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张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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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张三就住在马家堡,前几日他听马家堡脚行工人说,西四有个叫“金镖”赵六的恶霸要恶霸霸占脚行,昨日一大早就进了城。他在前门的“大碗居”饱饱地喝了一壶龙井茶,然后慢慢悠悠踱到西四牌楼,打听到赵家大院的去向后,便到附近的“同和居”又美美地喝了几蛊竹叶青白酒,然后倚在座位上睡了一觉。店主知他是张三爷,索性做个好人,怕他着凉,还在他身上盖了一条毛巾被。
张三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来到斜对面一个小店,买了一包花生米,嘴里嚼着,他来到赵家大院后墙前,一纵身跃了上去。他查看了大院内的地形,发现这四合院造得古怪,第三进院的西厢与邻院的东厢有七米多长,显得很宽阔。
张三飘然下房,有个丫环正从西厢房里款步而出,他连忙掩到树后。待那丫环走,他来到窗前,往里一瞧,屋里也就三米宽,五米长,是间卧房,玉床金幔,绿茜纱窗,木案上点着亮烛,上面挂一幅“千金难买美人笑”的中国画,褒姒女倚着城墙,以手掩口,狼烟袅袅升起、兵戈隐现。有一副对联左联是:眉似初春柳叶常含雨恨云愁,右联是:脸如三月桃花暗藏风情月意;横披是:千金一笑。
一忽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赵蛇随着方才出去的那个丫环走了进去。赵蛇恼丧地说:“那个姓于的丫头好歹不识,老爷把她卖给窑子了。老爷心头不畅,不如再挑个顺眼的先陪老爷一宿吧。”丫环点点头,二人来到床前,赵蛇一按机关,床前木板徐徐拉开,露出一个小洞。赵蛇钻了进去,一忽儿拉出一个秀气的姑娘,那姑娘也就十五六岁,鸭蛋脸儿,一双大眼睛黯淡无神,看样子是抢来的姑娘。赵蛇又把那木门关上。姑娘的眼泪“噗噗”落下来。她哆嗦着跪下来,哭道:“老爷,您叫我回去吧,我娘身患重病,她老人家怕是急死了!”赵蛇“嘿嘿”笑道:“小妞,你只要陪上我家老爷一宿,就放你回去。”姑娘听了,沉默不语,那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淌着。赵蛇对丫环道:“你要好好伺候她,一会儿老爷就来。”说完,赵蛇出去了。
张三听了,心中发火,他一挑帘子,走了进去。丫环一见猛丁丁一个半醉的汉子,十分惊慌。张三用长烟袋轻轻往丫环头上一磕,丫环软绵绵倒下了。张三对那姑娘说:“你不要害怕,我来救你。”姑娘瞅瞅那张床:“那里面还有三个姐妹呢!”张三一掌打开木门,朝里面喊道:“我来救你们出去,你们赶快出来!”原来这是个夹壁墙,里面能容十几个人。一忽儿,从那夹壁墙中又爬出来三个妙龄少女,都是豆寇之年,眉眼俏丽,虽是市井人家的女儿,但都各有风韵。
张三道:“你们家住哪里?想必都是抢来的?”那几人一一作答。一个是白衣庵的尼姑,另外三个都是城内穷人家的女儿。张三先救出的这个姑娘叫佳韵,家住东单栖凤楼。张三带四个姑娘出来,佳韵搦着旁边一个角门说:“这是个后门,我们当被就是被赵家从这里抢进来的。”张三上前扭断门锁,将四个姑娘带了出来。一个姑娘道:“哎呀,里面还关着一个回族姑娘呢,她是前不久才抢进来的,每天夜里我们都听到她被打惨叫的声音。”张三问:“她关在何处?”“关在前院。”张三道:“好,你们四人各自回家吧,我再去救那个姑娘。”这时只听一声惨叫,张三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居姑一头撞在墙上死了。佳韵黯然失神地说:“她是东城东总布胡白衣庵里的尼姑,已然失身,已经无庵可归了。”张三抱起尼姑的尸身,沉吟片刻,一行热泪盈盈而落。猛地,他一个“晴蜒点水”,又跃上了墙头。三个姑娘感激地望着张三的背影,向他深深地揖了一首,然后分头逃去。就在张三寻觅于云娘之时,“小辫梁”梁振圃也来到了赵家大院。以后张三暗中帮助梁振圃,尾随他来到东珠市口黄酒馆,喝了黄酒,留下诗笺,回到马家堡,又躲在马家堡车站一棵老槐树上暗中帮助梁振圃。
大闹马家堡拯脚行 悄入赵家院救烟花(2)
此时张三见宛平县的捕头、马快要捕梁振圃,于是跳下树来,现了原形,上前说道:“这位梁爷为避免马家堡脚行工人死伤惨重,才大开杀戒。那个金镖赵六是北京城里有名的恶徒,他私设公堂,奸淫良家妇女,妄图强占马家堡车站脚行,死有余辜!”马快头朝张三一拱手:“张三爷,您虽是这里的把总,可是这位爷们儿打死打伤了这么多人,恐怕要惊动朝延,这可是人命关天折在事啊!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您叫我们怎么向上头交差呢!”梁振圃说:“张三爷的义气我领了,我既然打了,怎能一走了之,我跟他们去吧!”马快头说:“够朋友,那么跟我们到宛平城辛苦一趟吧!”张三无奈,只好随他们一起来到宛平县城,尽管张三和脚行工人们反复说情,但县太爷见此案重大,仅问了一堂就令人把梁振圃押往京都刑部。
张三回到家堡家中时,已是深夜,妻子张氏仍然坐在油灯前纳鞋底儿,还在等他。儿子已经熟睡。张氏一见丈夫风风火火地进屋,满脸疲惫的神色,叹口气道:“寿亭,又这么晚才回来,看把我急的。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热去。”张三悄然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一碟摊黄菜,一碗木须汤,一碗煮花生米,两壶热酒,摇摇头道:“不吃了。”张氏疼爱地望着丈夫:“看你,这几日不见,你又瘦了,别老黑灯瞎火地出去了。”张三往木椅上一靠,颓然道:“‘小辫梁’为救马家堡脚行工人,大闹马家堡车站,打死打伤恶霸金镖赵六等二十多人,被官府捕去了。”张氏拿过丈夫的长烟袋,饱饱地塞了一锅关东烟叶,说道:“原来是梁爷干的,街坊四禽的都夸那个好汉呢!”张三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吐出一道长长的烟柱:“可是如何救梁爷出大狱呢?”他怔怔望着这小土房的屋顶。张三住的这座小院,共有五间土房,他和妻子张氏住在西厢,儿子住在东厢,正房算是个吃饭的地方,还有两间小房堆放着杂物。
张三的目光又落在屋内那幅大红对联上,左联是: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不如不忙,且喝一杯茶去,右联是: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不如不苦,再倒二两酒来。红木桌上摆着一个泥捏的老醉翁,那是妻子张氏在东单特产小铺里买的,买来的那天晚上,张氏咯咯笑着不停地逗那醉翁……
张三正在发怔,只听张氏用鞋底儿一拍桌子:“有了,你为何不找梁爷的那些师兄弟合计合计,好歹先保住梁爷的性命再说。”张三经她这么一说,一拍大腿:“你看我都急糊涂了,对,找‘眼镜程’施六去,实在不行再找清宫护卫总管‘瘦尹’尹福……
义和木厂英雄计议 紫禁城内武师应酬(1)
张三这一宿没睡塌实,第二日鸡鸣头遍,他就披衣起床,朝城里花市大街走来。在花市上四条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黑漆招牌上写着“程记眼镜行”五个大字。这个经营多年的眼镜行买卖十分兴隆,在京津一带颇具盛名,与其说是经营有方,倒不如说是这店主有显赫声名。
“程记眼镜行”的店主是八卦掌名家程延华。程延华也正因为以买卖眼镜为业,被世人送了个“眼镜程”的雅号。程延华原籍直隶深州程家村人,在兄弟中排行老三,故又被称为程三。深州自古以来是武术之乡,各村均设有武场,几乎家家遍户户都习武练拳。著名武术家郭云深、李洛能、李存义等都是深州人,程延华的弟弟程殿华也是技击名家。程延华自幼喜爱武术,在村里长辈们的传授下,五岁便学得几套拳脚功夫和几式刀枪技法。十六岁那年随亲友来到北京谋生,在一家店铺里当学徒。以后他拜八卦掌祖师董海川为师学习八卦掌,成为董海川最杰出的弟子之一,与“瘦尹”尹福、“煤马”马维祺“、“翠花刘”刘凤春、“贼腿”施纪栋、“小辫梁”梁振圃同为董海川的六大弟子。董公死后,程延华秉承师学,博采众长,潜心揣摩,独树一帜,创立了程派游身八卦连环掌,并在崇文门花市设立武场,收徒传艺,一时名声大噪。
张三来到“程记眼镜行”时已是中午,眼镜行内并无程延华的踪影,只有一个小伙计趴在那里啃烤白薯。张三问:“程延华到哪儿去了?”小伙计站起身来道:“他一大早到东直门外给董先师扫墓去了,说好了在施爷那里聚齐,今个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张三在路上喝了半斤老白干,吃了两个菜包子,又忙赶到施纪栋开设的义和木厂。义和木厂在朝阳门内,掌柜施纪栋原籍是直隶冀州小寨村人,此人从小爱好武功,初习弹腿,后练连腿,以后曾随尹福学艺。有一次,施纪栋见尹福和董海川比武,尹福被董海川打倒,磕倒三颗门牙,从此深晓八卦掌的厉害;经尹福介绍,施纪栋又拜董海川为师学习八卦掌。董海川见施纪栋谨慎、敦厚,秉性颖悟,非常喜欢他,生前常住在施纪栋家,并将自己救出的梨园名流陈媛媛保媒许配给他为妻。一次,董海川与施纪栋教习比手时,董海川蹬他一腿,被施闪过,董海川笑着称他为“贼腿”,以后人们便称施纪栋为“贼腿施六。”
张三走进义和木厂,只见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张临摩的大碑贴计议着。他凑上前去,见上面写着:
董先师墓志铭
先生姓董讳海川,世居文安城南朱家坞村。少任豪侠,不冶生产。法郭解之为,济困扶危,不遗余力。性好田猎,日骋于茂林之间,群兽为之避易。及长,遍游四方,所过吴、越、巴、蜀,举凡名山大川,无不历险搜奇,以壮其襟怀。后遇黄冠,授以武术,遂精拳勇。不意中年蹈司马公之故辙,竟充宦官。先生嫉恶如仇,时露英气,同人即起猜嫌,改棣肃邸。因老气骸,始得寓外舍。请艺者:自通显,以至工贾与达官等,几及千人,各授一艺。尝游塞外,会数人各持利器,环而击之,先生四面迎拒,捷如旋风。观者群雄,无不称为“神勇”,惮其丰采。及至弥留之际,从者启其手足,诚如铁汉。诚三日,端坐而逝,意者以为羽化。都中门人服缟素者百余人,因营葬于东直门外,距城里许,哀痛难忘,议立表志,以伸向往之忱!
光绪九年春二月立否
张三正看间,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串银铃般的声音:“哟,哪阵风把张三爷吹来了,快进屋里坐去,弟兄们都在吃炸酱面呢!”张三回头一瞧,见是一位女子,浑身雅艳,上下整洁,那双眼睛如翡翠盘中端放着的两颗黑珍珠,虽已人到中年,但却掩不住昔日的佳韵,她就是施纪栋的妻子陈媛媛。
张三道:“大嫂子,我有要紧事找施爷。”陈媛媛又飞出快刀似的话语:“你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快进来吧。”
张三进了屋,见三间房里坐满了八卦掌的师兄弟们,大都是张三熟悉的。程延华和施纪栋端坐当中,就座的还有刘凤春、宋长荣、孙天幸、刘登科、焦毓隆、谷毓山、马存志、刘殿甲、夏明德、樊志勇、谷步云、张金魁、司元功、李寿年、何五、何六等人,但都已年过五旬。他们刚刚到东直门外红桥给董海川扫墓归来,正聚在施纪栋家里吃午饭。程延华道:“张三爷,你怎么不说话,在找谁呢?”张三问:“尹爷呢?”施纪栋道:“给董公扫墓回来,他就坐马车回宫去了。”张三叹了口气:“你们难道不知道,梁爷为救脚行工人,大闹马家堡,打死打伤金镖赵六等二十多人,被人家下大狱了!”众人听了大惊失色。陈媛媛道:“怪不得今日为董先师扫墓梁爷没露面,敢情是让人家给捕起来了。”张三道:“这次肯定是死罪,人都下到刑部大狱了,现在要想法子保住梁爷一条性命。”施纪栋潸潸落泪道:“想我八卦掌弟兄56人,情同手足,同仇敌忾。没想17年前董公仙逝,紧接着‘煤马’维祺兄得罪了人家,被姓沙的打死,如今‘小辫梁’师弟又遭大难,这可如何是好?!”说着,痛哭不已。陈媛媛怨道:“当家的,你就知道哭!如今应想个法子保住梁爷的性命!”程延华沉吟一会儿,缓缓道:“我先到皇宫找尹师兄商量一下,让他上面疏通一下,力争让刑部不要给梁弟判死罪,然后再想良策。”张三道:“自从戊戌政变后,老佛爷将光绪帝囚禁在南海瀛台,清宫里防范很紧,一般不准到皇宫找人,那些贴身太监的家人来了也不许通报,还是让我今晚潜入皇宫找尹爷吧。”程延华道:“八卦掌门的弟兄出的事,不用麻烦张三爷了。”张三道:“这是哪里话,梁爷也是我的生死朋友,况且梁爷又是出于义举,我怎能袖手旁观呢?
深夜,皓月当空,群星竟相眨眼。皎洁的月光泻在紫禁城重叠的金殿上,群殿安睡着,它象一片海洋,还没经人探测过,紧锁着自己的谜。那些挺拔的古松就象一个个白发花花的老宫女,那一支支在夜风中飘扬的枝干,仿佛是要伸过高高的宫墙,向人世间挥动布满皱纹的老手,让世人不要忘记它们逝去的妙龄和青春。
东华门北侧的紫禁城下,张三施展“壁上贴画”功,蹿上了宫墙。“尹福住在哪儿呢?”他迟疑着。这时,有一宫监提着灯笼徐徐而来。张三顺墙而下,隐到一个暗处,一招“童子拜观音”,把那宫监击倒,拖到暗处。张三问:“尹福老先生在哪儿?”宫监支吾道:“就是那个武术教头吗?”张三点点头。宫监道:“老佛爷正在长春宫里召见他呢。”“好,你带我去长春宫,出了差错,走漏了风声,我要你的脑袋。”宫监连说:“不敢,不敢!”
义和木厂英雄计议 紫禁城内武师应酬(2)
宫监引张三迤逶穿过御花园和一层层宫院,朝长春宫走来。来到长春宫前,宫内灯烛通明,人声嘈杂,宫女进进出出。张三把那个宫监绑在假石后,上了殿顶,一招“倒吊金钟”,朝里望去。只见丁太后慈禧坐在锦榻上,两边立着李莲英等贴身太监,尹福正手捧一个小册子侍立一边。小册子书史《宫延秘术》。原来戊戌政变后,在国势衰败、清宫内部相互倾轧的纷扰中,慈禧倍感日暮途穷。近日外虏步步进逼,山东朱红灯领导的义和团势力越来越大,使她焦灼不安。她必力交瘁,加上年逾花甲,求长生之念心切,所以在广求补药的同时,也萌动了习武练功的欲望。几日前她在御花园观看了尹福表演的游身八卦掌,见他脚踩八卦,步行九宫,身如游龙一般旋转,掌若闪电穿空一样飞快,尤其当尹福一招“苍鹰旋飞”,跃过琼池涟涟水面,走个来回短靴未湿,反而手握一尾活蹦乱跳的金鱼时,倍加赞赏。她决心学几手八卦掌,去一去晦气。当尹福听说西太后要学八卦掌,出了一身冷汗。他深知丁太后阴险毒辣,满腹狐疑,稍不遂意,就要断送性命。何况练习八卦掌并非一日之功,西太后老朽不堪,岂是习武的身子。尹福心神不定,为此夜不成寐。皇宫里有一个人看出了尹福的心事,那个人就是清宫侍卫武术教师李瑞东。李瑞东是直隶武清人,精通少林拳术,曾从杨露禅门人王兰亭学技,精研太极五星桩,功力甚深,声名甚着。由于他的鼻子向上翻着,江湖人称“鼻子李”。
此时李瑞东来到尹福的寝室,对他说:“太后要学八卦掌真比登天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