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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陈冲腥风血雨-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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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怎么?你已经……你有没有够?〃杨彩霞的声音决无反抗之意,倒是带有挑逗意味的娇嗔。
  〃说好了不躲,可你又躲,〃那男生的声音是涎皮拉脸的,〃躲了不算。〃
  〃好,这回不躲,说好了,就这一回了。〃
  尤兰英不知所措地呆立着。一阵树枝的沙沙声,随后是吧的一响,接着又是一阵哧哧的轻笑。
  下贱货!她恼怒地暗骂了一声,心里一阵阵冒火。作为队长,她怎能容忍一个队员擅离哨位去干这种事?但她马上又犹豫起来。杨彩霞不是一般的队员。首先,她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就此扯破脸皮,值吗?第二,她是队里的骨干,事情闹开,自己就失去了一个膀臂。最后,这种事张扬出来,全队都跟着丢脸。再说总部的老高还说要在全市树一树这个战斗队……
  尤兰英正拿不定主意,那边又发出一阵碰动灌木枝的声响,传来杨彩霞的娇嗔:〃坏蛋,你要干什么?〃
  男的没有搭腔;树枝又响了一阵,然后是杨彩霞的更低的声音:〃滚开,再动,我可要喊了。〃
  〃你喊吧。〃
  〃我可真地要喊啦。〃
  〃别忸怩了,又不是头一回……〃
  〃王八蛋,我咬死你!〃
  下面是更低的耳语,听不清了。夏夜的风令人沉醉地吹拂着,间或送来一阵树枝的沙沙声,和一些模糊的、难以分辨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喘息声和呻吟声。
  〃好吗?〃男的问。
  〃不许说话!再说,我咬死你!〃
  尤兰英傻了。她明明猜出了那是怎么回事,偏偏又要一再怀疑:难道这真地就是那回事儿?她觉得混身像被火炙烤着,奇热难禁,而腿却在一阵阵发软,站立不住。似乎还稍稍有点儿舍不得,但她还是觉得没有力量再听下去了,终于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离开,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发现似的。她回到哨位上,在一个长着茂密的野生花草的小土堆后面卧倒隐蔽。身下是柔软的草,草叶子擦着她燥热的脸。一簇淡紫色的小花就在她的鼻子旁边,发着刚能嗅出的淡淡的清香。她仍然抑制不住心头一阵阵慌乱,又像是有几百条小虫子在她的心窝上、胸脯上、鼻尖上、头皮上乱爬。她烦躁地翻了个身,仰天躺着,用迷乱的目光望着天空。天空是暗蓝色的,闪烁着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星辰,一条轮廓朦胧的亮带横贯天宇……呀,天空竟是这么深邃,这么神秘,又这么空旷!
  过了大约半小时,杨彩霞来了。显然心神还没有收进躯壳,直到离得很近,才猛然发现直挺挺立在哨位上的尤兰英,大吃一惊。
  〃哪儿去了?〃尤兰英黑着脸,冷冷地问。
  〃我……〃杨彩霞急忙低下头,〃我稍微离开了一会儿。〃
  〃我已经来了五十分钟!〃停顿一下,又给杨彩霞加上一个新打击,〃把周围都转了一遍!〃
  〃你……〃杨彩霞的脸由红转白,〃到过……〃
  〃对,包括你去的那个地方!〃
  一个漫长的停顿之后,杨彩霞突然往前一扑,跪在尤兰英面前,抱住她的腿说:〃好姐姐,你打死我吧,你给我一枪打死我吧!我不能活了,不能活了……〃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不!〃杨彩霞反而把尤兰英的腿抱得更紧了,〃你快给我一枪吧!〃
  〃胡扯!我怎么能打死你?〃尤兰英生气地说,〃快松手,你把我弄疼了。〃
  〃那……〃杨彩霞放松了手,仰着脸望着尤兰英,求告说,〃好姐姐,那我求求你,你要我怎么都可以,只求……〃
  〃你起来!〃
  〃你答应吗?你答应了吗?〃
  〃嗯。〃尤兰英脸色仍是冷冷的,口气却缓和下来,〃你起来吧。〃
  〃噢,你真是我的好姐姐!你真地答应了吗?〃看到尤兰英又点了点头,杨彩霞才缓缓地站了起来,但仍然不放心地看看尤兰英的脸色问:〃你真地不对任何人讲吗?你要是讲出去,我就没法活了……〃
  〃你还知道害臊?既然知道,怎么还做得出来?〃
  杨彩霞不再说话了,缓缓地在土堆旁坐下。
  〃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尤兰英挨着她坐下,用不太严厉的口气数落她,〃总部老高刚说过要在全市树一树咱们队,你就……〃
  〃是我不好。〃杨彩霞低声认错。
  〃这是碰上我,要是碰上别人呢?〃
  〃……〃
  〃那男的是谁?〃
  〃……〃
  〃不告诉我?〃
  〃不,姐姐问,我敢不说?不过,好姐姐,我求求你,还是等以后……〃
  〃早晚还不是得公开?〃
  〃不一定。〃
  〃我不信。早早晚晚总是得结婚吧?〃
  〃我不骗你。你待我这么好,我能骗你?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跟那个人结婚。〃
  〃我不信。〃
  〃骗你不得好死!我看他也没想过这个。〃
  〃那你们怎么可以……那个?〃
  〃不知道。真地不知道!要说结婚,你也知道现在必须晚婚,要过六七年、七八年才够登记年龄,谁知道这么多年里会出什么事?没法儿想啊,也就干脆不想它了。〃
  〃那也不能太轻率了啊!咱们是女的,跟他们男的不同,咱们一辈子只有一次……〃
  〃你是说处女的贞操!〃杨彩霞嘴角浮起一个冷笑,显得有些神经质地说,〃我知道,人人都说要像保护珍宝似地保护这东西。可我早看透了,什么珍宝不珍宝,那不过是一个骗局,一点小把戏!它让我们受苦,欺骗自己,作践自己!该痛快的时候不敢痛快,该享受的时候不敢享受,护着它,留着它。留着它干什么?为了在结婚时留给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还不是转眼之间就把它毁了?〃
  尤兰英骇然地听着,只觉得身上有些地方冰一样冷,有些地方又火烧般热。
  〃说出这些话,你也许会说我不要脸。就算是吧!我不过是说出了好多人心里都有的东西,只不过他们嘴上不说,做就是了。〃
  〃你指的是谁?〃
  〃我不指谁。反正,咱们队里就有。〃
  〃谁?〃
  〃你别问。我起过誓保密。〃
  〃真没想到……〃
  〃我不是劝你学坏,不过你对这种事,至少对别人不必那么认真。我们手里都有枪,它可以打死别人,别人也可以拿它打死我们。康平市每夜都打掉上千发子弹……〃
  〃你要是怕死,可以不干。〃
  〃已经干上了,还说什么?让人家骂我是怕死鬼?我不比哪个人更怕死。死就死呗,早晚得死一回。趁着还没轮到,想开点儿,也不枉为人一世。你看查明月,有个小崽子追她追得忒起劲,她也挺喜欢他,可是她相信那个骗局,舍不得那个宝贝。留着啊,留着啊,结果怎么样?留给谁了?〃
  关于查明月的事,尤兰英虽不详知,也略有耳闻,但万没想到会在人们心理上产生这种影响。看来这个队伍越来越难带了。她对这些事毫无经验,根本不知道怎么管,或许只能像杨彩霞所说的那样,睁一眼闭一眼?
  〃不说了!〃她有些烦躁地站起来,〃记住,刚才这些话,不许跟别人说,免得扰乱军心!你回去休息吧,叫甘荷香来接班。下一班该我和甘荷香值班。〃
  杨彩霞走后,尤兰英又在小土堆后面的草丛中卧倒,竭力不再想这些事。有一段时间,她认真而警惕地观察、谛听着周围的情况。平安无事。灌木丛凝然不动。在夜色里泛着青白色的小路,沿着山沟蜿蜒而来,静悄悄,空荡荡。渐渐地,她又松懈下来。她心里也认为这个哨位多半无关紧要,否则也不会交给她们这些女生。
  忽然想起了枪声。枪声来自离这儿不很远的〃后方〃,先是零星的几响,紧接着就变得相当密集了。枪打得这样紧,说不定出了点什么事。她又变得警觉起来。这时靠边界那边也打起枪来,但是对枪声已经有了一些经验的尤兰英断定,那不过是一种策应,或者干脆就是乘机过过枪瘾,如果真有事,出事的地点还是在后方。于是她换了一个地方隐蔽起来:这儿面对后方。
  枪声由稀疏而停止,周围又恢复了谧静。看来没事。这时她想到甘荷香胆子比较小,只身来上岗可能害怕,决定去迎迎她。不料刚走出哨位,前面便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音。她急忙闪身躲在一丛灌木侧面,同时就看见有一个侧面,同时就看见有一个人影,顺着山沟里的小路不是在路上,而是沿着和小路平行灌木间隙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她抽出枪,顺势张开了机头。
  那人似乎受了重伤,只是在勉强挣扎着。挣扎到离她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像是支持不住了,踉跄着倒在地上,不动了。
  尤兰英犹豫了一阵,见那人始终一动不动地脸朝下趴着,终于鼓起胆子走了过去。直到她站在了那人紧跟前,她的脚离那人的头不过二尺远,那人才像是觉察了,艰难地挣扎着侧翻过身来。
  她紧张地盯着他。她看到他抽出压在身下的右手,手上一支很小的手枪正要举起,便敏捷地一脚踢过去,准准地踢中了那人手腕,手枪脱手飞了出去。那人先是哼了一声,接着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微微一挺身子,又猛然脸朝下仆倒了。
  尤兰英处于明显的优势,但仍不敢大意。她始终把目光和枪口对准那昏过去了的人,谨慎地移动着去拾那支被踢飞的小手枪。把小手枪装进衣袋之后,她胆子更大了些,又回到受伤者跟前。踢了他一下,没有反应;于是她就用脚吃力地试图把他翻过来。
  这时他苏醒了。随着一声低沉的呻吟,他的脸上掠过一阵剧痛引起的痉挛,并且用左手按住了左侧腹的枪伤。然后,他咬紧嘴唇用右手支撑着侧坐起来。他又试图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尤兰英开始打量这个人。他的整个模样极其狼狈,可是她却被他的脸吸引住了。那张脸尽管苍白憔悴,却仍然显出少有的英俊漂亮。男人的脸自然也有看着顺眼或不顺眼之分,但一般总说不上有多么美。至少尤兰英还从未见过一张男人的脸能让她有这么强烈的美的感觉。他的眉宇之间,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以及不管这痛苦多么难忍,他都不会被它压倒的刚强坚毅之气。这给他那张英俊的脸平添了一股高傲圣洁的神采。
  月光照在他黑黑的瞳仁里。尤兰英觉得自己的目光也有些迷乱了……
  是不是果真存在〃一见钟情〃式的情感?或许还有杨彩霞留下的影响曲曲折折地起了微妙而复杂的作用?不管原因如何,尤兰英在霎那间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这个人是我的。我的!
  她立即开始把他变成〃我的〃的进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枪口还对着他,声音却是柔和的,〃哪个单位的?〃
  他没有回答。
  〃'联司'的吗?〃她又问。
  他仍旧沉默着。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再问。
  他瞥了她一眼,像是对她口气的温和感到意外,或许还产生了些许的希望。
  〃你进医院吧!〃她的口气稍带商量的意味,但整个说来更像决定。
  他身上微微一震。稍停之后,他用暗哑的声音恳求说:〃姑娘,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高高手放了我吧。〃
  〃放了你?〃
  〃你看我伤得这么重,横竖是个死,就让我死在自己家里吧。〃
  〃你的家在哪儿?〃
  〃那边。〃
  〃边界上有警戒,你过不去。〃
  〃我试试看。〃
  〃再说你也走不动。〃
  〃我爬。〃
  她想了想,然后蹲下来,脸和脸离得非常近,目光和目光相对,声音也更加柔和:〃你听着,你的伤口还在流血,爬不到那边就会死在半路上。如果现在进了医院,你就可以活下来。我要你活下来,活着再来见我。你听明白了吗?我马上叫人来送你去医院。你的枪我替你收着,这样你就可以说你是普通群众,被流弹打伤的。〃
  〃不行……〃
  可是她以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了,就不再管他,站起来朝天打了三枪。
  
  
  40
  〃迟丽云战斗队〃的名声,一下子就在整个康平市〃红旗〃派里叫响了。
  小报上刚刚报道过迟丽中会见这个战斗队的消息,接着又是一篇带插图的特稿:尤兰英只身擒敌。更令人震惊的是,被尤兰英活捉的并非等闲之辈,而是〃联司〃派情报部的重要人物,令〃红旗〃总部四楼伤透了脑筋的范侠生!
  这篇特稿却让被全力歌颂的尤兰英连着好几天迷迷怔怔的,她暗暗叫苦不迭,却有苦无处诉。她万没想到那个〃我的〃人竟是个重要人物,送进医院不久就被认了出来。虽说因为他重要,大概会得到较好的治疗,更有希望活下来,但也肯定会被严密地看管起来。他们会要他说出一切!如果他不说,他们永远不会放他;如果他说了,他就将成为一个背叛组织、出卖同志的胆小鬼,一个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那时她还会看重他吗?她会仅仅为了一张标致的脸去委身一个没了脊梁骨的皮囊吗?
  完了。一个肥皂泡还没吹成就破来了……
  然而这时却传来了喜讯:军区魏副政委了解了〃迟丽云战斗队〃的情况,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还要亲自接见她们全体队员!
  包括尤兰英在内,每个队员都被这意外的荣幸所激动。在预定时间之前一小时,她们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随后又来了电话,说魏4号命令派车来接她们。她们简直兴奋若狂了。
  一辆大轿车把她们接到了军区。两位和蔼可亲的军官把她们领进一间会客室,请她们坐在蒙着草绿色布罩的沙发里,给她们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茶,和一大把水果牛奶糖。
  〃请稍等一会儿,4号马上就来。〃
  两位军管退出去,剩下她们十二个人拘谨地沉默着。不知谁带了个头,她们就都默默地喝茶吃糖。
  她们等了将近半小时。
  不是魏4号有意怠慢她们;魏4号被临时叫去接一个重要电话。
  电话是正在北京的司令员打来的。首先是一个好消息:对于康平〃两军〃的分歧,一位有权威的中央首长最近有个讲话,其中的一句,在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上明显地暗示军区正确。接着谈到有关〃文化大革命〃的重要安排:成立〃三代会〃,筹建〃革委会〃。中央对此很关注,我们也要抓一抓,谁先抓谁主动。另外,有消息说,中央正在考虑把康平两派头头召集到北京办学习班。最后,也是最让魏4号高兴的,是一项重大人事变动:吴政委解职养病,政委职务由魏副政委接任。
  〃任命很快就下达。〃司令员表示祝贺以后开了句玩笑,〃你的代号就要数量减半啦!〃
  不错,魏4号就要变成魏2号了。
  打完电话,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以便放纵一下自己的兴奋心情。当然,军区政委并不是他的最终目标,而且实际上他代替吴老头的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仍然很重视这次的晋升。几年以前,他曾经悲观过,认为在那些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中,很难有迅速晋升的机会,往上走的路又窄又拥挤。他深深感到,外部的和平与内部的安定,活活是阉割他的雄心和前程的两把刀子。〃文化大革命〃改变了这一潭死水的局面,带给他史无前例的机会。在混乱与动荡中,各种计谋都可以在崇高的名义下尽情施展,他感到心智亢奋,如鱼得水!尽管他深知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一场风云变幻的角逐,但他毫无畏惧,甚至觉得即使输了也值得。这才过瘾!人就得这样才不枉为人一世!何况他充满取胜的信心。一年多来,他虽有过几次小小的挫折和失误,但始终保持着良好的自我感觉。他觉得主动性始终在他手里。这次晋升以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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