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商-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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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注定要做一个商人,那么就要随时准备接受被贪婪打败的命运。
一九四八年秋天,孔天引快要过五岁生日了。他的父亲孔熙志,一个民国年代靠着经营药品 和烟土生意发迹的北城商人,正在着手处理一桩像军火和妓女那样有诱惑力的烟土生意。在 骁勇善战的解放军发动的解放全中国的战争席卷北城之前,这笔烟土生意很可能将是孔熙志 所要经手的最后一笔大买卖了。
这笔生意还是在这年春天谈成的。那是一个柳絮飘飞的日子,就是在这间隔室里,孔熙志热 情地接待了大太太的哥哥白仁贵,和一个长期的生意伙伴赵先生。
现在,孔熙志还躺在他的大藤椅上,思绪倏地一下从春天又回到了这个秋日的下午。
今天是个多么重要的日子呀,孔天引的生日庆祝活动顺利而隆重,而且又长大了一岁,过不 了几年就可以慢慢地学一些做生意的道理了。另外一件大事,就是孔熙志的那笔大生意要有 结果了。按照预定的安排,管家要在今天晚上赶回北城,然后像以往那样告诉他:全部的货 物都已经接收,并且安排妥当。
这么多年来,管家向来都是不会耽搁一天的。
孔熙志躺在大藤椅上深深地思虑着,货物很快就会到达北城啦,然后会同样快速地分散到各 个渠道上去。一旦货物分发完毕,大量的真金白银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到孔家了,然后他可以 兑换成美元,也可以直接把那些硬通货存到国外的银行里。接下来,他就可以着手安排全家 出境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管他天下黑白,一走逍遥。
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他小隔室的藤椅上,想着、等着、盘算着……
人生之中的许多变故都是有征兆的,但是人们又经常忽略这些征兆,这大约就是人生的悲哀 吧。
当孔天引去向父亲道晚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整个大院里,竟然是冷冷清清的气氛,依稀能听见秋虫低鸣的声音。孔熙志依然躺在大藤椅 上,像是在闭目养神。隔室里没有开电灯,长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孔熙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 刻起身把他的宝贝儿子抱起来,然后亲一下儿子的额头。他就好像没有发现儿子进来一样, 仍然躺在那里不动。
孔天引轻声地喊了父亲一声,孔熙志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眼睛也没有 睁开就示意孔天引回去睡觉了。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只有生意上的麻烦才会让他们一反常态,事实自然就可想而知了。这天 ,孔熙志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但是,直到深夜管家也没有回来。孔熙志立刻就明白了,其 它任何的行动都将是白费力气,管家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花费整箱小黄鱼要购买的那批 货也不会回来了。
整个生意的骗局其实并不那么复杂,尤其是对于孔熙志这样见过世面的商人来说。永远像个 学者的赵先生设计了整个骗局,他串通了白仁贵以及孔熙志的管家,条件就是让这两个从来 都没有赚过大钱的人舒服地过好下半辈子。赵先生这么做的理由并不复杂,他需要一大笔钱 离开这个战乱的国家,但是他只是个文人,没有武力去抢夺,那么就只剩下欺骗了。
要知道——能够完全成功的巨大欺骗,只有在朋友之间才能发生。
这个道理是孔熙志无意中跟赵先生谈到的。赵先生是个学者,因此很快就能把实践者的经验 转化为最有用的理论,然后再用这个理论去获取更成功的实践。于是,他就成功地欺骗了孔 熙志,成功地卷走了他积累了大半生的财富。
孔家的财力被消耗了大部分。
又过了些日子,孔熙志就得知白仁贵被一个告密者揭发,说他在军队滥用职权谋取私利。白 仁贵被告密者揭发后的第三天,就被上司枪毙了。黑道上也传出了消息,说是那个管家被人 碎尸万段后,都没有包裹,那些白花花的碎肉就被直接撒到了广州的海里喂鱼了。这个消息 传出来后,并没有太多人在意,谁会在乎一个小人物的死活呢?
但是,接下来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则在社会上广为传播。报道说,一度蜚声北城教育界的赵先 生已经成了美国的富商了,他漂洋过海地捐助了一笔巨资给他曾经执教过的女子大学,呼吁 要支持“女权运动”。报纸上的赵先生,仍是西服革履、神采奕奕的样子。这则报道广为传 播以后,孔熙志的肺病就更加重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和平是打出来的,又总有一些和平是谈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在生意场 上一样。
一九四九年一月末,防守北城的国民党将军宣布接受和平改编。接下来,取得全面胜利的解 放军精神抖擞地开进了北城。从国民党缴获而来的美国式军车和重型武器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像是没有打过仗一样。一辆辆军车上面还挂着红布条幅,写着庆祝解放之类的口号。城内 一片欢腾,各界人士都派出了代表,换上了新衣服,扯出了红条幅,挥舞着小红旗,隆重地 欢迎解放军,平民们更是早就把锣鼓敲得震天响了。
北城算是和平解放了,可是孔熙志却是病得更重了。去年底的那场巨大的生意 如果注定要做一个商人,那么就要随时准备接受被贪婪打败的命运。
一九四八年秋天,孔天引快要过五岁生日了。他的父亲孔熙志,一个民国年代靠着经营药品 和烟土生意发迹的北城商人,正在着手处理一桩像军火和妓女那样有诱惑力的烟土生意。在 骁勇善战的解放军发动的解放全中国的战争席卷北城之前,这笔烟土生意很可能将是孔熙志 所要经手的最后一笔大买卖了。
这笔生意还是在这年春天谈成的。那是一个柳絮飘飞的日子,就是在这间隔室里,孔熙志热 情地接待了大太太的哥哥白仁贵,和一个长期的生意伙伴赵先生。
现在,孔熙志还躺在他的大藤椅上,思绪倏地一下从春天又回到了这个秋日的下午。
今天是个多么重要的日子呀,孔天引的生日庆祝活动顺利而隆重,而且又长大了一岁,过不 了几年就可以慢慢地学一些做生意的道理了。另外一件大事,就是孔熙志的那笔大生意要有 结果了。按照预定的安排,管家要在今天晚上赶回北城,然后像以往那样告诉他:全部的货 物都已经接收,并且安排妥当。
这么多年来,管家向来都是不会耽搁一天的。
孔熙志躺在大藤椅上深深地思虑着,货物很快就会到达北城啦,然后会同样快速地分散到各 个渠道上去。一旦货物分发完毕,大量的真金白银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到孔家了,然后他可以 兑换成美元,也可以直接把那些硬通货存到国外的银行里。接下来,他就可以着手安排全家 出境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管他天下黑白,一走逍遥。
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他小隔室的藤椅上,想着、等着、盘算着……
人生之中的许多变故都是有征兆的,但是人们又经常忽略这些征兆,这大约就是人生的悲哀 吧。
当孔天引去向父亲道晚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整个大院里,竟然是冷冷清清的气氛,依稀能听见秋虫低鸣的声音。孔熙志依然躺在大藤椅 上,像是在闭目养神。隔室里没有开电灯,长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孔熙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 刻起身把他的宝贝儿子抱起来,然后亲一下儿子的额头。他就好像没有发现儿子进来一样, 仍然躺在那里不动。
孔天引轻声地喊了父亲一声,孔熙志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眼睛也没有 睁开就示意孔天引回去睡觉了。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只有生意上的麻烦才会让他们一反常态,事实自然就可想而知了。这天 ,孔熙志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但是,直到深夜管家也没有回来。孔熙志立刻就明白了,其 它任何的行动都将是白费力气,管家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花费整箱小黄鱼要购买的那批 货也不会回来了。
整个生意的骗局其实并不那么复杂,尤其是对于孔熙志这样见过世面的商人来说。永远像个 学者的赵先生设计了整个骗局,他串通了白仁贵以及孔熙志的管家,条件就是让这两个从来 都没有赚过大钱的人舒服地过好下半辈子。赵先生这么做的理由并不复杂,他需要一大笔钱 离开这个战乱的国家,但是他只是个文人,没有武力去抢夺,那么就只剩下欺骗了。
要知道——能够完全成功的巨大欺骗,只有在朋友之间才能发生。
这个道理是孔熙志无意中跟赵先生谈到的。赵先生是个学者,因此很快就能把实践者的经验 转化为最有用的理论,然后再用这个理论去获取更成功的实践。于是,他就成功地欺骗了孔 熙志,成功地卷走了他积累了大半生的财富。
孔家的财力被消耗了大部分。
又过了些日子,孔熙志就得知白仁贵被一个告密者揭发,说他在军队滥用职权谋取私利。白 仁贵被告密者揭发后的第三天,就被上司枪毙了。黑道上也传出了消息,说是那个管家被人 碎尸万段后,都没有包裹,那些白花花的碎肉就被直接撒到了广州的海里喂鱼了。这个消息 传出来后,并没有太多人在意,谁会在乎一个小人物的死活呢?
但是,接下来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则在社会上广为传播。报道说,一度蜚声北城教育界的赵先 生已经成了美国的富商了,他漂洋过海地捐助了一笔巨资给他曾经执教过的女子大学,呼吁 要支持“女权运动”。报纸上的赵先生,仍是西服革履、神采奕奕的样子。这则报道广为传 播以后,孔熙志的肺病就更加重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和平是打出来的,又总有一些和平是谈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在生意场 上一样。
一九四九年一月末,防守北城的国民党将军宣布接受和平改编。接下来,取得全面胜利的解 放军精神抖擞地开进了北城。从国民党缴获而来的美国式军车和重型武器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像是没有打过仗一样。一辆辆军车上面还挂着红布条幅,写着庆祝解放之类的口号。城内 一片欢腾,各界人士都派出了代表,换上了新衣服,扯出了红条幅,挥舞着小红旗,隆重地 欢迎解放军,平民们更是早就把锣鼓敲得震天响了。
北城算是和平解放了,可是孔熙志却是病得更重了。去年底的那场巨大的生意骗局, 彻底打垮了他的身体。现在,他只要稍微运动一下,就会立刻感到胸闷气喘。孔家的家业也 元气大伤,因为孔熙志已没有足够的财力和精力举家迁移到海外去了,甚至连台湾也来不及 去了。解放军的动作如此之快,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如今,孔熙志只是关心孔家到底还有 没有生意可以做。, 彻底打垮了他的身体。现在,他只要稍微运动一下,就会立刻感到胸闷气喘。孔家的家业也 元气大伤,因为孔熙志已没有足够的财力和精力举家迁移到海外去了,甚至连台湾也来不及 去了。解放军的动作如此之快,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如今,孔熙志只是关心孔家到底还有 没有生意可以做。
第一部分:沉船生意场上无朋友
孔熙志仍是一个人躲在小隔室里,斜躺在他那张巨大的藤椅上,椅子的庞大反而显得他更加 瘦小和萎缩了。孔天引正在外面的大书房里认真练字,因为孔熙志没有允许他到街上去玩。 虽然孔熙志也知道,现在很多人还是沉浸在解放的欢庆中。
孔熙志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脑袋里盘算着他的家业、他未来的生意、他儿子的将来……突然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阵憋闷,心脏像是上紧了的发条突然回转一样咚咚乱跳。他赶紧扶着 椅子把手稍微坐直了一下身子,也许他需要赶紧吃点儿药。他轻声地喊了一下外面练字的孔 天引,孔天引立刻放下笔,跑进了隔室。
孔熙志全身无力,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小的汗珠,无力地招招手示意儿子给他倒杯水。孔天引 立刻就跑到外面的书房倒了杯水,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孔熙志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了 一瓶美国进口的西药,取出几颗服下,然后又掏出洁白的丝绸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 做这些动作时显得那么从容,没有丝毫慌张,或许是不想让孔天引看到他的身体是那样的脆 弱。他希望在儿子面前始终保持着坚强的形象,保持着从容沉着的形象。
服下药后,他似乎觉得好了一些,突然非常想和孔天引说些什么。
他现在才觉得,自己对儿子的管教也实在是太严格了一些,每天让他练字,把家族未来的希 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孔熙志已经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因此该向儿子传授一些什 么道理了,也许是做生意的道理,也许是做人的道理,或者是做事的方法……总之,不管孔 天引能否听得懂,他都得跟儿子讲一讲。现在,这个像他一样不喜欢说话、办事不紧不慢的 儿子,就乖乖地站在他的身旁。
“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吗?”
“开了,很漂亮。”
孔天引一直望着父亲。他的父亲看起来那么虚弱,简直就是一个不堪重击的老头子,跟平时 那个威严冷酷的生意人可不一样。
“海棠花好看,不在颜色,而在神韵……”
孔熙志压抑不住地咳嗽了几下,连忙喝了几口水。他干吗说这些话哪?是要教育儿子该怎么 做人吗?这些问题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儿子还那么小,本该还是个可以朝着饭桌撒尿的孩 子。
孔熙志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可是还在孜孜不倦地教导儿子:
“做人也一样,不在外表,而在涵养……你懂吗?”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孔天引。显然,他的这些话对于孔天引来说,实在是过于深奥了。但是, 孔天引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和则同玩吗?”
孔熙志好像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孔天引身上,希 望他将来继承家业。孔熙志现在才觉得,也许是有些疏忽他那个孙子了。除了生意,他能惦 记的就是孔天引了,他甚至记不清楚孔则同的样子,只是感觉孔则同是个顽皮的,而且不成 气候的孩子。如今,人至终老,孔熙志才多少感觉到对孙子的隐隐牵挂。当然,这种牵挂只 是老年人对人生过往的眷顾而滋生的一丝惆怅而已,与生意和孔天引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 了。
孔天引连忙点点头说:“喜欢!”
孔熙志扶着椅子把手儿,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摸着孔天引的头说:
“以后要学着照顾则同,凡事要谦让着他……知道吗?”
“我会的,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
听到了孔天引的回答,孔熙志欣慰地点了点头。
“您的朋友为什么要骗我们家?”
孔天引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这个他很早就想知道、可是母亲又从不回答的问题 。虽然孔天引并不很清楚这件事情,但是,他还是知道父亲受了欺骗,家里遭遇了不幸,因 为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