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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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仍然弄不清楚他将怎样开始,怎样行动,目标究竟在哪里……
他实际上只不过感到一场凶险的风暴正在临近——仅此而已。
待会儿他将告诉迟丽中他已经对这场“文化大革命”从根本上产生了怀疑。这个暂时还不能明确地告诉迟树诚,跟丽中讲时也得当心不要吓着她。但不管多么大逆不道,这个怀疑已经确立。两年了,运动还没有产生任何积极的成果,国家没有因它更富强,社会没有因它更进步,无产阶级专政没有因它更巩固,毛泽东思想与其说得到了普及还不如说受到了实用主义的阉割和歪曲。然而,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运动却给很多很多人造成了深重的灾难,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点越来越清楚了,运动不仅对挨整的人是灾难,对整人的人也是灾难,而且两者常常互换位置,最后使许多人既挨过整也整过人。或许只要黑五类和无权势的知识分子始终处在挨整的地位,但决不挨整的肯定只是极少数。一场“全面内战”,到处都是破坏,不仅没有建设而且禁止建设。尽管百般掩饰,财力的不支和物质的匮乏已触目可见。经济活动有它自身的规律,掩饰和干预都改变不了灾难性的后果。他不怀疑再过一段时间(只是不知多久),运动可能逐渐产生一些积极成果,不在这方面就在那方面,也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反正成果总会有的,辨证唯物论不承认绝对好或绝对坏的事物。可是,即使那样,为此而付出的代价毕竟是太大了。
“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和领导的。
是的,这曾经是一场难于逾越的障碍,推动项光越过这道障碍的是李逢春。项光至今没见过李逢春,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个人,只知道他是个现行反革命,“九。一一”以后某些方面故意把他跟“联司”的案子搅在一起,结果“联司”平反后,错中有错地把他也给放了,等到察觉后又去抓他,已是遍寻无着。把项光和李逢春联系在一起的,是狱中生活的一个黑暗的日子,他得到秘密传来的警告:“公安红旗”已上报一份材料,要求批准立即镇压怙恶不悛的“联司”分子赵反、项光、李逢春,以刹住愈演愈烈的翻案风。他们对于李逢春的案情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有一本日记,其中充满反革命言论,例如说刘少奇是全国人大选出来的国家主席,只根据几个人的那怕是毛主席的意见就打倒是错误的等等。这种说法最初曾使项光觉得好笑,猜测李逢春大概是个又幼稚又狂妄的家伙:如果全国人大开会投票,难道代表们会不听毛主席的话投票支持刘少奇?可是,当他想到李逢春就是为了日记里写下这样一些想法而可能被枪毙时,他“好笑”不起来了。他感觉到,而且细想之后确实发现,在李逢春这种幼稚想法的背后,包含着及其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只追求真理,不迷信权威,哪怕是毛主席。毛主席的智慧可能是无法企及的,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真理不会永远只在一个人手里,哪怕是亘古难觅的伟人。李逢春的结论可能终不免肤浅,但他的思想方法确实达到了一个境界,而这个境界却是他项光目前还没有达到的。这不全是,甚至完全不是智力问题。项光感觉到了,这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特别是家庭影响的结果。爸爸那种对毛主席忠心耿耿,为毛主席万死不辞的精神,在他的心灵中和思想上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李逢春使他认识到,这不是优点,而是局限,是自己为自己的思想构筑的樊篱。他不想背叛毛主席,但他只皈依真理。
然而李逢春的命运也明白无误地提示他,这是大逆不道的,是可处极刑的死罪。
他不想、也不会因此而退缩。他只是因此而明白了这有多大凶险。
暂时他还不知道应该怎样行动。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演讲一番,说出对“文化大革命”的怀疑,然后被投入监狱,那不是认真的行动。私下里以发牢骚的形式散布一些影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晚会被人“揭发检举”。
更糟的是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始。具体说,就是不知道怎样了结前一段的活动。你现在怀疑“文化大革命”,这目前还只有你知道,但两年来你一直是它的积极参与者,还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头头,你不仅对你做过的事、涉及到的人,而且对你所在的组织,都负有道义上的责任。退出必须是逐步的,决不能只发个含糊其词的声明了事。尤其是当你所在的组织面临关键时刻,吉凶未卜,而且在你看来凶多吉少的时候,你不仅不能撒手不管,相反的还要多尽些心力,并且同它一起承担可能面临的任何后果。说到底,你对两年来的的积极参加并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这种积极参加,你就不会了解这么多的真情实态,不会有这么多的思考。逍遥派早已普遍对运动感到厌倦了,那厌倦也可以发展为怀疑,但永不会成为积极的怀疑。
一个人是很渺小的。在一个动乱的、强调集体而有观念僵硬的社会里,一个渺小的个人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就更困难。项光从一年前就开始觉得自己是坐在一列重载列车上,而列车则被惯性推着向前疾驶,谁都无法使它停下来或改变方向。看来他还得在列车上坐一段,不同的只是他已有了不安分的心思,虽然还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努力于改变列车行驶的方向,还是干脆跳下去,因为目前看来这两样都几乎不可能。
就这样边走边想,项光来到了迟家门前。在最后的极短一段时间里,他心里涌起一段苦涩。这一次,他将自觉而有意识地告诉迟丽中:目前他们的关系必须严格保密。当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凶险时,他要尽量使她少受牵连。而这就意味着长期的音信隔绝,或许还有感情的冻结。他和任何男人一样,也企望着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但现在必须忍一忍,先别急着去想它,并且把心头涌起的苦涩压下去。
他望了一眼已经熄了灯的窗口,轻轻地,但也是坚决地在门上敲了几下。
迟树诚很快起身开了门,见是项光,有些惊讶,说:“我还以为是中儿呢。”
项光抱歉地说明他不得不深夜打扰的原因。
“中儿还没回来。”迟树诚一面请项光进屋落座,拿烟倒水,一面说,“看来她们的会开得比你们还长,不过我想她也该回来了。”
“她会不会因为太晚不回来了?”
“她从来不在外面过夜,除了让你逮去的那次。”
两个人都笑了。迟树诚端来一盘糕点。
“你一定饿了。这是给中儿留的,分给你一半吧。”
老迟头显得很高兴,卷了支烟,慢慢抽着。项光吃糕点占住了嘴,他就一个人唠叨着:
“到了北京,替我向你妈问个好。这也算该有的礼数。你呢,到了学习班,好好学点正经东西。那是中央,跟康平不同。噢,我当然知道,学习班不是光上课,是要解决康平两派的大是大非问题。我也知道你是干什么去的。两国交兵,各为其主,现在是各为自己的观点,你当然保你们‘联司’派。这没什么,只要光明正大就行,你吃着!别跟我老头子在这儿辩论观点,留着北京辩论去吧。我知道你不是个只盯着狭隘派性的人,我喜欢你这一点,否则早就不跟你来往了!”
说到这儿,老迟头挺爽朗地笑了一会儿。项光吃完了两块糕点,燃着一支烟。老迟头吟哦了一下,换了郑重的语气说:
“趁中儿还没回来,我想先跟你扯两句,说点男人们的话。咱们直说。项光,我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又少了一个,眼前只有中儿了。这孩子自小没妈,是我把她拉扯大的,不用说,我疼她。可我是个实在人,并不巴望她将来怎样怎样,更不稀罕什么穿金戴银,荣华富贵,只要她能像个人样儿过日子,家里外头受人敬重,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期望也不过分吧?好,那你也直说:你能给我个保证吗?”
这样的保证很多人都能立即满口承应,偏偏项光却面有难色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又有些支吾地说:
“这个,最好您自己判断……”
“那是另码事!今天是要听你的。”
“那……我恐怕得多说几句。”
“你说吧。”
“说真的,我恐怕不是一个准能不让您失望的人。我父亲的情形,您想必知道了;这样我首先就是个社会地位低人一等的人。更重要的是,我自己还不肯老老实实过安分守己的日子。不瞒您说,那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这样我就很可能不知什么时候摔一交,而且现在的实际情况您也清楚,一个人如果摔了一交,就一辈子甭想再爬起来。我是不是有点离题了?”
“你就这么往下说吧。”
“其实这些话,正是我今天想跟丽中说的。我这次去北京,说不定就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比如像您希望的那样,‘联司’输了……”
“你等一下,我插你一句。这个顾虑你不必有,晚饭时我就跟中儿说过。我问她,如果‘红旗’派输了,项光会不会嫌弃你?她说不会。我说,那你就想法告诉项光,如果‘联司’输了,咱也不会嫌弃他。我还特别关照要她告诉你,到了那时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能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搞什么反戈一击,我们老迟家讨厌那种人!”
“我决不会做那种事。可是,我刚才的意思不单是指这一次。就算这次能对付过去,以后还会有各种运动,各种危险……”
“我说你不能少往危险跟前凑吗?好好当个钳工,完成本职工作,再搞点革新,同样可以为国家多做贡献。而且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多做一个工件就是多创造一份财富。”
项光沉默了。
“怎么?”迟树诚问,“不行吗?”
“我恐怕做不到。不知丽中跟您说过没有,我并不是为了当一名钳工才留在康平的。”
谈话有点僵,幸而这时迟丽中回来了。
迟丽中显得情绪极好,会开到这么晚才回来,依然毫无倦意。特别是看到项光在等她,眼里顿时洒出一片喜悦的光辉。她还不习惯,或许是不敢当着父亲过多地对项光表示亲昵,但老迟头还是能察觉,她的目光几乎时时在追随着项光。让她吃糕点,她不是把盘子端到她坐的地方,而是把椅子端了过来,坐在了挨近项光的地方。老迟头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想,或许他刚才向项光提的问题纯粹是多余的。女儿愿意跟这个人在一起,当然也会甘愿承受这个人可能带给她的一切。做父亲的如果再有别的想法,那就不是为女儿,而是为自己了。
“我们刚才开了核心会,”迟丽中一面吃糕点,一面兴致勃勃地对父亲和项光说,“围绕‘代表团’去北京参加学习班,做了详细的分析和安排。”她转向项光,“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唐业明回来了,又把我要了去,所以核心会还是我当记录。”又转向迟树诚,“爸,咱们‘红旗’派离最后胜利已经不远了,这是我们核心会上大家一致得出的结论。”瞟了项光一眼,“‘联司’的末日就要到了。”又直接看着项光,“你怎么不说话?我等着和你辩论呢!”
“我不跟你辩论。我同意你的看法。”
她仔细地看他的脸色,没看出结果来,干脆问:“你承认‘联司’失败了吗?”
“承认。”
“承认‘红旗’胜利了?”
“不。”项光不是坚决地,而是阴郁地吐出这个字,看到迟丽中诧异不解的神情,就又添了一句,“康平两派都失败。”
“为什么?”
“康平的问题要到北京去解决,说明两派的路都走到了金头。”
“噢,还是你那个老观点……”
“不完全是。一年前我就有类似的看法,这你们都知道。现在的想法应该说有了很大的不同。不过,一时也讲不清楚。”
“你说说看嘛!”
“不,它确实不能用几句话讲清楚,再说我现在也没有心思讲这个。还是说点更实际的吧。跟你们一样,我们‘联司’核心组也开过同样的会,同样认为‘联司’将在学习班上得到最后的胜利。你得承认,我们得出这个结论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迟丽中稍显勉强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有根据,两派各有各的根据。如果说一厢情愿,两派都有一点一厢情愿。反正是谁都不想输,只想赢,而且觉得自己会赢。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了什么了吗?”
“什么?”
“赌博。”
“……”
“下了大注的赌徒都相信自己的赢,可是决定输赢的骰子要由庄家掷。现在康平两派都相信自己能赢,可是这个赢以什么方式体现出来?比一比谁多做了能使老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事,因而更受老百姓拥护?不,这种事两派都没做。老百姓拥护不拥护对于这场赌博的输赢不起丝毫作用。根本没人想过举行一次民意调查或公民投票来判定康平两派的功过是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那要由中央表态来觉得。可是,中央究竟会表态支持谁,那是康平两派都无法左右的。所以,说穿了,两派虽然都说相信自己能赢,心里却嘀咕可能会输,但又决不说出来。我们‘联司’的核心会上,根本就没有讨论万一输了怎么办,你们呢?”
“我们也没有讨论。”
“哎呀,怎么能这样?”迟树诚实心实意地、惋惜地、不满地对迟丽中说,“应当有两手准备嘛!”又转向项光,“你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在你们的核心会上提出来?”
“因为我觉得,我想很多人也都清楚,万一输了,一切都完了,根本没什么可准备的。中央一旦表态,那就是板上钉钉,再也无法挽回。中央从来没有错过,错了也要许多年以后由历史、也就是说由别人去纠正。对于输掉的一方来说,剩下的就是等着挨整,关起来,检查,请罪,交待问题。那时候就树倒猢狲散,各人顾各人了,即便打个攻守同盟,谁也不相信别人会认真遵守,自己也不准备遵守。所以,我说像赌博。”
迟家父女都不说话了。
项光也沉默了片刻,换个口气说:“刚才伯父提到,不希望我在‘联司’输了以后搞什么反戈一击,我听了很感动。那么,如果我不仅不反戈一击,而且既不检查,更不认罪,并且因此受到更严重的惩罚,希望你们也能谅解我。‘联司’确实做过一些错事,坏事,有些我当时就反对,但那是另一码事。‘联司’输了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庄家掷出的骰子让我们输了。”
讲到这里,项光轻轻舒了口气,重新点燃一支烟,靠坐在椅背上,表示话已讲完。但是他的神情并没有倾尽肺腑后的轻松,反而显得像进入了一层更严峻的思索,眼神变得更加抑郁。迟树诚正用心琢磨项光的话,没有注意,但目光一直不离项光的迟丽中马上就察觉了。她更加觉得,她这个项光的心是很深很深的,爱上他,需要分担的东西将是很沉很沉的。她想到他或许还有一些话要单独对自己说,况且即便不说话,她也要单独跟他一起待一会儿。于是朗声对父亲说;“爸,我现在一点都不困,你能不能让项光陪我到江边散散步?”
老迟头默默站起来,把两个年轻人送到院门口,这才在女儿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说:
“多玩一会吧,不用急着回来,我给你等门。今儿晚上挺平静的。项光,跟你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把中儿交给你,我真是一百个不放心,可你看,我还是让你把她领走了。我希望那么两个都……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