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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bl036饰童-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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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落魄江湖载酒行,诗里头说的已是难得!”  
瑞琛向後靠靠,坐的十分闲适,只著件淡青的袍子,倒也清俊,笑道:“我倒愿采菊东篱,时见南山,可是俗务缠身,不堪红尘!”  
我拿盖碗拨了拨茶叶,道:“王爷性情超脱,叫人羡慕!”若皇上当真叫你“悠然见南山”,你只怕“涕泪满青衫”了。  
瑞琛一步步走过来,道:“沈公子当真是冰雪做的,冷得紧呢!”  
我冷笑道:“这只怕叫人嚼得连骨头都不剩呢!”  
瑞琛突然叹了一口气,道:“我待公子之心,公子只是拿脚揉搓。”  
我站起身来道:“王爷是明白人,我也懒得绕圈子,王爷初次见我,当真不知我是沈叠薇?王爷赠我琴谱,当真只为附庸风雅?王爷救我於洪水,为何身边儿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王爷的心,我知道,就不必多讲了,皇上圣意如何,乾坤独断,王爷只做好分内的便好,於我这里下功夫,也没什麽意思!”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能再多了,我便要告辞,瑞琛脸色铁青,猛然将我按到椅子上,咬著牙,道:“公子就这麽看我瑞琛麽?我与公子结交,当日确有心思在里头,可,可,可我……”瑞琛颓然丢开手,道:“我确是存了非分之想,儿女情态,公子看上看不上,也没什麽了。”又道:“公子待皇上真是一心一意,沈源地下有知,怕是欣慰非常了!”  
我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道:“皇上如何待我沈氏一门,王爷一清二楚,我沈叠薇如何度日,王爷也一清二楚,先人长眠地下,王爷就给个清静吧!”我弯下腰,只是咳嗽不止。  
瑞琛走过来,拿手扶起我,送到椅子上,低声道:“是我张狂了,可我,我……”  
我伸手止他,道:“若叫我沈叠薇真心相待,只要带我离宫,万水千山,天涯海角,青溟长天,碧落黄泉,亦可相随。可,王爷当真,能弃皇位如草芥麽?”  
瑞琛垂下头,又抬起,眸子里似有光彩,道:“若我继承大统,必待叠薇,如若己身,那时,江山万里,何求不得?”  
我惨然一笑:“那麽,王爷同皇上又有什麽差别,我沈叠薇以何心待皇上,又以何心待王爷?以娈童之名,侍奉两君,我一身如何见容天下,见容我心,又如何百年之後去见家父,王爷教我!”  
瑞琛面色戚重,倒在座位上,神态苍然。我沈声道:“王爷若是有心,不如付与衔春些个,当日叠薇若未入宫,侥活於世,便是今日的衔春了。”起身推门而出,夜风挟凉气入体,叫人切切地清醒著。  

 玄真寺里,暮鼓晨锺,度一日如经一世,听说兜率宫须弥山,一朝便是人间四百年,这里,距红尘浊世远,距光明法界亦远,不当不正,不尴不尬,不近众生,不近如来。  
大殿之上,我佛拱膝而坐,拈花一笑,笑尽世间可笑之人。方丈手持佛卷,用梵语诵读,两侧分坐庙中僧侣,著金黄袍黑袈裟,正襟危坐,垂目而听,光亮的脑袋让人有去敲的冲动。我同瑞琛跪在一侧的蒲团上,神飞九霄,一边暗暗揉著跪的发疼的脚。瑞琛向我小声道:“为什麽老和尚用梵语诵读?”  
我亦小声作答:“我佛只通晓梵文,其它的即便诵了,佛爷也听不懂,自然也无心於他的诚心。”  
瑞琛一笑:“我只当老和尚故弄玄虚,只怕我们凡人听懂了佛经,反更不以为然,鄙之如土尘。”我正要说话,便见老和尚转过头来,道:“两位施主,有何疑惑,比此刻听经更重要?”  
瑞琛笑道:“我有些不懂,又不敢叨扰大师,只好向沈公子请教,打搅了大师诵法,真是罪过!”  
老和尚笑道:“这麽说,沈公子甚是通晓佛经?”  
我笑道:“略知一二,在大师面前,如若微尘一点。”  
老和尚便道:“如此请问,依公子之见,如何渡化众生,渡尽苦厄?”  
我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坐在蒲团上,抚了抚膝盖,笑道:“教众生各得其所,即可消尽一切执念,所谓‘云在青天水在瓶’,说句大不敬的,便是叫我佛跟在众生後头收拾烂摊子而已!”  
住持果然好气性,因笑道:“公子不肯自渡,菩萨又怎麽渡得了。”  
我只一笑,若当真能自渡,身下的蒲团便是莲台了,我已试过举首赴清池,并不想自挂东南枝。  
夜来雨声,穿林打户,却和瑞琛方丈同登凉台,当真叫人心神淡定,只顾著冷,哪有其它。方丈叫人端来沏得酽酽的茶,看来是要秉烛夜谈了。  
春夜,雨浓,银烛,恰是写深宫怨词的好时候,能写一百零八首,可惜对著的不是窈窕宫娥,眉烟眷绕,只是一颗秃头,两本经书,三人对坐,四下无乐。  
瑞琛笑道:“能与大师一宵应对,犹胜十年,实乃三生有幸!”  
方丈笑道:“哪里,我与沈公子不过只言片语,便觉……”他顿了一下,仿佛思索一番,才道:“灵台空明。”我一笑,端茶来遮掩,只怕是气得发疯,灵台上的五千火烛都给疯气吹熄了,故而一片空明。  
我因道:“大师客气了,沈叠薇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利,於佛法上头,哪里能与大师相提。”  
方丈微笑不语,修长的手指顺著杯沿描摩,仿佛指上绽开一朵白莲,君子敏而讷於言,想必是真的了。  
雨住,风起,云疏,一空繁星璀璨,三人自凉台而下,石阶湿重而明亮,空气潮凉而鲜活,叫人瑟瑟,又叫人抖擞。  
同方丈话别,我随瑞琛一齐向居处走。  
瑞琛过来握住我的手,宽厚而优柔,他并不看我,只慢慢道:“於这佛经上头,我都不懂。”我笑道:“不懂才好,不必受它拘束,行事并无常法。”  
瑞琛猛然转过头来,仿佛下了十分的决心,才道:“我只知道,我待叠薇之心不变,我待江山之心亦不变,今後行事你随你心,我照我意,各行其是,各安天命,可好?”  
我因笑道:“此举甚好!”如此,万事皆有所了,万心皆有所归,阿弥陀佛!  
七日斋戒已到,该回宫了。  
回去同皇上复话,瑞琛自去了,红尘杂务,几时当真能脱开?  
皇上正拟龙琇儿的封谥,欲将她葬在昭陵,同先皇後一起。她自进宫以来,两次小产,数月下血,淋漓不止,过了冬天,已是大劫,没想到反而死在春天里。她是异族女子,封妃已是位尊华贵,只怕不能追谥皇後,永享太庙。  
皇上略有倦怠,在烟熙宫坐定後,才道:“龙琇儿好琴,叠薇送她一程吧!”名琴美人总相宜,绿绮不会辜负她,可惜美人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  
我十指一划,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朝雨挹轻尘,轻尘若许客舍青青,青青柳色,柳色新劝君饮,更尽一杯酒,一杯薄酒如相送西出阳关,阳关无故人,无故人!  
一送龙琇,二送瑞琛,三送沈叠薇,送尽可送之人!  
曲终,指上略见血丝,玷污这好琴,只不知有多少人,拿血玷污过它?  
皇上道:“此为何曲?”  
我道:“昭君携香!”  
 
 自御书房出来,一身惫懒,十指乏力,可是仍然愿意走上几步,路过太液池,正遇见董雪湖,长身玉立,眉梢若笑,眼角嗔情,一身并无特色的雪绸,映在晚照里,闪著微光,怪不得尽说“日落柳梢头,人约黄昏後”,黄昏时分,莫非凡人皆作仙,登高便可羽化。  
董雪湖笑道:“叠薇,一向可好?”  
我微笑道:“托福,还好。”每天都一样好。  
雪湖又道:“皇上身子康健的很,王爷们又年少有为,实乃我朝之福!”  
良禽择木而栖,雪湖不早就选好了高枝儿麽,想必连巢都絮好了,纵然手提江湖黑白两道,可朝廷当然不能不顾。  
我笑道:“我愿皇上万寿无疆!”叠薇若是有福,便是死在皇上前头,不必到时候同那青铜驽马一齐作了殉葬,死也不得翻身。  
雪湖莞尔:“叠薇愈发练达了,真叫人吃惊!”任谁吃惊,也轮不到你董雪湖,毕竟逼著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一大早就诵读《通鉴》,尤其是在夜里刚被几个强健的男人恣意肆虐凌辱後,不正是你董雪湖欣然所为麽?  
我因笑道:“哪里,雪湖才真是洞明世事,现下依然光彩照人,鲜衣怒马。”早就听说董雪湖在江湖上威名远播,侠义豪情,万人称颂。  
董雪湖一笑,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温柔可腻,道:“叠薇可要保重身体呢,空有些子手段,如同百尺危楼,叫人不寒而栗。”  
我慢慢抽出手,笑道:“有时候妄为些个,更叫人心旷神怡,左右也是雨,前後也是雨,怎麽行也好。”幸而自己以为的某些性子,自己以为尚在。  
雪湖一笑,擦身而过。  
刚回到烟熙宫,便见小宝一脸仓皇,望见我过来,急忙跑过来,道:“主子,三王爷来访!”我笑著安慰他,道:“你急个什麽,王爷难道不许来看小十九?”  
进了中堂,瑞琛端坐中央,似有几分憔悴,脸上却十分沈稳,我屏退众人,笑道:“王爷来这里恐怕不妥吧?”  
瑞琛闪闪眼睛,道:“我有话要说。”  
我作了个“请”的手势,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有千斤重担压肩,道:“我要带你走!”仿佛天籁一般,纵然是假话虚言,也叫我这样的人甜蜜,也是我今生的福分,有人,愿意,带我走!  
他压低声音,急切却是压不住的,道:“今夜皇上同董雪湖下棋,必然不会过来,宫里已经买好,宫外也备好一切,只要你愿意,我便与你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如此,真好!  
他又道:“这是我的心思,我也照行了,叠薇,你的心思呢?”佛说,众生苦自,绝不自苦。  
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愿往!”他脸上一扫阴霾,眼睛熠熠闪光,便是为此,也值了,一蓑烟雨,也任平生。  
乘著瑞琛的马车出了宫,便同乘一马奔驰而去,我窝在他臂弯里,睁不开眼,仿佛春梦一般,一直有人在耳边喃喃细语,切切切切。  
父亲大人,你当真,要保佑我麽,可是,你连自己,都不曾保佑!  
一直沈在梦里,眠在五岁的花丛里,一片芬芳,从未有过的梦,那些曾经血淋淋的梦境此刻被割掉了,如果要重新长回来的话,就请晚些时候吧!  
一连几天,餐风露宿,这世上,仿佛只有我同瑞琛两个人,我一直不能相信,不能安静,只怕只是一场较长的梦,瑞琛只是拿低柔的声音抚慰我,原来人心竟能这麽柔软。我卸去尘世里厚重的盔甲,抛下锐利的长矛,竟然如此笨拙而柔软,是瑞琛嘴里的“小毛孩儿”,莫非我回到七岁之前的日子里,不肯走路,叫人抱行。  
终於到了一个也算安稳的地方,寻了一处民房住下来,不能继续走了,通缉的文书画像已经发遍全国各处,我并不焦急,只是享受平静的生活,就算被抓到,皇上也不会食子,毕竟瑞琛是绝大意义上的储君,行大事不拘小节,何况只是儿女私情,众多王子皇孙里哪个是干净的,又有哪个没有为著打探皇上居行,而同自己不甚得宠的庶母们尽鱼水之欢,神女襄王的事儿哪朝也不会少,而我,能够像一株水草般轻柔地舞动,而且又能死在皇上前头,已经十分满足了。  
在不是躲避搜查的日子里,在没有腿疼脚疼而又吃完药的日子里,在我尚未缠绵病榻,病骨支离的日子里,我躺在瑞琛的怀抱里,一点点地回忆,父亲的生前,父亲的死,在董雪湖调教下的三年,以及入宫的四年,所有的能记住和不能记住的伤口。我愿意,慢慢揭开这些,露出新的血肉,历经分娩的痛苦和酣畅,重新愈合,可以在将来不知的岁月里,成为新的战袍,灿烂登场。  

 瑞琛反倒十分感伤,经常用手背掩著眼睛,可以用指头触摸的潮湿的眼角,害得我不得不坐起来,抱著他的头,这是我会的唯一表示亲近的方式,在幼年的噩梦里醒来,父亲一直采用的方式,其他的,我也不会。我明明已经采用最平和的口气和最安稳的心境了,可是,即使他有多疼,我也不会停下来,否则,很难再有机会了,我愿意将这样淡棕色的蝉蜕强行脱下,振翅高飞。  
我常常企盼红颜弹指老,恨不得一夜能白头,要麽碰上下棋的仙人,一颗红枣,便可历尽千年,绿树黄草,瞬息流转。  
瑞琛每天早上出去买足一天的吃穿用具,然後两人相对,时常慢慢笑起来,十分有意思。於房事上,没有进展,因为第一次时,我瑟缩成一团,心里并不害怕,这个身体自己会害怕,不害怕皇上,董雪湖,和其他的很多人,却害怕瑞琛,怕得要死。  
瑞琛只是抱著我,抚著我的背,轻柔至极,慢慢低语:“阿殿,对不住,是我太情切了。”不是你太情切,而是我太情怯。  
瑞琛常常带回一大把滴著露水的新鲜野花,细碎的花瓣,藏在绿叶间,连著新鲜的泥土,甚至亲手栽了一棵葡萄,吐著嫩绿的芽,张著巴掌叶,慢慢爬到房上,瑞琛替它松土,笑道:“说不定,秋天就可以长出葡萄来。”我扶著墙一笑,叫他轻些,不要刨伤了根。  
也有时沏上一壶茶,用的是叫做“茶砖”的东西,大约是积年的旧茶,开水一冲,全都化成了茶末,洇在水里,好似巫师神汉降妖除魔时喷在法剑上那碗水。瑞琛於诗词上十分擅长,描物状景,妙手神来,所以,两人可以尽情引究古籍,所有乖僻难察的词句尽可射覆,意见相左时,话如涌泉,一波接连一波,直到某一方以吻投降,唇齿相依,唇枪舌剑,妙趣横生。  
也有时会谈到死,我摇著瑞琛的手臂,告诉他:“将我烧成一把飞灰,如果我不得不因为死去而离开你,请让我带著自由离去!”他答应了,那时的我已经无法起身,整日里只是缠绵病榻。我不知道自己是爱瑞琛多一点,还是更向往广袤空间,还是因为他肯给予我这样的机会,而感激涕零。  
在後来可以追忆的无边的散漫行走中,我仍然可以将这段日子擦干净,晾在屋檐下风干,用以佐酒,清冽的竹叶青,味道绵长隽永。  
瑞琛却不许我喝酒,他也不会买酒,只会买一块烟熏的肉,切在盘里,洒上椒盐,送到我口里,以打断我滔滔不绝的辩论。他说我小时候必然像只小猴子,说起话来又像只小耗子,我便争辩道:“像一只去了壳的鸭蛋,在粉盒里打了个滚,然後又在房檐下承了一滴露水那麽好看”,这是转述奶娘的原话,那是一个十分质朴的女人,笨口拙舌,在大牢里董雪湖将我抱走之前,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我,抵挡狱卒的污言秽语。  
回忆太长了,所以不能一直回忆,不然就没有时间了。  
夏季的一天夜里,身体十分清爽,仿佛刚出生一般。我附在瑞琛耳边细语喃喃,他眼睛变得很亮,试探著我,我点点头,张开手臂。他开始时十分轻柔,怜惜的动作叫人叹息,渐渐地动作开始变得狂野起来,疾风骤雨一般扑面而至,火烫的气息吐到我脸上,身上,炙得焦躁不安,喘息不止,因渴望而哭泣,因难耐而挣扎,忘川难饮,欲海难填,肝肠寸断,啼血杜鹃,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池月下逢!  
庄生晓梦蝴蝶舞,文雅有余而气势不足,我此刻只是扑闪著磷翅的丑陋的蝶,在无边的大火里,迎著火焰纵情飞舞,神魔皆在侧旁观,目光如炬,天庭地狱,狂呼一片,不怕被灼伤,这火可以烧干银汉,亦可滚沸黄泉,碧树丛荫,发出火红的光彩,天地流华,鲜红的荆棘自地下生出,焰火一般盘旋向上,直指同样鲜红的天空,西山有凤凰涅磐,五百年来积攒的眼泪流淌,波涛如怒,淋漓如烛。  

 早晨醒来,是枕在瑞琛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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