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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陈冲腥风血雨-第26章

小说: 陈冲腥风血雨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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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乱跳。她让自己的想法给吓坏了。可是,等她确信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时,她渐渐觉得或许不应该假装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不,这念头不是别人的,也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这念头确实是她自己的。她其实早已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却不敢靠近它,只在离它很远的边缘上徘徊,还常常故意把目光投向相反的方向。结果它突然跳出来了像〃阶级敌人〃那样跳出来了,猖狂进攻了。一下子就比她希望的走得远得多。
  我真地希望过慢慢走,也就是说慢慢接近那个目标吗?她问自己,但想不出答案。似乎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念头,把一切〃慢慢来〃的可能性都压缩到不再存在了。
  然而心里又似乎有什么被压抑着的东西萌动起来,释放出来。她已经是一个够大的女孩儿了,已经到了那种年龄,不是朦胧地、而是开始比较具体地想到女人们要想的事情了:当妻子,做母亲。就是说要嫁人。想到这些事确实挺让人害臊的,可是细想想,又没什么可害臊的。
  为什么想到了嫁人,却没有想到爱情?这倒是有点儿让她失望,让她伤心的。可是她真地不知道怎样去想爱情达个东西。爱情似乎是崇高的,又似乎是被禁止的。或许,它要么崇高得高不可攀,要么就会坠入资产阶级的腐朽情感,还不如干脆没有。在她的印象里(她想不起是谁或哪些人讲的了),真正的爱情必须是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建立起来的最纯洁、最无私、最高尚的同志式的感情,大概只有马克思和燕妮才配享有,连恩格斯都只能为了革命把爱情牺牲掉,而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这样的英雄也都没有爱情,那么,她迟丽中凭什么要奢望得到它?不,你达不到那样的思想境界,硬要做非分的妄想,结果只能导致思想的腐化和堕落。你能爱上那个顶光吗?不能。你们不是一个观点的,根本谈不上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产生革命的爱情。
  与其受到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毒害,她宁愿没有爱情。当然,她能想得这样轻松,是因为她相信没有爱情毫不影响嫁人。配享有爱情的人世上没几个,可几乎所有的女孩儿都嫁人。挑选由自己或别人一个丈夫比冒险尝试爱情显然要方便得多也容易得多。你不可能爱上项光;但是嫁给他的机会却比较多。
  当然也有障碍。
  想到障碍,她顿时觉得扫兴。可是,这又使她灵机一动,觉得无意间抓住了自己的真实心理。她不讨厌项光,相反的,跟他相处时她是愉快的。那么,如果有人把…切都安排好了,然后来对她说:嫁绘项光吧!她想她不会拒绝。那样她没准真会成为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可是现在不仅没人替她安排一切,而且明摆着有许多巨大的障碍横亘在他们中间,即使她愿意,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越过这些障碍。
  我们不是一个观点的,她想。
  她打了个阿欠。该睡觉了。真没意思。她和衣在木板床上躺下。她感到他那长锥子般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那是照片。这照片提示了另一个巨大的障碍;他的家庭。他那个家庭怎么看都不对劲。不是高干就是黑帮。他会不会也像他父亲那样不是大红就是漆黑?
  她感到有点冷,犹豫了一下,还是扯开了被子盖在身上。有一种直觉:男人的被子都很脏。渐渐觉得暖和起来,却又带着盖了一条脏被子的委屈,她睡着了。接着便是一些凌乱的梦。梦里都是些既让人痛苦又无可奈何的事。记不住、也搞不清那些事的缘由情节,只留下一份沉甸甸的心境。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惊醒。她是从熟睡中被惊醒的,没有觉出那爆炸的剧烈程度,只是听到了爆炸声的余波。她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时,南部联络站里正乱作…团。三层楼房的东半截整个炸塌了,随后起了火。呼救声呻吟声和各种喊声响成一片。守在四周围墙火力点或岗哨里的人正要去救应,却听到墙外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冲啊〃冲啊〃的喊声,忙不迭各守岗位,轻重火力一起朝外还击。打了一阵,才发现对方并没有认真冲过来。这时节,赵反指挥着他的主要兵力,朝围困文工团大院的对手猛扫过去,打得那些惊慌中不明情况又失去了指挥的残兵败将溃不成军,各自逃散。赵反的人也不追赶,直奔文工团大院,与困守其中的小分队胜利会合了。
  各分队陆续前来报告战果:缴获的对方丢弃的枪枝弹药数量可观,而我方总共只有五名轻伤和一名重伤。赵反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吐掉了两天来心头的所有郁积,眯起一只眼,望着南郊联络站还在燃烧的火光,下令撤掉对那里的包围;
  〃离他们远点,让他们自己收拾去!〃
  
  
  30
  几分钟之内,迟丽中觉得一切都变了。生活变了。世界变了。昨天,准确地说,刚刚过去不到十二小时的昨晚,一下子变得异常遥远;她那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有过的想法,都显得幼稚之极,和她现在所感觉到的生活、世界,不合拍、不协调到了极点。
  阳光本来是很好的。它斜斜的,带着清早的温暖和明媚,照在三屉桌上。桌上摆着吕永昶给她带来的早点:酒酿丸子和油条。吕永昶沉着脸,说是在她吃完早点以前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于是她胃口极好地吃光了那酒酿丸子和油条。
  〃项光怎么没来?〃她问。那改变生活、改变世界的〃几分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他住院了。〃
  〃怎么?他的伤很重吗?〃
  〃重。医生说需要手术,弄得不好,可能需要……〃
  〃什么?〃
  〃截肢。〃
  迟丽中的脸刷地苍白了。她根本没想到会这样。她亲手包扎过那伤口,亲眼看见从伤口流出来的血。可是她并不觉得那有多严重。她不知根据什么就以为那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顶多咬掉了一点肉,无非将来留下一块疤。当时为什么只往轻巧的一面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解了。
  〃他住在哪个医院?〃她忽然很快地说,〃我要去看看他。不,你现在就带我去!〃
  〃现在不行。我师傅说了,最近两三天里肯定会有好多人去看他,你碰见了不方便。什么时候合适,他会让我通知你。〃
  〃那么我现在怎么办?你们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你现在就可以回家。〃
  〃什么?〃
  〃你现在就可以回家。我可以把你送到你家门口。〃
  〃那么你们昨晚绑架我究竟是什么目的?〃
  〃天亮前的瀑炸声,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是怎么回事?〃
  〃把你们的南郊联络站大楼炸了。〃
  〃真……真的?〃
  〃我想是真的。我没到那儿去。不过反正一样,那就是炸了。〃
  〃这么说,项光他事先知道?我是说炸楼的事他事先知道?〃
  〃知道。〃
  〃也就是说,他参与了?〃
  〃不,他反对炸楼。〃
  〃他反对?〃
  〃他坚决反对。我就在他旁边……〃
  〃我不信!既然他坚决反对,为什么没有制止住?〃
  〃他没有这个力量。在你们用机枪扫射送饭队伍,打死我们十四个人以后,谁也没有力量制止这件事。他确实尽了最大的努力,直到断定不可能制止炸楼以后,他才决定决定把你救出来。〃
  〃救我一个?〃
  〃他只能这样。他救不了所有的人。〃
  迟丽中觉得胸口发闷,头脑发胀,想不出该怎样看待这件事。按她的本心,她宁愿和同志们一起经受这场灾难,哪怕被一起炸死在楼里。就算项光完全是出于好意,那也是违背她的愿望的。事实上她也是被绑架出来的。这就是说,项光知道她不会同意自愿逃出来。没有理由责备顶光。况且正是为了救她,他受伤了,还可能……截肢。
  〃好啦,我们该走了。〃吕永昶打断了她那毫无结果的思索,〃我师傅说了,你应该早一点回家。晚了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昨晚的事,除了你、我,他,没别人知道,你回去以后,就说昨晚九点来钟在院子里碰上了两个'联司〃的坏蛋,用枪逼着你,堵了嘴蒙了眼,把你弄出了围墙,又用车拉到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然后有人问你联络站里面的情况,你不说,正要打你,忽然来了个什么人,好像是个头头,有什么要紧事,就说明天再问你,把你关进一个小屋里。天快亮时,你被爆炸声惊醒,听到外面人来人往叫叫嚷嚷的,奸像挺乱,你发现小屋的门反锁着,可是还有一个后窗能打开,你就从那儿跳了出来,然后溜到了街上,一口气跑了五六条衔,还拐了几个弯。这儿要注意;你一定要强调当时只想逃离那个地方,没有留心沿途的路线。后来发现自己迷了路,又怕再碰上坏人,就躲进一座宿舍楼的楼洞里。〃
  〃是宿舍楼?〃
  〃对。你就说是幢临街的宿舍楼,那种筒子楼。你躲在楼道口上,没人注意你。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只要…喊,旁边就有住家的。当然,你没碰到什么情况。天亮以后,你就离开了那儿。你急着回家。可是街上还没什么人,找不到问路的,你走了好多冤枉路,所以后来也记不清那幢宿舍楼在那儿了。〃
  〃我有那么糊涂吗?〃
  〃我不知道。大概我师傅是这样想的。我说的这些,都是他教的。他说他怕你不会编瞎话,说漏了,会给你造成麻烦。〃
  〃照他这样说,人家就能相信吗?〃
  〃你怎么说人家都不会轻易相信,要紧的是让他没法证实你说的不是真的。〃
  〃如果我不这样说呢?我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组织?〃
  〃我想我师傅可熊更愿意你说寅话。那样,红旗'派放不会要
  你了,至少不会再让你侍在总知了。〃停顿一下,吕永昶忽然露
  齿一笑,〃其实,如男你真打定这种大意,瞎话真话部没用,干
  脆不服他们来什就完丁。而巳,那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
  去市我师傅……〃
  〃哦,不!我还是赶快团家吧2〃
  现在她自己也明白丁,实际上她…直真正关心的也就是如何回去回家,然后不受怀疑地回到组织中去。她决不能成为逃兵,更不能成为叛徒。因为她对'红旗〃派的信念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这也许不是最重要的她实际上已经分辨不出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了。项光住院、可能裁肢的消息,是一个强烈的冲击;南部联络站被炸的消息,又是一个强烈的种击;这时她已经学会不再把事情住轻巧处想了,她想像出了挨炸后那断壁残垣、血肉横飞的渗相,而她自己却安然无恙,这又是一个强烈的冲击。在短短几分钟内,心灵和情感接二连三地受到这些强烈的冲击,她并没有产生什么明朗的理念或想法,只是感觉到一切都变了,或者说是她的感觉变了;她感觉到了生活的严酷,世界的复杂,因而这意味着她已经长大成人了,是真正的成年女子了。而最后她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是项光救了她,她得救了,而他却可能成为残废。她甚至没有去想他这样做的动机。那也不过是一个事实,你想或是不想全都一样。如果他残废了,哦,不,这样假设太残忍了,即使他保住了左臂,只要他需要,你就应该而且必须嫁给他。假如没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假如需要你自己去超越那些巨大的障碍,那么这不过是你应该做的。假如为了这种超越需要某种动力,是的,爱情的动力,那么你是会得到这个动力的。你干脆承认吧,你早就爱他了,不然那天傍晚你跑到云霞江边失魂落魄就无法解释!是的,这些都是事实,事实,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需要你再去考虑呀选择呀早就无可改变了的事实。就因为这个,你必须回到〃红旗〃总部去。你必须仍然是一个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当然是指〃红旗〃派战士。你不能因为私情而忘却了公义,因为个人恩怨而改变革命的信念。所以,她非常用心地听了、记住了项光替她编好的瞎话。她自己确实编不到这么周全。不过,到需要的时候,即使在这种事上她也决不是很笨的。既然她已感觉到生活的严酷和世界的复杂,她便很自然地相信她有权保护一些属于她个人的秘密。这不会给组织造成任何损害。当她坐在吕永昶的单车后尾架上时,她把那个编造的〃故事〃温习了一遍,还巧妙地补充了一些细节使它更像真的。
  吕永昶把她送到了离她家还有一条街的路口。
  〃告诉项光,〃她信赖地对他说,。我想早点去看他。让他自己多当心。〃
  吕永昶只答应了一声〃嗯〃,登上车走了。他一直沉着脸,显得很阴郁,对迟丽中不大友好。迟丽中并不怪他。她知道他在为师傅的伤而忧虑,大概还把她看作是使他师傅受伤的祸根。她因此而喜欢他,相信将来可以同他相处得很好。
  然后她想到父亲,并且立即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住家定。最后一段已经是在小跑了。她看到了院门上的锁。坏了!
  她开了锁,进了屋,屋里果然有些乱。爸爸每天早上清扫屋子,今天显然没顾得清扫就出去了。她开始懊悔、甚至痛恨自己回来晚了。爸爸肯定是一早就听到了南郊联络站被炸的消息,立刻就上那儿去了。爸爸肯定急坏了!到了那儿找不到她,更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
  他肯定不会很快回来。找不到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呀!他决不会轻易罢休。他会到处打听,他会守在那里等候人们清理炸塌了的楼房瓦砾,也可能往医院瞎跑。可是她又不敢到联络站去找他,怕万一路上错过了。
  她用附近的公用电话给总部挂了个电话,找的是屈蹈武。此人是6号勤务员,唐业明的〃影子〃。她讲了那〃故事〃的梗概,老屈立刻就要来〃慰问〃,她说她现在一切都好,就是太累了,想睡觉,老屈这才答应把〃慰问〃改在明天。老屈介绍了联络站挨炸的情况,目前已查明死十二人伤十六人,但现场还没有清理完,还有人埋在倒塌了的楼房废墟里,估计伤亡数字还会增加。总部与被炸现场之间已没有电话联系,消息都是由人来回传递的。这使迟丽中打消了请人在现场找一找她父亲的念头。唐业明有消息吗?噢,唐业明受伤了,已经送医院,详情还不清楚,据说没有大的危险。
  电话打了十多分钟,迟丽中一直心神不定,伯父亲会在这时候回家。等她回到空空的家里,又觉得父亲其实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只好坐等。渐渐地,她开始感到自己其实有点儿害怕父亲回来。这时她才意识到,把昨晚的事讲给父亲听,比消除组织的怀疑要重要得多,也困难得多。
  
  
  31
  迟树诚是将近中午才回来的。他从身体到精神差不多都完全垮了。他勉强支撑着挨到院门前,费了好大工夫掏出钥匙,开了锁,才发现锁头并不是锁在门鼻上,而是仅仅锁在铁链子的最后一环上。他愣怔了好半天,仿佛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了,瞳孔猛地一张,嘴唇抖动着,艰难地叫出了一声:
  〃中……中儿!〃
  迟丽中听见了,一面答应一声,一面急忙迎了出来。父亲没在院子里,院门还关着。等她拉开院门,看见父亲斜着身子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才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爸!〃她叫了一声,有点儿不知所措。
  〃中儿,你…一没事儿?〃
  〃我没事儿。〃
  父亲点点头:〃好,没事就好。〃又凄楚地笑了笑,〃把爸爸急坏了呀,你。爸爸走不动了,来,搀搀爸爸。〃
  不过,她的搀扶多半是象征性的。当她挽住父亲的臂肘时,老迟头的身上似乎又有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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