识分子一 年的工钱。
这只是一笔小生意,王中却得到了比他预想中要多的分成,他为这笔钱数夜难眠。
第一部分:沉船利益同盟
贪婪往往让人们失去防备之心,小心谨慎的孔天引竟然捅了大娄子。
在堆放着大堆木料的场地上,孔天引和一个老顾客站在石头垒起来的厕所后面,他正准备把 几张购物券卖给那个老顾客,他们的交易却被一个人发现了。
这个人叫赵易文,也是孔天引的北城同乡。
孔天引认为赵易文算是一个成功的人,他总觉得:每个人一生只能拥有一项根本优势,把这 项根本优势充分发挥出来的人就是成功的人。赵易文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是能够清楚地判断 出在什么时候、为哪个领导、写什么内容、怎么样写等等这些敏感的问题。
现在,赵易文发现了孔天引和老顾客在厕所后面站着,他显然看到了他们倒卖购物券的交易 。他踱着步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温和地笑着说:
“忙着哪?”
孔天引就同样冷静地朝他笑笑,还点点头,就算是客气地回应了,他得尽量保持镇静。
“继续忙吧!我就是随便看看!”
赵易文仍然是温和地笑着,然后竟然走开了。赵易文的举动让那个老顾客吓出了满身冷汗, 就在孔天引旁边语无伦次地说:
“我们赶紧想想办法吧?他要是捅出去了,我们就都完蛋啦!”
孔天引拍了拍老顾客的肩膀,然后脱口而出地撒了个谎,镇静地说道:
“我和他是好朋友,没什么大事情!你放心吧!”
孔天引私下把赵易文邀请到了家里,说是要请北城同乡吃一顿饭,王中也被拉过来陪伴客人 。孔天引的妻子就赶紧下厨房炒了几个热菜,摆上了一瓶烧酒。赵易文是善酒之人,也许是 长时间呆在领导身边的缘故吧。
于是,整个麻烦就被彻底 地摆平了。
而且,赵易文和孔天引的关系也开始逐渐地建立起来。赵易文替孔天引挡住麻烦,孔天引为 赵易文提供收益,赵易文再靠着这些收益继续往上爬,孔天引的后台根基也就更稳当。这就 是基本的关系循环。
在随后的一年多光阴里,孔天引时不时地就倒腾一些工业购物券。但是,这笔不大的生意却 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崔嘉伟提供稳定的货源,孔则同提供经济情报,孔天引运作整个事情, 王中具体执行业务,赵易文从中做个小小的保护伞,并且疏通和林场的关系。
这个小小的经济交易体看上去非常散漫无序,实际上却非常地灵活和高效,参与交易网的所 有人都赚到了应得的收入。孔天引却总是很大度,大部分收益公平地分配给伙伴们。
第一部分:沉船触礁
很多大事情往往会败在小人物手里,因为做大事情的人总是很容易忽略小人物。
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王中和同屋的南城了发生了矛盾,他把那个南城人打了一顿。不料,一个月后,那个事事胆小的南城人揭发了王中倒腾购物券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南城人到底是怎么掌握证据的,何时掌握证据的,何时告发以及怎么告发的。总 之,这件事情立刻在林场机关里引起了震撼,林场决定严肃查处此案。显然,王中是低估了 瘦弱的南城人的勇气,他总是觉得南城人向来都是最容易被殖民的性格,向来精明务实善于 变通,从来不是积极反抗而是设法迎合。但是,这个南城人怎么就偏偏这么倔强呢?这也许 就是命运吧!
赵易文在某天夜晚就悄悄地溜到孔天引家里,孔天引和王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事情闹大了!事情闹大了!”
赵易文进来以后就压低嗓音连续地说着,显然也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棘手,而且已经牵扯到他 本人了。无论如何,他也要把这件事情平息下去。
“还能通路子吗?”
“不可能啦!肯定是要付出代价嘛!就是大小的事情了!”
赵易文的话实际上是在暗示孔天引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让王中承担全部责任,否则大家 都得收拾铺盖滚到监狱里去吧,那样的话事情可闹得更大了。
“只要把王中保住就行!你想个办法?”
赵易文沉默着不再说话,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想了很久以后,他像是非常为难的样子,断 断续续地说:
“事情至此……就两条路了……要么剪断线头……要么把线团都拿出来……”
赵易文的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王中最好能够承担全部责任,把恶果降到最低。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很久以后,王中就粗声粗气地说:
“不管怎么着,我都自个儿担着!绝不能再牵连你们……”
地下钱庄
无论对于哪一个商人来说,变化都意味着最大的生意机会。
春天到了,崔嘉伟得到了一个消息:政府允许回城的知识青年,尤其是那些找不 到工作的人搞一些个体经济。孔天引决定要开一家饭馆以后,他找到了王中,要撺掇他入伙儿,王中自然是感激不尽。
孔天引给饭馆取了个雅俗共赏的名字叫“老朋友”,饭馆也是托崔嘉伟帮忙张罗,在政府机 关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寻了一间不大的门面,找了一个做家常菜的厨师,生意就算是低调开 张了。
孔天引和王中一门心思地经营着小饭馆,到了年底,孔天引就偿还了崔嘉伟所有的借款,并且附带了一笔利息和分红,孔则 同也得到了一笔分红。总之,每一个对饭馆的生意有过照应的人,都得到了意外的分红。孔 天引的态度很坚决,不容任何人拒绝。
王中满心欢喜地打理着饭馆的生意,忙得不亦乐乎,他赚了钱又有了生意可做,心里当然对 孔天引感激不尽。王中还努力地为饭馆创造更多的收入,甚至还想出更新鲜的招数来,比如 让一个卖冰棍的小贩每天送一箱冰棍,放在饭馆里卖掉,双方分成。
但是,孔天引的心思却并不在饭馆里。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研究人的事情上。他仔细地观 察着每一个来饭馆吃饭的客人,然后热情地招待那些政府机关里的常客。他留意着客人们的 神态和衣着,留意着客人们谈论的话题,他能清楚地知道哪些客人是有身份地位的,哪些客 人是市井草莽之人。
慢慢地,孔天引就发现了这个餐馆还有更大的价值。因为,孔天引发现在餐馆里吃饭的客人 们,大部分人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而是在所谈论的事情上。换句话来说,饭馆主要是人们 谈事情的地方,而不是吃饭的地方。
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听到两个客人像是在谈论黑市上粮票的交易,一方就使劲地吹嘘自己如何能够搞到粮票,另一方就迫切地吵 吵着想要大量地购买粮票。不多时,其中一个客人就不小心地拔高了嗓音:
“这东西不比钞票差,马上就是中国第一票,中国第二货币。拿着这个票,什么都能买!硬 挺着哪!”
第二天,孔天引就把崔嘉伟和孔则同约到了饭馆里,向他们询问市场上粮票的流通情况。所谓流通无非是两个关键的问题:哪里能够大量地低价买到粮票?哪里能够迅速地高价卖掉粮 票?孔则同就详细地把市场上粮票的情况讲得清清楚楚。由于政府按计划供应粮食,市场上 却不是按计划需求粮食,于是有些人急需粮票,有些人的粮票却大量闲置。当时的粮票在市 场上分类很明晰,包括地方票、省票、全国统购票等等,在市场上交易的价格也有很大的差 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