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世奇谭之三 将军之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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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被划进去了,你知道吗?这就是说——你将要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语调之冷漠,仿佛十二月的寒流一般令将军颤抖起来。“……您完全搞错了……”将军叫道,“日他娘的……我发誓我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情,哪怕是任何一件事情……”
那头像刹那间又恢复了平面,有一片“哈哈哈”的大笑声,从那个平面的头像处播散出来,在大房间里暗黑的水流似地流淌着。
“你不是想见到国防部长吗?”那戴眼镜的人(“鬼”——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对将军说。将军的视线从头像上移开,发现套着洁白罩子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而将军记得很清楚,刚进来他环视房间,整个房间可是空空荡荡的。那个人,正是国防部的吴部长……吴部长也有一具发胖的身体,一头乌发中甚至没有几根白头发(将军已经谢顶了),军队的一些将领中暗暗流传着此人的一个外号:“笑面虎”。他不管面对谁一般都是一张面具似的笑脸,尤其是面对上方人物,(不像将军,整天虎着个脸好像人家都欠他账似的,)他的赤裸裸的奉承夹杂在俏皮话和滑稽里,使其到处都成为受欢迎的人,尤其是在上方人物那里。这大概是吴将军比将军混得开、升得快的部分的、也是比较重要的因素吧?……不过,现在沙发上的吴部长,脖子上面岂止没有那受欢迎的笑脸,简直就是一脸霉气,似乎还凝结着一层黄蜡般的憔悴枯槁……迎着将军的目光,吴部长脸上肌肉扭动,竭力挤出一丝笑,可那笑就像这山岗上的别墅一般诡异虚无。那个戴眼镜的“鬼”对吴部长说:
“一路上,我感觉到有人跟随着我,刚才才发现竟是您老先生……”
“我却早就看到了你……”吴部长说,“哈哈,我本来想帮着解救将军呢,但马上发现不需要我了,年轻人比我这老朽手脚灵活啊……嗯,多少年没见,还是挺精神的,简直比以前还要精神……”他欣赏似地歪着脑袋看着那人说。
“你他娘的少在这儿打哈哈,”打从看到吴部长起,将军就感到身上有一股火在烧,这股力量推动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后者,边走边吼:“是不是你这个杂种在‘老一’面前说我的坏话,你这个嫉贤妒能的恶棍……”他张开双手,扑上前想掐住吴的粗粗的、蟾蜍一般的脖子,可却扑进沙发里,扑了个空。吴将军影子一样飘到了沙发后边,唾沫星子乱飞地说:“我可没有坑害你,也从没垫你的黑砖。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你这个老瞎子,你没看出我如今和他差不多(他指着那个戴眼镜的人),成为一个鬼了吗?我如果在‘老一’面前控告你这老混蛋,而‘老一’又听信我的话,那不表明他十分宠幸我吗?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呢?(吴将军着实是激动了,挥舞着短粗的胳膊,并用手指头抓着自己的头发,他那平时总是光滑平整的头发被他揪得麻一般凌乱,唾沫在嘴唇上形成一些令人反胃的白沫……)你这个老混蛋也不好好想一想?你得好好看一看:我是一个鬼,和这个渣滓(他又指着那人)一样的鬼,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你难道竟愚蠢到这种地步吗?(随后,似乎是他的一贯阿谀奉承的本能,推动他又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你一向可是一个能看到问题实质的精明人啊,这是大家所公认的……”
将军迷惑了,“你死了?你是怎么死的?”
吴将军飘将过来,穿过沙发,将军不及闪避,他又穿过了将军,将军只感到一丝凉风涌动着。“只有鬼能这样,像一阵风……”他又腾空而起——肥胖的身体好像一个庞大的气球——头下脚上,倒立于天花板上,那面孔的肌肉扭动出小丑似的笑,眼睛冲将军眨巴着。然后,他一头栽下来,像个球似地在地面上翻着跟头……又一股凉风,他猛然出现在将军面前。“看到没?这就是一个真正的鬼……只可惜,他妈妈的,这副鬼样子再也得不到人们敬仰崇拜的目光了……日他妈妈的……”“谁把你弄死的?你比一头骡子还健康,我清楚你不会自己死掉的……”
“我的确是自己死掉的,嗨,他妈妈的……当时,搜捕我的人已经进入了国防部,我趁其不备,服用了早已准备好的氰化钠药品——在这样一个时代,能不随身准备好这样的药品,以备不时之需吗?除非他是一个没头脑……我听到看到的对阶下囚的侮辱太多了,我绝不允许自己受这样的侮辱。他妈的任何人也不能侮辱我,只有那些没有自尊心的人才能忍受那些的侮辱……”
他什么时候都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将军想。但某种愉快——可能是吴如此结局造成的愉快——使他没有发起火来。他问:“难道真的‘老一’对你失去信任了?”“我不晓得,好像都疯了,‘老一’也疯了。要不世界怎么会这么疯狂呢?一群小兵冲进国防部,要逮捕国防部长……”
“他从来都是深谋远虑的,”将军说,“或许他自有他的打算,作为我们,要服从他的任何决定,对任何事情随遇而安,包括被小兵所逮捕……”
“哈哈,”吴部长的蛤蟆嘴继续喷着唾沫星子,“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如果你讲究服从,你现在蛮可以呆在可爱的监牢里而不是这漂亮的别墅里。”
“都是他,”将军无奈地指着那个鬼,那个鬼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这个像你一样的家伙,将我绑架至此地。不过,你说得不错,是个人都忍受不了那种侮辱,所以我得感谢他。或许,你这个家伙,是我昔日的部下吗?”将军歪着头问那个戴眼镜的鬼。吴部长却一下子跳到一座大吊灯上,哈哈大笑起来。“哇哈哈……哈哈哈……你难道还没有认出这是谁吗?你这个老糊涂……你这个尸位素餐脑子已经不灵光的老东西啊……”将军茫然地看着吴。吴笑得越发厉害了,“知道我为什么用你那些报告擦屁股吗?因为它们出自一个混乱的大脑,一团混乱,分不出个头绪来,擦屁股倒赋予了那些纸片一点点价值。嘿嘿,我还是冒着划破我的痔疮的危险呢,你难道不懂得感激吗?还有你那些所谓的军事演习,只有你这个自以为是、盲目自大、高度自恋的老糊涂才会欣赏得津津有味,并要求别人也如此;难道将军没有看到,你的那套已经完全落伍了?你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的水平,而在今天这仿佛就是愚蠢的闹剧。可怜你热衷于这种闹剧,致力于这种闹剧,并且要求国防部把你的闹剧推广开来。你,将军……在军界只是一个笑柄而已……”
将军缩紧了身体……
“你那聪明绝顶的脑袋里,”吴部长嬉笑着,“就没有这家伙的一点踪影吗?”
戴眼镜的文人似的鬼,无声地凄凉地笑了一下。“我怎么能记得清他是谁呢?我这辈子打交道的人太多了……”将军嗫嚅着,然后大声问那鬼:“那么,你是谁?不要再让我犯糊涂了,正如这老混蛋所说的我现在确实已经彻底糊涂了……”
“……C……”那鬼轻蠕动他苍白得如同两片枯叶似的嘴唇说。
“C,”吴将军又幸灾乐祸地重复了一遍,“他是C啊,将军,他不是别人,不是你自认为的你的老部下。你的自以为是在此处又碰了个钉子。他就是那个渣滓……可爱的渣滓,我多么想拥抱你啊,我可爱的同类……”
他跑过去,拥抱着所谓的“C”。然后和他好像一个战壕的战友一样并肩看着将军,不知为什么他刚才的沮丧一扫而光脸上涂满了一层果冻似的喜庆色彩。C静静地看着将军,他的眼光并不如他的身体一样的轻飘和恍惚,而是如黑色的金属一般凝重沉郁。
C,哦,竟然会是C……这个低矮的树桩揪起来后,一些繁杂的根脉亦跟着慢慢裸露于将军的意识中,但将军意识的大地是干涸的,这树桩和根脉也是枯萎的,它们不过连带出一些没有生命的干燥的土块和灰尘。不错,不错,正是C;那些枯干的“根脉”在向将军提示着一桩桩琐屑得仿佛不值得记忆的往事。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吧,是啊,二十三年前,正处于将异族入侵赶走后的内战时期,将军的部队从驻守了多年的一处光荣的圣地向他方作战略转移,此时他发现面临着一个小小的问题:其部队奉命羁押着一批被认定为异端分子的人,有五十二名之多。大军转移,带着这些异己分子是否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些人均是在两年前的作风大整顿中被挖出来加以关押的,已经关押审查两年了。对于C,将军是有印象的,其受到审查之前是个颇有点小名气的作家,在圣地的各个宣传栏和黑板报前经常可以看到他写写画画的身影,那些知识分子小青年喜欢围着他东问西问,不亦乐乎……他是因什么问题而被鉴定为异己分子的将军不知道,也不关心,在他看来此人整天和一帮衣着时尚、乳臭未干的小书生在一起吟诗作词已经够了,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吗?战场上横飞的弹片,很容易就能将他们细瘦的脖子和四肢削断的……在将军考虑这些人可能造成的麻烦的时候,他眼前就呈现出C那帮人让他不屑和厌恶的作派,于是他很快下达命令:全部就地处决……当然,像他的所有命令,这道命令当晚就被不折不扣地迅速地执行了……
“竟然是你……”将军不快地说。这时,屋子里忽然人影纷乱起来,将军环顾着,发现周遭全是和C穿一模一样军服的人,他们不知怎么涌现的,在灯光下却并无影子。有的人,冲将军咧嘴诡秘地一笑,脑门上忽然裂开一个口子:“感谢你的赏赐……”有的人,冲将军露出灰白如死尸的牙齿和舌头,作着鬼脸……
吴部长像气球似的悬在天花板上笑眯眯地看着将军。
啊,真的是一场阴谋,鬼魂所策划的阴谋。将军挺直了身板,镇静而傲慢地看着C,好像是洞悉了他的全部把戏。C走近将军,说:“我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嘿嘿,”吴将军在天花板上说,“给他一个受折磨的机会……”
C说:“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这么多人,都是因你而死的冤魂,二十多年来他们都在等待着你的道歉。而你,在经历了别人的粗暴对待之后,或许,也对过去的事情有了完全不同的认识吧?向他们道歉,对于你来说不也是一种心灵的需求吗?”
将军挺了挺腰身,他经历了无数的大是大非,在它们面前,他从来没有犯过错误。现在他也不可能犯错误,“这就是你所谋求的?”他总算看清了C的底牌,“真是煞费苦心哪……也许你的计划要落空哩,嘿嘿,你看着办吧。你们可以杀死我,但想从我嘴里说出一句狗屁道歉的话,没门儿。你也不瞧瞧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渣滓,没错,我要承认吴部长说得真对呢。我从来没有觉得后悔过,什么连想也很少想,因为我做了一件有利于我们的事业的正确的事情,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把你们统统送上西天,哈哈哈……”将军豪气干云地笑将起来。那些鬼魂表情愤怒起来,在他的四周徘徊着,似乎想来侵犯将军,可C似乎是他们的一个骨干,他们都看他的脸色而行事。C沉思着说:
“我们没什么计划……根本不想逼迫你做任何事情……因为这和我们的意志也是不一致的,我们当年正是因为怀疑粗暴和把意志强加于别人才被甄别为异端分子的……现在我们如何能违背自己的初衷呢?你有自己的自由……”
“哈哈……那你不白救我一场?”
“……嗯,可能……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目的,所谓要求道歉,只是感觉是你的自然需要……(将军说:“我没这个需要……”)我搭救你,只是出于不想看到一个人那么忍受煎熬,想使你摆脱那地狱般的折磨……而且救下你,我自己会产生一种小小的骄傲……”C的面部,那如死尸般的惨白中忽然洇出两片生动的潮红色,“我可以做到救助别人,哪怕此人曾经致我于死敌……这让我产生一种别人或许体会不到的小小的骄傲和成就感,一种得意和喜悦……”
“你可真是个大肚量的人哪,”吴部长怪声说,“可惜,你面对的是一个无耻的家伙,”他看着那群忿忿不平、情绪激动的鬼魂,突然感到自己也极其愤怒,因为自己死了将军却活着,因为这群渣滓事到如今仍然是孱弱的表现,他嚷道:“非道歉不可,哼,让他下跪,道歉,打折他的腿,砸断他的脊梁,看他还臭硬不臭硬?难道你们那强大的本领都是用来吃干饭的吗?你们这群笨蛋,渣滓……我相信你们是好样的……”
他忽然愤怒地一挥手,将几盏吊灯打得粉粉碎。有些吊灯下的鬼魂胆怯地躲避起来,身子好像一些灰色的烟雾。其实他们本不用这样,那些碎片穿过他们虚无的影子,声音清脆地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吴部长从天花板上落将下来,挥舞着拳头喊道:“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军人,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你们这些软弱的笨蛋……”
那些人,包括C,吃惊地默默看着他。
“立正……”吴部长喝道。这个从小兵干起的国防部长,喊起号令来俨然像一个十分合格的基层军官,嗓门嘶哑而威严,短促有力,像一把步枪上的刺刀那样明晃晃、锋利无比。所有的人好像都被刺了一下似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此时,发生了一件更为奇怪的、令人震惊的事情——
那幅墙上的巨幅头像,忽然动摇起来,“老一”的头像又变得立体起来,橙黄的肌肉块熠熠闪光,眉头紧皱,眼睛里发出激怒的光芒,嘴巴张开大喝道:
“集合——立正——”
他喊得并不比吴标准,但好像一个响雷似的,使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在一种冲击波中震动起来,有些花瓶发出“咚咚”的声音,书柜发出“吱吱”的呻吟,地面的玻璃片好像风铃一般“哗哗”地鸣响。
好像一股狂风,将凌乱的树叶席卷而起,那些鬼魂,包括C,是的包括C,拖着疲软、犹疑的步伐,渐渐排成了行列。吴部长站在行列前,怀着自己终于迎纳、配合了“老一”的激动心情,怀着当仁不让的满腔豪情,又像一个基层的连长一样嘶着嗓门喝道(只是由于情绪的起伏不定声音有些弯曲颤抖)——
“立~~~正~~~~”
那队列,一下子整齐起来。吴大喝道:“用来自地狱的烈火,惩治这个可耻的逃犯,这个国家的罪人……”
那些灰色的幻影,渐渐变作了橙黄,赤红,变作了一片片愈来愈炽热和旺盛的火焰。只有C,还愣在那里,忽然他飘向将军,在那舞蹈似的火苗上方,他好像一片青烟。他企图给将军喂水,可是,他的手心里,已经再也没有泉水似地涌出的甘露了……吴部长在火焰中手舞足蹈,“稍息——”他大喊一声,将军身周的火焰稍稍退却,吴将那从墙上摘掉的画像,覆盖在将军身上,那头像忽然变得柔软,像一面锦旗,把将军盖个严实,那柔软的“旗帜”上“老一”好像是变形的活物一样,冲着火焰眨巴着眼睛……
………………将军是在黎明之前死的。他的脸上,带着焦渴引起的痛楚,同时还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微笑。在临死前,他看着那竭力想从手掌里流出水来的焦灼的C,说了一声:“我向你道歉……杂种,我只向你一个人道歉……”
满脸红痘的看守在中午时走进监室。他很快发现将军已经断气了,他伏下身,很想欣赏一下一个渴死的人面孔上的令他感到好奇的痛苦的纹理�