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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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一切都是谎言。”他不肯放开我。
“聪恕,你这个样子实在令我太难为情太难做。”
我抬起头叹息,忽然看到勖聪慧站在我们面前。我真正吓一跳,脸红耳赤。勖家一
家都有神出鬼没的本事。看到聪慧我是惭愧的,因为她对我太好,以致引狼入室,养虎
为患。
“把他交给我。”聪慧对我说。
我推推聪恕。“聪慧来了。”
“二哥哥,你看你那样子,回去又免不掉让爸爸责备。”聪恕抬起头,聪慧拉着他
过她的车子,她还带歉意地看我一眼,我更加难受。
“聪慧——”
“我们有话慢慢讲,我先把二哥送口家再说。”她把聪恕载走了。
聪恕的车——
司机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姜小姐,我已叫人来开走少爷这辆车。”
我恨勖家上上下下,这种洞悉一切奸情的样子。
我一声不响地上车,然后说:“回家。”
今天是母亲到澳洲去的好日子。
我总得与她联络上才行。电话拨通以后,我与老妈的对话如下:
“喜宝,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是八点钟的飞机,马上要到飞机场——”
咸密顿的声音接上来,“——你好大胆子,不送我们吗?你还没见过我的面呢!”
“我不需要见你。”我不耐烦,“请你叫我老妈回来听电话,我还有话说。”谁有
空跟这洋土佬打情骂俏。
“喜宝——”
“听着,妈,我会过得很好,你可别担心我,你自己与咸密顿高高兴兴的,什么也
别牵挂,咱们通信。”
“喜宝——”她忽然哭起来。
“真的很好,老妈,我进出坐的是劳斯——喂,你敬请勿哭好不好?”
“但他是个老人——”
“老人才好呢。每次我转头,他都一定在那里,无微不至,我甚至会嫁他,遗产不
成问题。”
“喜宝,你终身的快乐——”妈说。
“我终身的快乐我自己知道,行了,母亲,你可以走了,再见,一切心照。”
我放下电话。
我很平安地坐在电视机面前。聪恕聪慧聪憩,他们不再重要,现在我才在显著的地
位。我舒了一口气,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
晚上八点钟,我独个儿坐在小客厅里吃晚饭,三菜一场,精心烹制。每样我略动几
筷,胃口并不是坏,但是我一定要注意节食,曾经一度我胖到一百二十八磅——奇怪,
一有安全感后便会想起这些琐碎的事。
外表再强硬的人也渴望被爱。早晨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爱人的脸上……足以抵得钻石
黄金……那种急急想报知遇之恩的冲动……
我躺在沙发上很久。大概是憩着了,梦中还是在开信箱,信箱里的信全部跌出来,
跌出来,这些信全都变成现钞,在现钞堆中我拣信,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心虚地,一
手都是冷汗,我觉得非常痛苦,我还是在找信,然后有人抓住我的手,我惊醒。
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我自然的反应是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了?”他轻轻地说,“一头的汗水,做梦?”他拨开我额头前粘住的头发。
我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吗?”他轻轻地问。
我的眼睛开始红起来,润湿。哦点点头。“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
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我还有健康。我其实并不贫乏。”我的眼泪始终没
有流下来。
“以后你会什么都有,别担心。”他说。
“谢谢你。”
勖存姿凝视我。“其实我一直希望有像你这样的孩子。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你
知道吗?很有可能我已经爱上了你——”他轻轻拥抱我。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那种大量的安全感传入我心头。
我把手臂围着他的腰,他既温暖又强壮。
“你见过聪恕?”他低声问。
“是,见过。”
“他……一直是我心头一块大石。当聪慧嫁出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
“他不是婴儿了。”我说道,“他还有他母亲。”
“正是,正因他不是婴儿,所以没有人原谅他。”
“你担心他?”我问,“你担心我吗?”
“是的,我担心你。我担心你会不听话,担心你会逃走,”他轻笑,“担心你嫌我
老……”
我也笑。
“你今夜留下来吗?”我问。
“聪恕有话跟我说。”他笑笑。
“可是我马上回伦敦,”我说,“你真的肯定这两天没有空?”
“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他看看我说,“我不会放过你,你放心。”
我忽然涨红了脸。“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看着我,叹气。“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是,喜宝,太过美丽,太过聪明。”
我转过头去。这难道也是我的错?过分的聪明,过分的敏感。我们出来孤身作战的
女孩子,如果不是“踏着尾巴头会动”,懂鉴毛辨色,实在是很吃亏的,一股牛劲向前
冲,撞死了也没人同情,这年头,谁会冒险得罪人教导人,教精了别人,他自己的女儿
岂非饿死。
一切都是靠自己吧。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勖存姿,想想都精神一振。
“我要走了。”他说,“这几天比较忙,你自己收拾收拾,司机会把你送到飞机场
——聪慧他们开学,我也很少亲自送,所以你不必多心。”
“我多心?”我讪笑,“我自己提着大皮箱跑遍整个欧洲,谁来理我的死活,现在
倒真变成香饽饽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临出门时看到茶几上的药瓶,他问:“安眠药?”
我点点头。
“到伦敦有司机接你。”存姿边说着边穿大衣。
我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穿上,我问:“你不禁止我服药?”
他看我一眼。“嘴头禁止有什么用?当你自己觉得不需要服药也可以睡得稳,你当
然会得把药戒掉。我不会单革嘴头上为别人设想的。”他笑笑。
“谢谢你。”我说。
“当你觉得安全舒适的时候,药瓶子会得飞出窗口,光是劝你,大概已经很多人做
过,而且失败。”
他开门走了。
只有勖存姿这样的男人,才好算是男人,我叹口气。能够做他的儿女是幸福,能够
嫁他为妻也是幸福,就算我这样子跟住他,也并不见得不是好事。我心中的肮脏感觉渐
渐消失,因为我开始尊重他,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相当重大。
他与聪恕的谈判如何,我永远不会知道,过了三天我就启程往新加坡转谐和号到伦
敦。我发出一封信给母亲。我在香港已经没有家,命运的安排密不通风,我并没有沦落
香港。
司机把我的行李提进去。我在新加坡候机室遇见宋家明。
我向他点点头。在很远的一个位于坐下阅读杂志。
宋却缓缓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看他一眼,真出乎我意料,他还有什么话说?
要与我斗嘴,他也不见得会得讨了好去。
宋家明,我心里说,放马过来吧。
他问:“在香港没有看到聪慧?”声音则还和善。
“没有。”我简单地答,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本。
“这两日勖家人仰马翻。”他说。
“是吗?”我淡淡地反问,勖家塌了天又与我何关。
“聪恕自杀。”
我一怔。第一个感觉不是吃惊,而是好笑,我反问:“男人也自杀?为了什么?”
“姜小姐,你可谓铁石心肠,受之无愧。”
“是的,我一向不同情弱者。如果身为聪恕还要自杀,像我们这种阶级的人,早就
全该买条麻绳吊死——还在世上苦苦挣扎作甚?”
宋家明说,“你这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你不关心聪恕的死活?”
我说:“他死不了。他怎么死得?”
“料事如神,姜小姐。”
我说:“你知道有些女人自杀——嚎陶痛哭一场,吞两粒安眠药,用刀片在手腕轻
轻割一刀——”我笑出来,“我只以为有种女人才会那么做”
宋家明凝视着我,“你瞧不起聪恕?”
“我瞧不起他有什么用?”我说,“他还是勖存姿的独于,将来承继勖家十亿家财。”
我盯着宋的脸。
“你知道吗,姜小姐,我现在开始明白勖存姿怎么选上你。你真是独一无二的人物。”
“谢谢,我会把你的话当作赞美。”
“是。”他说,“这确是赞美。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使勖氏父子为你争风,太不容
易。”
我说:“据我所知,我还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成功的女人。”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他嘲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只是笑笑。
“聪慧自然后悔把你带到家来。”他说。
“叫聪慧放宽点,一切都是注定的。”对聪慧我有愧意。因为她对我好,从头到尾,
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夹骨头、难堪的话,她没有讽刺我,没有瞧不起我,从头到尾,她
待我好。
“注定的?”宋家明问。
“是的。”我说,“生命中这么大的转变,难道还不是注定的?你听过这句话吗:
先注死,后注生,三百年前订婚姻。”我变得温和,“注定我要与聪慧相遇,注定我会
在勖家出现。”冥冥中自有主宰。
“这是最圆满的解释。”宋家明说。
“你不是去伦敦吧?”我问。
“是,有点事要办——代勖先生去签张合同。”
“将来伦敦的事恐怕不用我理,有你在。”他忽然与我熟络起来。
“我对这些其实没有什么兴趣,”我很坦白,“我想念好书,现在勖先生会供给我
生活的费用。”
“很抱歉我这么说,姜小姐,我真的没有恶意,但你当然知道勖存姿已是一个老人,
而你还是这么年轻貌美,你的机会实在很多的,况且又是知识分子。”他声音里充满困
惑,的确没有挖苦的成分。
“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说,“在适当的时间与适当的地点,他是一个适当的
人,就是如此。”
“你不介意人们会怎么说你吗?”宋家明问。
我眯眯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宋先生,人家怎么说,IDON'TCAREAFUCKINGSHIT!”
他不出声。忽然之间也笑了,他用一只手揩着鼻子,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低着
头笑。
“姜小姐,你真是有趣。”他说。
“谢谢你。”
“欢迎成为勖家一分子。”他说。
“你承认我?”我间。
“我是谁?我是老几?勖存姿先生不是早已承认了你?”
“但是你,宋先生,如果你看不起我,我的生活岂非略有暇疵?”
“我原先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女……”宋说,“可是现在看不像——我不明白,姜
小姐,你到底要什么?”
“爱。”我说,“如果没有爱,钱也是好的。如果没有钱,至少我还有健康。也不
过如此,不不,我不想霸占勖家的产业,这又不是演长篇电视剧,我要勖家全部财产来
干什么?天天把一捆捆的美金大钞往楼下扔?我只要足够的生活费——很多的煤烧得暖
烘烘,很多巧克力供我嚼食——你听过这首歌?”我问。
宋家明看着我很久,我知道他已原谅了我。
“上飞机了。”我说。
我觉得很高兴,把宋家明赢过来并不见得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只希望他对我取消敌
意而已。他会明白吗?像我这样的人。
他问:“你真的在圣三一学院?”
我微笑,“如果我不是圣三一的人,叫这架飞机马上摔下来!叫我马上死掉。”
“好毒的咒!”宋摇头笑,“除我之外,还有数百个搭客陪着你一起摔下来。”
“你为什么怀疑?勖存姿可没有怀疑。”我说。
“勖存姿在认识你第二天就派人去调查过你,他有什么怀疑?这上下他清楚你的历
史恐怕比你自己还多。”
“他是这么小心的人?”我抬起头。
“姜小姐,我替你担心,他不是那种糊涂的老人,你出卖的青春与自由,会使你后
悔。”
“我认为他是好人。”我说。
“因为他目前喜欢你。”
“我只看到目前。”
“姜小姐,勖存姿是一个极其精悍的人,伴君如伴虎。”
“谢谢你的忠告,我们乞丐完全没有选择余地。谢谢你。”
“祝你好运。”他这句话说得是由衷的。
我点点头。
我们在飞机上坐的并不是隔邻位置,距离很远。宋家明在飞机上并没有过来与我交
谈,下飞机时我没有看见他。我看到一部黑色的“丹姆拉”。车牌是CCY65。
天气很凉很舒服,我吸进一口空气。
英籍司机迎上来,“姜小姐?”
我点点头。
有一位中年外籍女士伸手过来,“我是辛普森太太,你的管家。”
“我的——管家?”我说,“好,从现在开始,我是主人,你一切听我的!”
她很震惊,没想到我的态度有这么强硬,我觉得这次下马威是必然的事,如果今天
我一切都听她的,以后我就是她的奴隶。我干什么要听一个英国半老太婆的话?有什么
事勖存姿亲自跟我说个清楚。
“你在等什么?”我不客气地问。
于是我们上车,到酒店租房间,我想这选择是明智的,因为宋家明一定住在他李琴
公园的房子里,他不想在那里见我吧。
我用三天的时间逛街探访旧朋友观剧,辛普森太太与我同住一个套房。每天上什么
地方,我一一与她说清楚。我也不想她的生活难堪,到第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说有
笑。
她像一切英国中下级的人,非常贪小,我随手送她的小礼物,像是香水、胸针,都
是货真价实的名贵东西,她很是感激。在这六七日当中,我肯定了“你是仆人”这件事。
但凡洋人,你不骑在他头上,他会骑上来的,也不单是洋人吧,只要是人就这样。
过了十天,辛普森太太问我:“姜小姐,我们还在伦敦住多久?”这次的语气是试
探式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伦敦很高兴。”
“或者我们应该回剑桥了,你应该看看美丽的房子。”
“那房子可逃不掉。”我说,“你放心。”
勖存姿一定已跟她联络过多次。他有没有暴跳如雷?他买下来的女人不听令于他。
不过我想得太幼稚。勖并没有动气,至少他面子上没装出来,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我应该知道。他像那种富裕得过头的女人,一柜都是皮大衣,即使新缝制一件银狐,从
店中取回,挂好,也就忘记这件事,并不会日日天亮打开衣柜去摸一摸——我把勖存姿
实在是估计太低了。他见过,拥有过的女人有多少!他怎么会在乎我在跟他斗智。
想到这里,索然无味。因为我在伦敦逗留这么久,他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这表示什
么?表示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决定停止这种游戏,乖乖回剑桥去。
我原本想勖存姿跟我大吵一顿,表示我存在的重要。他并没有给我机会这么做,迫
使我自己端了梯子下台。他很厉害。现在我知道,他并不是一般出来玩的老男人。他是
勖存姿。
于是我对辛普森太太说:“我们回剑桥吧。”
我们乘车自伦敦驶出去。路很长。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说话。辛普森太太坐另外一
部小车,我不喜欢与她同车,我叫司机另外找辆车给她。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干吗要跟
她坐一起?是的,她脸上显出被侮辱的样子,她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