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庸 - 玉连环-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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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盼望咱们早些搬来呢,大哥你看,门前业已清扫干净,小楼上灯光未灭,这时,田婆婆恐怕已经起床在念佛上香了,大哥请稍待,小弟叩门试试。’”
桑琼也不期微笑道:“看来那位老婆婆倒真的是个有心人。”
罗天奇举手轻扣门上铜吞口,“叮叮”数声,静夜听起来,觉得份外清晰悦耳。
小楼有人应声问道:“是谁呀?”
罗天奇答道:“我姓罗,就是数天前租屋的人,现在和兄姊等搬来了,麻烦婆婆给开开门。”
“来啦!请略候片刻。”小楼灯影摇曳,接着,楼下又传来启门和脚步声响。
桑琼侧耳凝听,剑眉不觉微微一皱,正要开口,庄园大门已经“呀”地启开。
罗天奇刚拱手叫一声:“田老婆婆——”忽然眼中一阵闪亮,竟哑然顿口。
原来园门开处,并非那又老又穷的田老婆婆,站在门侧含笑相迎的,却是一名混身素衣素裙,年仅二十五六岁的绝色少妇。
那少妇淡装素缟,鹅蛋脸,水溺腰,杏目桃腮,鬓角簪着一朵白绒线织结的小花,竟是一身孝服。
罗天奇一怔,讶然道:“你是——!”
孝衣少妇手捧着烛台,面含微笑,侧身一福,道:“婢子张氏素娥,见过二位罗爷。”
罗天奇讷讷地问道:“姑娘……你是谁?那位田国婆婆……她怎么……怎么不在……,…”
那自称素娥的孝衣少妇微笑说道:“罗爷来晚了一天,婆婆她老人家昨儿一早就动身去了九江,素娥就是田家媳妇。”
罗天奇“哦”一声,道:“原来你是田大嫂……”
素娥嫣然会首,低低道:“伧俗妇人,一怎敢当罗爷如此称呼……婢子一向随夫居住安庆府,前天才第一次回巢湖故居来,本是回来接婆婆到九江投靠娘家去的,可是,她老人家说已经答应把园子租给罗爷,就这几天要搬来,所以叫我留在这儿专候爷们和姑娘们。”
罗天奇又是一“哦”,忙问道:“曾闻田婆婆有一位儿子在外营生,这么说来,就是大嫂的——”
“正是先夫。”
“啊!”罗天奇一连发出第三次惊叹,又问:“他去世多久了?”
素娥黯然道:“先夫与我结璃不足二载,不幸染病身故,临去世前,才提及巢湖老家有一位孤苦伶汀的老母无人奉养,婢子娘家世居九江,虽非富有,还算小康,体念婆婆无依无靠,故此回来接她老人家到九江终养天年。”
罗天奇脱口赞道:“这是大嫂一番孝心,难得难得。”
语声微顿,接着又道:“大嫂怎么又没跟田婆婆一块儿回去呢?”
素娥道:“一则婆婆不愿失信罗爷,二则咱们家乡风俗,寡妇必须一年以后才能回娘家去,婢子见婆婆体弱年迈,只好先送她老人家过江,自己情愿代替婆婆,履践对爷们的承诺,藉此等明年秋凉再返娘家。”
罗天奇连道:“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倒因我等连累大嫂有家不归,太汗颜难安了。”
素娥笑道:“罗爷真会客气,。婆家娘家不都是一样?只怕爷们嫌我粗手笨脚侍应不周到。”
罗天奇急道:“不下不!咱们临时借住,彼此原无主仆之分,大嫂千万不要这样……”
素娥偷偷望了桑琼一眼,万福问道:“这位是大爷?还是二爷?”
罗天奇才记起未替桑琼引介,桑琼已经自己含笑答道:“我居大,他是二弟,另外两位妹妹。”
素娥张目凝注道:“听说姑娘中有人染病,不知是哪一位?”
罗天奇忙道:“是咱们三妹,正在车上。”
素娥微惊道:“婢子真是糊涂,说了许多话,竟忘了先请爷们进屋里休息,何况三姑娘还有病呢?”一面说着,一面轻提罗裙,匆匆跨出门来。
桑琼举手拦住,笑道:“不劳大嫂亲往,我等自去开发车辆,接下舍妹,大嫂请用灯替咱们照着路就行了。”
两人回到马车旁,打开车门,秀珠低头跨落,目光与素娥一触,心头不期“噗通”乱跳,但她极力镇静着,由车厢内抱出被毡褥紧裹,穴道已经点闭的春梅,缓步向门前走去。
桑琼和罗天奇各自取下简单行囊,连马匹一并交还了车把式,桑琼只暗暗向那车把式使了个眼色,车把式一语未发,因转车头抖缰扬长而去——那位车把式,正是云岭双煞中的老大梁金虎。
秀珠抱着春梅,步上石阶,意甚迟疑,素娥迎着检祍笑道:“姑娘别闪失了千金贵体,交给婢子来吧广说着伸手欲接过春梅。
秀珠脸色顿变,一惊却步,失声道:“不!你不要碰她!”
桑琼疾步跨近,一把扶住秀珠,含笑道:“大嫂快别拘礼,咱们姊妹凡事都喜欢自己动手,以后大家还是随便一些的好。”
罗天奇接道:“正是,彼此要像一家人一样,平辈相称,咱们反而会觉得心安些。”
素娥淡淡一笑,道:“既然爷们这般吩咐,婢子就放肆了,三位请随我来。”
一行进人园门,素娥顺手将门落锁,撑着烛台,侧身在前面领路,桑琼栖步跟随在后面。故意让秀珠和罗天奇走在最后,因为这时候,他也感觉秀珠有些紧张得反常,论春梅穴道已被封闭,就交给素娥也不要紧,她却怎会惊骇失声,显得那么害怕呢?
桑琼一面思索,一面游目打量园中情景,但见满目荒凉,乱草丛生,偌大一座花园,竟是如此阴森。
走着走着,忽然脚下“吱”地一声怪叫,草丛中如飞窜出一条黑忽忽的东西,从身侧疾掠而过。
秀珠骇然跳了起来,顿时发出一声刺耳尖呼。
桑琼身形疾转,“呛”然声中,腰间“飞龙剑”已电掣般扫了过去………
那东西应剑坠落地上,却是一头尖嘴长尾的四足小兽。
秀珠张目结舌,面白如纸,好一会,才讷讷说道:“啊!吓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啊?”
素娥举烛照了照,笑道:“姑娘别怕,只不过是一只野狐罢了,这园子空废得太久,狐鼠这类的东西是少不了的。”
接着,又向桑琼嫣然道:“大爷好武艺,一剑就砍个正着,原来是位身手高超的大快客?”
桑琼微微一笑,道:“四妹胆子太小了,你瞧人家田大嫂都比你镇静,二弟,好好照顾着四妹!”
不知为什么,素娥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红晕,连忙转过头去,道:“女孩子嘛,哪有不胆小的,婢子是苦人家出身,见多也就惯了,怎能跟姑娘们相比。”
说着,紧行几步,已到了小楼檐下。
园中共有两栋楼,临近园门的一栋较小,已由田婆婆居住,这一栋距离园门虽然远些,却比较宽大,楼分上下两层,飞檐耸脊,铁马叮叮,外貌陈旧,气势仍然十分豪奢。
素娥打开楼门,引导三人往楼上楼下看了一遍,楼中显然也已经清扫过,一切家俱陈设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了。
桑琼看后颇为满意,嘱咐秀珠和春梅同住楼上,自己和罗天奇分住楼下两间卧室。
大略安顿之后,天色业已大亮。素娥笑道:“爷们和姑娘想必都饿了,婢子这就去准备饮食,爷们需要添置些什么?只管吩咐,婢子好去安排。”
桑琼道:“不必太费事,有什么现成食物,简单弄几样就行。”
素娥刚答应着离去,秀珠便惶急地奔下楼来,一把拉住桑琼,颤声道:“大哥,咱们快走吧!这地方不能住……”
桑琼诧异地问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秀珠却摇头道:“我说不出来,可是,大哥你能不能听我这一次话,咱们快些离开这地方,越早越好!”
桑琼怔了怔默然未答,罗天奇便笑着安慰道:“这地方荒弃过久,显得阴森些是有的,但为了替春梅治病,只有这儿最安全隐密,珠妹,忍耐点,多住几天你就会习惯了。”
秀珠忽然流下眼泪来,颤声道:“我不是害怕,只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咱们住在这儿,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灾祸似的……”
罗天奇道:“这是你心里所疑,才会生些幻觉,放心吧!绝对不会发生什么事。”
秀珠目注桑琼,哀求地道:“大哥,你说呀!咱们搬走好不好?”
桑琼沉吟良久,缓缓道:“祸福无由,唯人自招,珠妹,咱们应该有承当灾难的勇气和准备,不应该逃避灾难,何况,真有灾祸,又岂是逃避得了的?”
秀珠听了这话,竟是十分失望,突然掩面失声道:“你们不肯相信,一定有后悔的时候……”娇躯一拧;哭着奔上楼去。
桑琼微怔,望望罗天奇,也满脸迷惑,两人相顾默然、都猜不透秀珠话中之意。一良久,罗天奇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都怪我不好,不该冒然租下这阴森的园子,大哥,既然珠妹不愿居住,咱们明天就另找房子搬家吧!”
桑琼却淡淡一笑,问道:“怎么?你也害怕了?”
罗天奇摇头道:“不!我平生不信鬼怪之事,但被珠妹这么一说,使我也觉得有些不对……”
桑琼道:“是吗?你指的哪一点?”
罗天奇沉吟刻,又摇摇头道:“我也说不出来。”
桑琼注目道:“是不是感觉那位素娥出现得令人可疑?”
罗天奇反问道:“她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田婆婆有个儿子是真实的,何况,她看来不似恶人,即或是,她又怎知咱们会到此地来?这件事,迄今只有云岭说双煞和咱们三人知道,…··”
桑琼剑眉一剔,微笑道:“既如此,何伯之有?园中连春梅在内,共仅五人,梁氏兄弟又在近处,一招即至,这地方幽静隐密,我倒真希望能多住几天,好好将秘笈上的武功演练演练。”
说着笑容一敛,低声又道:“不过,珠妹情绪反常,关于她和春梅的安全,你得多分些神,如无必要,最好不要常离开这座楼房。”
罗夫奇听得毛骨惊然,问道:“难道大哥要离开此地?”
桑琼颔首道:“晤!我想先熟悉一下此地环境,因也许还要派梁氏兄弟再回合肥附近去一趟……”
罗天奇更觉讶诧,急道:“去合肥干什么?”
桑琼耸肩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见见欧阳玉儿罢了。”
桑琼虽然这么说,但一连三天,足迹并未离开过“湖滨凶宅”半步,三天下来,日子过得甚是平静,既未发现“鬼怪”,也没有任何“不祥”的事件。
“俏寡妇”张素娥对他们十分殷勤而周到,每天一早就过来侍候起居饮食,脸上总带着那份亲切恭敬的笑容,闲暇时更帮助秀珠照顾春梅,整天忙忙碌碌,竟然兴高采列,相处就像一家人。
但是,秀珠的神情,却越来越深沉,初时的惊恐和怯惧虽已减退,然而,反常的举止竟越来越明显,有好几次,桑琼也发觉她深育不寐,独自躲在楼上偷偷饮泣,白天则强装笑脸,同时,绝口不再提起“搬家”的要求,罗天奇私下询问,她反而强笑答道:“那天因为我刚来不习惯,现在慢慢住惯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了。”
第二十三章 病急乱投医
罗天奇松了一口气,可是,桑琼看在眼里,却不禁暗感蹊跷。
第四天午后,桑琼借口延医,离庄半日,傍晚时回来,脸上带着些微失望之色。
素娥瞧见,关切地问道:“大爷是去镇上延医为三姑娘治病的吗?可曾访到名医?”
桑琼轻叹道:“唉!别提了,跑遍三河镇,除了两三家草药铺,竟连一处挂牌悬壶的真正大夫也没见到,看来名医难求,何况又在这种偏僻小镇。”
素娥嫣然道:“偏僻地方未必没有好大夫,只是大爷不熟,不知道寻访的门路罢了。”
桑琼讶道:“延医治病,还有什么门路?这倒是初闻,大嫂要是知道门路,敢请指教一二?”
素娥道:“生病吃药的事,婢子本不敢胡言妄论,不过,婢子看三姑娘终日饮食无心,见到人就惊呼狂叫,敢情竟是得的心病,而且病势不轻,但不知猜得对不对?”
桑琼连连点头道:“对极了,咱们三妹因父母亡故时,受了惊恐,从此种下病因,最近越来越严重,的确令人担心。”
素娥笑道:“假如真是受了惊骇。婢子倒听说过一位大夫,专治这种疑难疯病…………”
桑琼急道:“当真?那大夫何名?住在那儿?大嫂快告诉咱们,无论诊金多贵,咱们也要请来替三妹诊治。”
素娥想了片刻,道:“婢子在安庆的时候,听人传说桐城龙眠山隐居着一位异人,精研百草,专擅医道,但他并不悬壶,仅凭缘份替人治病,更不愿收受金银酬谢。”
桑琼大喜问道:“那异人叫什么名号?住在龙眠山什么地方?
我连夜就赶去相请…………”
素娥道:“名号好像叫做什么‘竹林逸士’,住的地方却不太清楚,听说那位异人性情十分古怪,最厌烦慕名往访的俗客,直往求医,定然不肯答应,大爷要去,必须先打听清楚他的住处,然后装着不期而遇,把三姑娘生病的经过告诉他,并且要故意说得严重些,表示天下已无人能治,那位竹林逸士天性最傲,也许他一赌气,反会不请自来了。”
桑琼听了,不期忧形于色道:“大嫂这么说,咱们不知他住所,岂非无望了。”
素娥笑道:“大爷先别性急呀!婢子明天去镇上打听到那位竹林逸士的地址,再往龙眠山也不迟!”
桑琼欣然道:“镇上能打听得到么?”
素娥道:“竹林逸士的盛名,皖中三岁小孩都知道,自然不难打听出来。”
桑琼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急道:“能不能麻烦大嫂现在就去一趟呢?天黑以前赶到镇上,回来时我替大嫂雇车…………”
素娥沉吟了一下,笑道:“既然大爷等不及明天,婢子就现在去吧!”
桑琼大感欣喜,连忙跳起来,道:“我陪大嫂同去一趟。”
素娥拦住道:“不必劳动大爷了,这点路,婢子自己去就行,只怕回来稍晚些,大爷请等候好消息啦!”
桑琼千恩万谢,亲自送素娥走出庄门,迎面却见湖边正停着一辆空马车,心里大喜,连忙唤住,吩咐送素娥去镇上,再等候接她回庄,并且预付了车资,才放心回到楼房中。
踏进楼门,秀珠和罗天奇已满怀鬼胎守候在楼下客室,一见桑琼回来,罗天奇便抢着问道:“大哥午后真是去镇上延医了吗?”
桑琼笑道:“怎么不真?”
秀珠紧接着也问道:“你真的准备去龙眠山寻访什么竹林逸士,来替春梅治病?”
桑琼道:“假如传闻属实,能请得异人隐士,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秀珠突然双目暴张,大声道:“大哥,你怎会相信这种鬼话?”
桑琼讶道:“你怎知道这是‘鬼话’呢?”
秀珠怔了一怔,急道:“大哥,你忘了她的丈夫是生病死的吗?真有这种异人隐士,当初她自己怎不延请去替丈夫治病?”
桑琼笑道:“珠妹,你也忘了她说过,并不知道那位竹林逸士的确实住址,而且,那位隐士性情古怪,平常人特意去求他,他会厌烦拒绝的。”
秀珠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道:“春梅的病是不能告诉旁人的,大哥这样做,即使治好她的病,咱们的秘密也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